氐叔综低头不语。
康怀贞望向濮州城头,那里火把通明,守军正在欢呼。
他知道,今夜这一败,士气此消彼长,攻城只会更难。
“传令,”他沉声道,“从明日起,四面合围,日夜轮攻。濮州城只有五千守军,王虔裕再能打,也挡不住咱们万人。耗,也要耗死他!”
濮州城头,王虔裕正由亲兵包扎新添的伤口。
他右手肘部被刀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臂淌下,他浑然不觉,只是笑。
“将军,今夜咱们斩了四百多梁军,烧了那么多粮草,康怀贞该气得吐血了!”副将兴奋道。
“气吐血有什么用?”王虔裕收敛笑容,“康怀贞是条汉子,不会因为败一仗就撤军。明日他会攻得更猛。”
他望向南方,那里是巨野的方向。
“魏王那边……有消息吗?”
“昨日信使来报,魏王大军已抵巨野,正在与杨师厚对峙。”
“好。”王虔裕喃喃道,“只要能拖住康怀贞,不让这支梁军去巨野增援,咱们就算没白守。至于濮州……”
他没说下去。
副将懂。
守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在为巨野战场争取时间。
“传令,”王虔裕再次站起身,“明日若康怀贞攻城,某亲自守西门。”
“将军,您刚受了伤……”
“死不了。”王虔裕握刀的手稳如磐石,“某在曹州败过一回。今夜砍了四百梁军,某心里痛快。明夜,某要砍更多。”
火光照着他斑白的鬓角和浴血的面容。
此刻眼中燃烧的,是比二十年前更炽烈的战意。
.......
函谷关西出三十里,葛从周勒马驻足。
身后是一万五千步骑,甲胄鲜明,旌旗猎猎。
前方山势陡然收束,两峰对峙如门。
“将军,前路有哨骑。”副将禀报。
葛从周策马上前,只见官道尽头奔来三骑,当先一人络腮胡须,甲胄上还带着箭痕,正是张归霸。
“葛将军!”张归霸翻身下马,抱拳见礼,“某与张全义留守已在洛阳备齐粮草辎重,魏王有令,命末将随将军同取关中!”
葛从周下马扶起他,上下打量:“久闻张将军偃师大捷,以寡击众,逼得王重师单骑逃亡。今日得见,果然雄武。”
张归霸咧嘴笑道:“葛将军莫要取笑。某那点战功,比起将军当年的威风,差得远了。”
两人相视大笑。
一旁张全义策马上前,文士面容:“葛将军,魏王密令已至,命我等全力配合将军西进。洛阳尚有存粮五万石,可调三万石随军。另有民夫两千,可充转运。”
葛从周刚刚接过张全义递来的第三批粮草调拨清单,帐帘便被人一把掀开。
副将甲胄未解,额头上还挂着赶路的热汗,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焦灼:“葛将军,潼关方向不对。”
葛从周放下竹简,抬眼看他。
“昨夜马殷将军派人绕道送来急信。”副将从怀中摸出一角皱巴巴的帛书,“刘季述那阉贼和李纶联手了。神策军分出五千精锐,昨日已过华州。潼关只有马将军留下的千余守军,挡不住。”
帐中烛火跳了一跳。
张全义搁下茶盏,茶汤溅出两滴在袖口,他浑然不觉。
葛从周接过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
他今年四十六岁,从军二十余年,最不习惯的就是在军情面前浪费唇舌。
“粮草。”他只说了两个字。
张全义立刻起身:“三万石已装车,民夫两千在营外候命。你前脚走,我后脚便发往函谷。”
“归霸。”
“末将在!”
“你的偃师兵,还能跑多少里?”
张归霸咧嘴一笑:“将军让跑多少里,末将就跑多少里。跑死了算殉国,跑活了记军功。”
葛从周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褒贬。
他起身摘下架上的兜鍪,动作不快,却让帐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两天后,我要在潼关三十里外见到前锋的斥候旗。”他扣好颔下的皮带,声音平稳如常,“传令全军,辎重后压,步骑先行。今夜不扎营,后日天亮前必须赶到潼关城下。”
“诺!”
帐中诸将轰然领命,脚步声纷沓远去。
葛从周最后一个走出大帐,张全义追上来,欲言又止。
“潼关若已失守……”张全义低声道。
葛从周没有回头:“那便夺回来。”
“可神策军至少万人。”
“万人也是人。”葛从周终于停步,侧过脸,月光在他眉骨下投出一片阴影,“张将军,魏王在巨野用七万新兵对阵杨师厚三万精卒,他没有退路。咱们这偏师,也没有退路。”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晚膳吃什么。
“潼关丢了,就叩关。叩不开,就攻城。攻不下,就死在这里。”
张全义站在原地,看着那队火把渐行渐远,融入官道尽头沉沉的夜色。
他是文官出身,向来以为自己精于谋略。
此刻才知,有些仗,根本不给你谋略的时间。
急行军比预想中更快。
张归霸的偃师兵多数是步卒,却咬着骑兵的尾巴跑了整整一夜。
有人跑着跑着就栽倒在路沟里,被同伴架起来继续拖行。
没有人抱怨,因为葛从周就在队伍最前列,他四十六岁的腿脚没有比任何人慢一步。
黎明时分,潼关的山影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但山影之下,已不是魏军的旗帜。
“将军……”副将声音发干。
葛从周勒住战马,望向关城。赤底金边的“纶”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关墙垛口密布甲士,箭簇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冷光。关前空地上还有未及收敛的尸体,那是马殷留下的千余守军,衣甲残破,横卧在血泊与碎石之间。
一千三百人,无一生还。
张归霸策马上前,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没有说话,但葛从周听见了他牙关紧咬的声音。
“将军,攻关吗?”副将问。
葛从周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潼关城头,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守军旗帜,望着昨夜还属于魏军、此刻却插满梁字旗的关楼。
他想起临行前李烨交给他的那封密令,上面只有八个字:“西进关中,相机而动。”
如今“相机”二字,已是千斤之重。
“不攻。”他缓缓开口,声音没有起伏,“传令,后退五里,择地扎营。”
张归霸猛然转头:“将军!潼关就在眼前,难道就这么算了?”
葛从周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归霸,你来告诉我。攻万人守的天险,能活下来几个?”
张归霸喉头滚动,没有答话。
“全军覆没,能拿下潼关吗?”
仍是没有答话。
“那这一仗,为谁打的?”
张归霸终于低下头。
葛从周收回目光,最后望了一眼那面猎猎作响的“纶”字旗。
“派人去周至,告诉马殷将军,潼关某没夺回来,但某也没走。”他拨转马头。
.......
扬州,吴王府。
朱延寿站在内室门外,调整了一下呼吸。
五百亲卫留在城外三里,他只带十人入府。
这是规矩,也是诚意。
“使君,主公已等候多时。”侍女掀开珠帘。
朱延寿迈步而入。
室内药味浓郁,帐幔低垂。
一个枯瘦的老人半靠在榻上,形容憔悴,眼窝深陷。
朱延寿几乎认不出——这是那个与自己并肩征战十五年的姐夫?
这是那个横扫淮南、独霸江东的杨行密?
“主公……”他声音发涩,单膝跪地,“延寿来迟,请主公恕罪。”
榻上老人缓缓转头,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像两口枯井。
“你是……”老人开口,声音嘶哑如锯木,“你是何人?”
朱延寿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头,望向榻旁侍立的姐姐朱氏。
朱氏垂泪道:“主公病重后,时常认不得人。有时连我也认不出,只记得些旧事……”
“阿朱。”榻上老人忽然唤道。
朱氏忙上前握住他的手:“主公,阿朱在。”
“今日……吃什么?”老人喃喃道,目光越过朱延寿,望向窗棂外暗淡的天光,“我想吃你做的……槐叶冷淘……”
朱氏泣不成声。
朱延寿跪在原地,心中百味杂陈。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杨行密设局擒他,杨行密托孤重任,杨行密以病为饵诱他入彀。
他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副光景。
一代枭雄,南征北战二十年,打下淮南十州。
如今却连妻弟都认不出,只惦记一碗槐叶冷淘。
“主公。”朱延寿膝行两步,声音哽咽,“我是延寿,寿州朱延寿。您召我来的,您忘了吗?”
老人茫然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良久,他缓缓摇头,疲惫地闭上眼睛。
“延寿……”他忽然又睁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延寿来了?让他……让他去守寿州。朱温要打过来了……”
“主公,朱温在打巨野,不在寿州。”朱延寿轻声纠正。
“巨野……巨野是哪里?”老人愈发迷茫,“杨师厚在守城……他能守住……他是名将……”
他絮絮叨叨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沉入昏睡。
朱氏轻轻为主公掖好被角,起身对朱延寿低声道:“主公这半月,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昨日把知诰当成温,今日……今日竟连你也认不得了。”
朱延寿沉默。
他望着榻上昏睡的老人,望着这个曾经压在自己头顶十五年的阴影,如今却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悲从中来,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大夫怎么说?”他低声问。
朱氏摇头,泪又落下来:“只说……准备后事。”
朱延寿握住姐姐的手,用力握紧。
他心中千头万绪,寿州的兵权、田珺的密约、安仁义的信使、还有那句“若主公英年早逝,淮南当另择贤主”……
但此刻,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阿姐,”他轻声道,“这几日,我留在扬州。主公身边……不能没人。”
朱氏含泪点头。
朱延寿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老人。
老人睡得极沉,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梦呓什么。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灰白的须发上,像覆了一层薄霜。
他轻轻退出内室。
珠帘落下,隔绝了药味与叹息。
朱延寿没有发现,在他转身的刹那,榻上老人紧闭的眼睑下,眼珠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那不像一个神志不清的垂死之人。
那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猛虎,正眯着眼睛,窥伺着近在咫尺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