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三十岁时,还在庐州当个小校。朱温三十岁时,还在黄巢手下混饭吃。李克用三十岁时,刚丢了云州。”他缓缓道,“可李烨三十岁不到,已经能与朱温正面抗衡了。”
徐知诰听出他话里的意味,低声道:“主公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杨行密闭上眼,“只是有些感慨罢了。对了,田覠那边怎么样了?”
“李神福将军已围润州,周本将军在宣州与安仁义对峙。寿州已降,朱延寿那五百亲卫……全杀了。”
杨行密点点头,没有说话。
屋内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杨行密忽然开口:“知诰,你说,李烨会不会是真命之主?”
徐知诰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杨行密却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道:“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害怕。若是让他赢了朱温,这天下……还有谁能挡他?”
凤翔,李茂贞的节度使府。
李茂贞正在后院饮酒。
庭中海棠花开得正好。
他刚接到巨野战报,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脊背发凉。
“主公,您怎么了?”亲信小心翼翼地问。
李茂贞放下军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没什么。”他涩声道,“只是想起少原陵那一仗。”
亲信不敢接话。
少原陵之战,凤翔军被李烨打得大败,李茂贞本人险些被俘,至今元气未复。
“本王原本听说马殷被围,想出兵抢占周至以西各州县。”李茂贞苦笑,“现在看来,幸好没动。李烨那小子,手伸得长着呢。”
“那咱们还出兵吗?”
“出个屁!”李茂贞瞪眼,“传令各州,严守城池,不许轻动。李烨的事,咱们不掺和。”
他站起身,望着庭中飞雪,喃喃道:“让朱温和他拼去吧。拼赢了,本王还是凤翔节度使。拼输了……”
他没说下去。
幽州,卢龙节度使府。
刘仁恭焦头烂额。
北面,李克用的大军正在猛攻山后各州,每日都有急报传来,不是失城就是折兵。
他派出去的援军被沙陀铁骑杀得片甲不留,三万大军只剩一半逃回来。
“主公,大事不好!”谋士冲进来,“巨野……巨野战报!”
刘仁恭一把夺过,看完后脸色更加难看。
“李烨赢了?五日攻破巨野?”他瞪大眼睛,“杨师厚呢?死了?”
“杨师厚逃了,但两万精锐几乎全没。朱温失了巨野,粮草军械全便宜了李烨。”
刘仁恭跌坐在椅中,喃喃道:“这下麻烦了。”
谋士凑上来,低声道:“主公,属下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克用北上,李烨东进,朱温被拖在巨野动弹不得。这三家,无论谁最后赢了,咱们卢龙都是块肥肉。”谋士压低声音,“与其等着被吞,不如主动结交一方。属下看,李烨此人年纪轻轻,势头正盛,若与他结好……”
“结好?”刘仁恭皱眉,“怎么结好?”
“遣使去巨野,愿与魏王结为兄弟之邦。他若答应,咱们就借他的名头震慑李克用。他若不答应,咱们也没什么损失。”
刘仁恭沉吟良久,终于点头。
“好。你去办。”
.....
巨野东三十里,梁军大营已连绵十五里。
朱温策马登上附近最高的一处丘陵,眺望巨野方向。
夕阳西下,那座城池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城头飘扬着魏军的黑色旗帜。
“梁王。”敬翔策马上前,“地势勘察完了。巨野城北、西、南三面都被魏军占据。北面是刘知俊的新寨,西面是巨野城本身,南面是贺德伦驻守的徐怀玉旧营。三营互为犄角,攻一处则另两处来援。”
朱温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个三角防御。
“东面呢?”他问。
“东面……”敬翔顿了顿,“东面是咱们唯一能扎营的地方。但地势低洼,且多丘陵,大军展开不易。魏军若从城中出击,居高临下,咱们……”
他没说下去。
朱温明白了。
李烨不仅占了巨野,还抢走了所有有利地形。
留给自己的,只有这片东面丘陵。
进可攻,退可守?不,是进退两难。
“好一个李烨。”他忽然笑了,“五日之内,不仅破城,还把营寨都立好了。这份心思,这份手段……”
他转向敬翔:“敬翔,你说,本王是不是老了?”
敬翔一惊:“梁王何出此言?”
“本王打了三十年仗,从没见过这样的对手。”朱温摇摇头,“不是说他有多厉害,是他每一步都走在前面。本王刚到,他已经把棋都下完了。”
他拨转马头,往大营方向行去。
“传令,就地扎营。告诉将士们,今晚好生歇息。明日……”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巨野城头那面黑旗。
“明日,本王要会会这位魏王。”
大营中,杨师厚站在自己的帐篷前,望着远处巨野城的轮廓。他身后站着王檀和丁会,三人都是沉默。
“将军,您有伤,进去歇着吧。”丁会轻声道。
杨师厚摇头。
他望着那座守了半辈子的城池,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是他的城。
每一块砖石都浸着他的心血。
如今,城头插着别人的旗。
“将军。”王檀忽然开口,“梁王会替咱们夺回来的。”
杨师厚没有说话。
夺回来?
拿什么夺?
十万大军,面对七万守军,面对坚城,面对那个用兵如鬼的李烨……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城头,李烨与他对视的那一眼。
那个年轻人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让人看不透深浅。
“王檀。”他开口。
“末将在。”
“你说,李烨下一步会怎么走?”
王檀想了想,摇头:“末将猜不透。”
杨师厚苦笑。
他也猜不透。
夜色渐深,巨野城头灯火通明。
城下,魏军三座大营同样亮如白昼,人喊马嘶,往来巡逻。
城东,梁军大营连绵不绝,炊烟袅袅。
两军对峙,一触即发。
城头,李烨负手而立,眺望东面那片灯火。
刘郇站在他身后,轻声道:“主公,朱温到了。”
“我知道。”李烨淡淡道。
“明日,他可能会攻城。”
“也可能不会。”
刘郇一愣:“主公何意?”
李烨转身,看着他:“先生,如果你是朱温,刚到巨野,立足未稳,会立刻攻城吗?”
刘郇想了想,摇头:“不会。要先摸清虚实,找到破绽,再动手。”
“那咱们就给他找破绽的时间。”李烨笑了,“传令各营,从明日起,多树旌旗,多布疑兵。让朱温慢慢找,找到他不想找为止。”
刘郇眼睛一亮:“主公的意思是……拖?”
“拖。”李烨望向东面那片灯火,“朱温十万大军,每日消耗多少粮草?他耗得起,咱们耗得起。拖到冬天,拖到李克用打完刘仁恭,拖到淮南平定内乱……拖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到那时,就不是他围咱们,是咱们围他了。”
夜风吹过城头,卷起旗帜猎猎作响。
巨野城外,两军对峙。
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