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厚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梁王,末将无能,请梁王责罚。”
朱温转过身。
杨师厚瘦了一圈,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脸上满是疲惫与愧疚。
“起来。”朱温扶起他,“不怪你。李烨那小子,把每一步都算死了。曹州、濮州、巨野,三路呼应,滴水不漏。咱们打了一个月,连他的粮道都没断成。”
杨师厚低头不语。
朱温走回帅案前,目光扫过众将:“传令,暂停进攻,休整三日。”
众将面面相觑。暂停进攻?
这可是一个月来头一回。
敬翔试探道:“梁王,咱们耗了一个月,若是暂停,士气……”
“士气?”朱温苦笑,“再打下去,士气更崩。李烨在等,等咱们犯错,等冬天,等李克用打完刘仁恭,等王建和李茂贞掐起来。咱们越急,他越稳。”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本王打了一辈子仗,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明明兵力占优,却被他牵着鼻子走。”
杨师厚忽然开口:“梁王,末将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李烨的三角防御,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有一个破绽。”杨师厚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巨野城东北方向,“刘知俊的新寨,地势最高,也最突出。若能拿下此寨,则可居高临下,俯瞰巨野全城。”
朱温皱眉:“刘知俊是李烨手下悍将,新寨又修得坚固,怎么拿?”
“强攻自然难。”杨师厚道,“但若是……围点打援呢?”
他缓缓说出自己的计策。
朱温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好。”他拍案道,“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这次本王要亲自出马。”
众将愕然。
朱温摆摆手,没有解释。
巨野城头,李烨正与刘郇对弈。
远处梁军大营的喧嚣声隐隐传来,却仿佛与这里隔着一个世界。
“主公,梁军停了。”刘郇落下一子,轻声道。
李烨点头:“我知道。”
“朱温不会善罢甘休。他在憋大招。”
“我知道。”
刘郇看着李烨平静的面容,忽然笑了:“主公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李烨也笑了,指了指棋盘:“先生,你看这盘棋,我输了吗?”
刘郇低头看去。棋盘上,黑白交错,胜负未分。但李烨的白子看似被动,实则每一步都留有后手。
“主公棋艺,臣望尘莫及。”刘郇叹道。
李烨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朱温在等机会,我也在等。”他望向西面,“等葛从周打到长安,等李克用拿下幽州,等王建和李茂贞分出胜负。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
刘郇却懂了。
到那时,就不是朱温围巨野,而是天下围朱温。
.....
幽州城头,刘仁恭望着城外连绵的晋军大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克用这老匹夫,真把本王当软柿子了。”他咬牙道。
谋士低声道:“主公,李克用已连克山后三州,如今兵临幽州城下,号称十万大军。我军新败,士气低迷,若硬拼……”
“硬拼个屁!”刘仁恭烦躁地摆手,“说你的主意。”
谋士凑近,压低声音:“主公,契丹那边……”
刘仁恭一愣:“契丹?你是说那些蛮子?”
“主公有所不知。”谋士道,“契丹近年来收留了不少从中原逃亡的贵族和流民,学着咱们的样子练兵、铸城、立制度,如今拥兵二十万,实力不可小觑。若能请契丹出兵救援,李克用必退。”
刘仁恭皱眉:“那些蛮子,可靠吗?”
“有好处就可靠。”谋士道,“契丹一直想南下,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如今主公主动邀请,他们必然答应。事成之后,无非是送些金银布帛,再割几座边城。总比被李克用灭了强。”
刘仁恭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好。你去办。遣使携重礼,速赴契丹。”
契丹王庭,耶律阿保机正在大帐中饮酒。
帐下坐着数十名将领,还有几个汉人打扮的谋士,其中一人尤其引人注目,此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眼中却透着深沉的恨意。
他叫卢弘,出身范阳卢氏。
有他一人逃出,辗转投奔契丹。
他恨李烨,恨中原那些只顾争权夺利的藩镇,恨这个让他家破人亡的乱世。
他要借契丹的铁骑,踏平中原,报仇雪恨。
“可汗。”一名亲卫进帐禀报,“幽州刘仁恭遣使求见,说愿与契丹结盟,共抗李克用。”
阿保机放下酒杯,看向卢弘。
卢弘起身,微微一笑:“可汗,机会来了。”
阿保机眯起眼:“怎么说?”
卢弘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幽州一路划向中原:“李克用南下攻刘仁恭,李烨与朱温在巨野对峙,关中乱成一锅粥。中原各路藩镇自顾不暇,正是可汗南下的大好时机。”
“南下?”阿保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卢先生,你一直劝本王废除部落旧制,集权于一身。如今兵强马壮,确实该动一动了。只是,南下何处?”
卢弘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先救幽州,名正言顺。然后借道南下,直取河北。李烨主力在巨野,后方空虚。若能拿下幽、燕之地,则契丹可进可退,立于不败之地。”
阿保机沉吟片刻,看向帐中诸将。
“你们怎么说?”
众将纷纷起身,抱拳道:“愿随可汗南下!”
阿保机大笑,站起身,举起酒杯:“好!传令,点兵二十万,随本王南下!”
卢弘望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转身,望向帐外的天空。
那里乌云密布,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朱温、李烨、李克用……你们等着。
我卢弘,要借契丹的铁骑,把你们欠卢家的,一个一个讨回来。
巨野城外,李烨忽然打了个寒噤。
“主公?”刘郇关切道。
李烨摇摇头,望向北方。
那里,隐隐有风雷之声。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场战争,似乎正朝着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