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蜀王府。
王建将那份密诏随手扔在案上,嘴角带着讥讽的笑。
堂下众将屏息凝神,等着主公发话。
“勤王。”王建开口,语气慢条斯理,“诸位说说,本王该怎么个勤法?”
大将王宗韬抱拳出列:“主公,末将以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李茂贞的主力被牵制在凤翔,山南西道空虚。咱们以勤王为名,先取汉中,再图关中!”
“汉中?”王建眯起眼,“李茂贞那老小子,会乖乖让出来?”
“他不让,就打。”王宗韬昂然道,“末将愿率五万精兵,为主公开疆拓土!”
王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宗韬,你这性子,跟本王年轻时一个样。”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山南西道的位置,“汉中咽喉,自古兵家必争。李茂贞守着这块肥肉,却啃不动。如今李烨在巨野拖住朱温,葛从周在关中虎视眈眈,李茂贞两头受敌,正是取汉中的最佳时机。”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将:“传令,王宗韬为主将,率军五万,以勤王名义,进军山南西道。记住,打的是‘勤王’旗号,不是抢地盘。李茂贞若敢抵抗,那就是抗旨不遵,天下共讨之。”
众将轰然应诺。
王宗韬正要领命,王建又道:“慢着。你到汉中之后,先礼后兵。派人告诉李茂贞,就说蜀军是去救长安的,借道而已。他若借,咱们就借。他若不借……”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那咱们就自己开道。”
王宗韬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消息传到凤翔时,李茂贞正在为关中战事焦头烂额。
“王建那厮,趁火打劫!”他拍案而起,怒不可遏,“什么勤王,分明是来抢地盘的!”
谋士劝道:“主公息怒。王建此举,无非是看咱们两面受敌,想分一杯羹。当务之急,是保住山南西道。不如分兵两万,由大将李继筠率领,速援汉中。”
李茂贞咬牙:“分兵?本王手里总共就五万人,分两万去汉中,凤翔怎么办?葛从周万一打过来……”
“主公,葛从周的目标是长安,暂时顾不上凤翔。可王建若取了汉中,咱们的退路就断了。”谋士苦劝。
李茂贞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传令李继筠,率两万精兵,星夜驰援汉中。告诉王建那狗贼,他若敢动本王的地盘,本王跟他没完!”
军令传出,凤翔城头一片忙碌。
长安,大明宫。
唐昭宗李晔接到这两份战报时,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王建……李茂贞……他们不是来勤王的,他们是来瓜分朕的江山的!”他声音颤抖,手中的军报几乎握不住。
刘季述跪在
“陛下,神策军……神策军已经散了。”他小声道,“李纶败退回来后,士卒逃亡大半,如今只剩不到三千人。潼关失守,同州沦陷,葛从周、马殷随时可能兵临城下……”
“够了!”李晔厉声打断他。
大殿中死一般寂静。
李晔跌坐在御座上,望着空荡荡的殿宇,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
曾几何时,这里是天下中枢,万国来朝。
如今,却成了藩镇眼中的肥肉。
“刘卿。”他开口,声音疲惫至极,“你说,朕该怎么办?”
刘季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陛下,崔相公求见。”
崔胤?
李晔一愣。
这位宰相不是被贬出京了吗?
怎么突然回来了?
“宣。”
崔胤趋步入殿,一身朝服整洁如新,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
他行礼毕,直起身,目光与李晔相接,竟没有丝毫躲闪。
“崔卿,你怎么回来了?”李晔问。
崔胤微微一笑:“臣听闻关中危急,特地从外地赶回,为陛下分忧。”
李晔盯着他,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这位崔相公,当年在朝中与宦官斗得你死我活,后来被排挤出京,如今突然回来……
“崔卿有何见教?”
崔胤上前一步,缓缓道:“陛下,臣斗胆进一言。如今形势,陛下想必比臣更清楚。李茂贞、王建各怀异心,朱温在巨野与李烨对峙,胜负难料。而葛从周、马殷两路大军,不日即将进逼长安。神策军溃散,无兵可守。敢问陛下,长安能撑几日?”
李晔脸色发白,没有说话。
崔胤继续道:“臣听说,魏王李烨在河北推行新政,深得民心。他麾下将士用命,谋士如云。巨野一战,五日破城,斩杨师厚两万精锐。这样的对手,朱温未必能赢。”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晔声音发颤。
崔胤躬身,一字一句道:“臣斗胆,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计,及早禅让于魏王。如此,可保宗庙,可安民心。否则……”
“住口!”李晔拍案而起,脸色铁青,“崔胤!你是来劝朕投降的?!”
崔胤不卑不亢:“臣是为陛下着想。唐室气数已尽,天命已改。陛下若能顺应天意,尚可保全富贵。若执迷不悟,一旦城破,后果不堪设想。”
李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崔胤的鼻子:“你……你这个背主求荣的奸贼!朕当年待你不薄,你竟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崔胤摇头,叹息一声:“陛下,臣言尽于此。听与不听,在陛下。”他后退一步,行礼,“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留下李晔一人站在殿中,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良久,李晔跌坐在御座上,喃喃道:“朱温……朱温一定会赢的……他十万大军,一定能赢……”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
巨野城外,厮杀声已经持续了一个月。
朱温的十万大军,每日轮番进攻,却始终无法突破魏军的三角防御。
北面刘知俊的新寨,西面巨野坚城,南面贺德伦的徐怀玉旧营,三座营寨互为犄角,攻一处则另两处来援。
梁军攻了整整一个月,死伤万余,却连一座营寨都没拿下。
这一日,朱温召集众将议事。
“曹州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敬翔摇头:“杨师厚将军率两万精兵进攻曹州,本以为能一举拿下,断了魏军粮道。没想到朱瑾那厮守得紧,杨将军攻了十天,损兵三千,寸步未进。”
朱温皱眉:“王檀呢?他的伤好了吗?”
“王檀将军已归队,但伤未痊愈,骑不得马。”
朱温沉默片刻,又问:“濮州呢?”
敬翔脸色更难看了:“康怀贞、氐叔综那边……败了。”
“败了?”朱温猛然抬头。
敬翔低声道:“符存审率五千骑军驰援濮州,康怀贞、氐叔综围攻一月,师老兵疲,被符存审一个突袭,杀得大败。氐叔综和康怀贞率残兵突围,损失近半。如今濮州之围已解,王虔裕正与符存审合兵一处,随时可能南下威胁我军侧翼。”
帐中一片死寂。
朱温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远处巨野城头那面黑旗。
那面旗已经在他眼前飘了一个月,每次进攻都仿佛近在咫尺,却始终够不着。
“李烨……”他喃喃道,“好一个李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