“梁王,再有四日就能到巨野了。”敬翔坐在下首,手里摊着地图,“杨师厚将军来信,说李烨七万大军已兵临城下,但他有信心守住。只要咱们大军一到,内外夹击,必可全歼魏军。”
朱温“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玉玺上:“敬翔,你说这‘受命于天’,是真的吗?”
敬翔一愣,小心道:“梁王天命所归,自然是真的。”
“天命?”朱温笑了,“本王这辈子,从砀山一个穷小子,到如今雄踞中原,靠的不是天命,是手中的刀。王师范信天命,所以他死了。李晔信天命,所以他只能在长安当傀儡。这天下……”
他握紧玉玺,眼中野心熊熊燃烧:“是打出来的!”
马车外传来马蹄声,李思安的声音响起:“梁王,末将已从泰安赶到,所部一万精骑随时听候调遣!”
朱温掀开车帘,看着马背上那位铁塔般的悍将,满意点头:“思安来得正好。到了巨野,你的骑兵就是破敌的尖刀。”
李思安抱拳:“末将定不负梁王厚望!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淮南那边,杨行密虽然病重,但徐温、李神福等人还在。咱们把泰安的兵都抽空了,万一……”
“没有万一。”朱温摆手,“杨行密活不过这个冬天。等他死了,淮南必乱。到时候,本王收拾了李烨,回头再取淮南,易如反掌。”
他放下车帘,重新坐回软垫上,对敬翔道:“传令全军,加快速度。三日内,必须赶到巨野。”
敬翔领命,正要下车,朱温忽然又叫住他:“对了,氐叔综和康怀贞那边,有消息吗?”
“昨日军报,已围濮州,但王虔裕守得顽强,一时难以攻下。”
“废物。”朱温冷哼,“一万人打一个濮州,打了半个月还没拿下。告诉他们,再给三日时间。三日后若还拿不下,军法处置!”
“诺!”
敬翔下车后,朱温独自坐在车中。
他掀开车窗,望着外面行军的队伍。
这些士卒大多跟了他十年以上,从讨黄巢到灭秦宗权,从取汴州到平卢镇,身经百战,悍不畏死。
有这样的军队,天下谁能挡他?
李烨?
一个靠侥幸崛起的暴发户罢了。
朱温闭上眼睛,脑海中已浮现出巨野城破,李烨跪地求饶的画面。
到时候,他是该当场斩杀,还是押回汴州游街示众呢?
想到得意处,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
寿州城,防御使府。
朱延寿盯着手中那封诏书,已经看了足足一刻钟。
诏书是杨行密亲笔所写,字迹有些颤抖,但意思很清楚:病重难理政务,请妻弟速来扬州,共商辅政大计。
“使君,不能去啊!”心腹部将劝阻,“这明显是调虎离山之计!您这一去扬州,兵权就得交出来,到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朱延寿没说话,又展开另一封信。
那是姐姐朱氏派人悄悄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主公真病,徐温掌权。弟若来,姐可保你平安。若不来,祸必及身。”
两封信,两种说法。
该信哪个?
他今年四十二岁,跟杨行密十五年,从亲兵队长做到一州防御使,靠的不是姐姐的裙带关系,是实打实的军功。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能力,让他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润州田珺那边,有回信吗?”朱延寿问。
“田将军说,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使君这边动手。他还说……”部将压低声音,“宣州安仁义也愿意共举大事。只要使君振臂一呼,淮南半壁可定。”
朱延寿心跳加快。
田珺、安仁义,加上他自己,三人兵力超过七万,占淮南大半。
若真起事,成功的把握很大。
可……杨行密真的病重到无法理事了吗?
万一这是个局呢?
他在厅中踱步,铠甲摩擦发出轻微声响。
墙上挂着一幅淮南地图,扬州、润州、宣州、寿州……这些城池,这些土地,这些兵马,本来都该姓杨。
可如果杨行密死了,凭什么不能姓朱?
“使君,有客到。”亲兵进来禀报,“是徐知诰公子。”
朱延寿一愣。
徐知诰是徐温的养子,也是杨行密最看重的年轻一代,他来做什么?
“请。”
徐知诰很快进来,一身文士打扮,笑容温和:“晚辈拜见舅父。”
朱延寿摆手:“知诰不必多礼。你不在扬州侍奉主公,来寿州何事?”
“正是奉主公之命而来。”徐知诰正色道,“主公病体沉重,时常念叨舅父。说淮南诸将,唯舅父可托大事。这次请舅父去扬州,一是商议辅政,二是……为主公身后事做准备。”
朱延寿瞳孔微缩:“身后事?”
“主公自知时日无多。”徐知诰声音低沉,“大公子杨渥年轻,难以服众。主公的意思,是想请舅父和田珺将军共同辅政,保淮南安宁。”
共同辅政?
朱延寿心中冷笑。
田珺那个老狐狸,会甘心与人共掌大权?
这话骗三岁小孩还差不多。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既是主公相召,我自当从命。只是寿州军务……”
“舅父放心。”徐知诰笑道,“主公说了,寿州防务暂由李神福将军代管。等舅父在扬州安定下来,再做安排。”
李神福?
杨行密的心腹大将,让他来寿州,这是明摆着要夺兵权了。
朱延寿心中已有决断。
他大笑起身:“好!既然主公如此看重,我朱延寿岂能推辞?知诰稍候,我交代一下军务,明日便随你同去扬州!”
徐知诰行礼退下。
等他走后,部将急道:“使君,您真要去?”
“去,为什么不去?”朱延寿眼中闪过寒光,“不过不是去辅政,是去……夺权。”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扬州:“杨行密若真病重,扬州必然空虚。我带五百亲卫入城,控制府衙,挟天子以令诸侯。你们在寿州整军备战,一旦我得手,立即率军东进,与田珺、安仁义会师扬州。”
“可万一有诈……”
“有诈也不怕。”朱延寿冷笑,“我有五百死士,皆是百战精锐。就算徐温有埋伏,也能杀出一条血路。况且……我姐姐在扬州,她不会看着我死。”
他望向窗外,东方天际已泛白。
“传令,挑选五百最悍勇的士卒,全部换上便装,明日随我出发。再派人密信田珺、安仁义,就说……时机已到。”
晨光中,寿州城门缓缓打开。
朱延寿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经营了五年的城池,眼中没有丝毫留恋。
乱世之中,城池、兵马、土地,都是筹码。
而他要做的,就是押上所有筹码,赌一个更大的未来。
扬州,我来了。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