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旧的璞玉(1 / 2)

将三位皇子“处理”掉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紫禁城这潭死水之中激起了无形的涟漪,而后便迅速归于沉寂。这沉寂并非真空,而是裹挟着猜忌与恐惧的凝固——所有的知情者都对此三缄其口,仿佛那三位曾经的帝国储君从未存在过,连史官的笔都默契地绕过了那段空白。

宫墙内的风依旧吹着,却似乎比往日更冷,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贴着青石板路无声滑行,像极了那些被抹去的名字,在历史的褶皱里留下模糊的划痕。

你没有急于去见最后一位“囚徒”。对于一块可能是美玉也可能是顽石的璞玉,直接用锤子去敲是最愚蠢的做法,那只会让潜在的纹理在暴力下断裂。你决定先改变包裹着她的“土壤”和“空气”,让新世界的种子在旧世界的废墟里自然萌发。这并非仁慈,而是精准的政治接种——用信息重构认知,用环境软化抵抗,如同培育温室里的幼苗,待其根系足够强健,再移栽到风雨中锤炼。

你召来了如今掌管整个内宫用度与人事的掌印太监吴胜臣。这位在姬凝霜登基过程中,靠着和当时还是贵妃的梁淑仪在先帝灵前矫诏,册立姬凝霜为帝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太监,此刻正躬身立在凰仪殿的门槛外,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紫色太监总管服上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他走路时微微佝偻的背,在见到你的瞬间绷得笔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敬畏——这种敬畏甚至已经超过了他对女帝本人的态度。毕竟,在过去的四年里,他几次亲眼见证了你如何用安东府的工厂烟囱替代了京城的朱门酒肉,用铁路图取代了奏折上的陈词滥调,用“效率”二字将整个帝国的齿轮重新校准。

“吴公公,”你的语气平淡如深秋的湖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重量,“静心苑的用度太过苛刻了。里面住的毕竟是先帝的遗孀与陛下的长姐。从今日起,将她们的份例按宫中‘嫔’的等级供给。”

吴胜臣浑身一震,膝盖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奴才……遵旨!”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仿佛接到的不是一道寻常懿旨,而是某种身份的象征。静心苑的份例向来是按“更衣”等级的最低档发放,每日仅有糙米半升、蔬菜三两,冬日连炭火都要限量领取。如今骤然提升至“嫔”级,意味着每日能有细粮两升、肉食半斤、银霜炭足量供应,这简直是天壤之别。

“天转凉了。”你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几株开始凋零的菊花,“送些上好的银霜炭和几床新的丝绸被褥过去。膳食也要用心些,别总是些残羹冷炙——就说陛下念及旧情,特赐的。”

“另外,”你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叩击,发出规律的轻响,“她们久居深宫,想必苦闷。去内书房挑些书送过去,给她们解解闷。”

“是,是,奴才明白!”吴胜臣的头垂得更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清楚“陛下念及旧情”不过是托词,真正的意图藏在那些即将送去的书籍里。

“陛下和殿下想送些什么书?经史子集,还是诗词歌赋?”吴胜臣试探着问,心中暗自盘算着该从哪个书库调取。

你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工程师调试仪器时的从容。从怀中摸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清单,递过去时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就按这个单子上的去找。”

吴胜臣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纸张的刹那,竟觉得有些烫手。他展开清单,目光扫过第一行——《诗经》《楚辞》《史记》《资治通鉴》,这些经典尚在预料之中,他只需吩咐小太监去昭仁殿取来便是。但当他看到后面的书名时,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僵住,浑浊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安东府半月谈(创刊号至第六期合订本)》

——《新生居工人识字课本(第一册)》

——《论工厂管理与计件薪酬制度初探》

——《帝国铁路网一期规划草案(内廷版)》

——《安东府新生居五年发展纲要(摘要)》

这些书名如同一串陌生的符咒,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组合起来却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吴胜臣一个字都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这些薄薄的册子背后蕴含着与这座皇宫格格不入的冰冷而强大的力量。那不是笔墨间的帝王心术,不是诗词里的风花雪月,而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用数字和图纸构筑的逻辑体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零件都严丝合缝,不容许任何情感的干扰。

“记住,”你看着他困惑到近乎呆滞的脸,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如同寒冬的冰棱,“只管送进去,不许多问,不许多说。另外派两个最机灵的小丫头去那边伺候——要手脚干净、嘴巴严实的。她们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帮静心苑里的几位太妃洗衣做饭,然后把静心苑里的各位主子每天看什么书、说什么话,原原本本记下来告诉我。”

“奴才……遵命!”吴胜臣的膝盖再次触地,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知道,这位深不可测的皇后又要开始她那看不懂却足以让天地变色的布局了。静心苑这潭死水,即将被投入一颗信息炸弹,而他,不过是传递炸弹的引线。

与此同时,一封来自安东府的加密电报也通过“内廷女官司”的专属通道送到了你的案头。电报内容简洁明了,是关于那三位前皇子的第一份安置反馈。

关于一号目标(姬魁):

安置单位:新生居第二钢铁厂锻造车间。

负责人:苏千媚。

初步反馈:目标初期极不适应高强度体力劳动,多次累倒在锻锤旁,手掌磨出血泡后曾试图逃跑,被巡逻队抓回。但在苏千媚总管“亲切而又深入”的“思想辅导”(包括连续三日的幻术魅惑)与“技巧纠正”(示范如何正确发力、躲避飞溅火星)之下,目前已能勉强跟上进度。其天生的蛮力在挥舞五十斤重锻锤方面表现出了一定潜力,尤其在处理大型钢锭时,耐力优于普通工人。苏总管评价:“是个好用的傻大个。尤其是用幻术在床上被榨干之后,第二天干活特别老实——看来‘劳动改造’与‘生理规训’结合效果更佳。”

你读到“床上被榨干”时,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苏千媚这女人,永远知道如何用最直接的方式摧毁一个人的尊严。姬魁曾是自诩勇武的大皇子,如今却成了流水线上被榨干力气的“孟胜”,这种身份的倒置本身就是最合适的改造方式。

关于二号目标(姬隼):

安置单位:图满江对岸遂仰县供销合作社。

负责人:当地新生居负责人郑雪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