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步反馈:目标被单独安置在偏远地区的分社,初期表现出极度的恐惧与不合作,拒绝与当地人交流,每日蜷缩在仓库角落记账。但在被告知其自身和妻小(正妻刘氏及两名幼子)的生活水平将与其工作业绩直接挂钩后,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现已能主动运用算计能力盘点库存、核算账目,甚至发现了此前两年累计的十七处亏空。前日还向上级提交了一份关于“如何防止当地土着及村民偷窃供销社物资”的万字报告,提出“以工代赈”(让偷窃者参与修建仓库抵扣赃物)的方案,被郑雪惠评价为“天才的实用主义”。本地同事评价:“是个天生的账房先生,就是胆子太小,签字时手抖得像筛糠,而且总怀疑别人要害他——典型的被迫害妄想症。”
你放下这段,指尖在“万字报告”上轻轻敲击。姬隼的算计能力终于用对了地方,从阴谋诡计转向了商业运营,这比杀了他还让他痛苦——他毕生追求的“掌控感”,如今只能在账簿的数字里实现。
关于三号目标(姬承昇):
安置单位:新生居中央图书馆。
负责人:太后梁淑仪(注:太后只是挂名管理图书馆负责人,称“为帝国培养读书种子”)。
初步反馈:目标对此安排表现出了极大的满意与感激,入职首日便将整个经史子集区域的藏书重新作者朝代、学派、主题三重索引整理归类按,效率极高,远超三名专职管理员。工作之余便沉迷于阅读《安东府工人识字课本》与《帝国地理新志》,几乎不与外人交流。曾主动向车间技工请教“蒸汽机原理”,被推荐阅读《格物入门》。太后评价:“是个可怜的书痴。让他待在这里,或许是对他最好的归宿——他至少在这里,还能做个有用的书虫。”
“可怜的书痴……”你轻声重复,目光落在最后一句上。姬承昇的“满意”才是最成功的改造——当一个曾经吟风弄月的皇子甘愿做一个图书管理员,当他的精神世界被新世界的知识填满,旧世界的灵魂便已不复存在。
你放下电报,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一切都按照你的剧本发展。这份来自安东府的反馈不仅仅是一份报告,更是你即将用来与姬孟嫄谈判的重要筹码。它证明了你的“改造”理论是可行且有效的:无论是体力、智力还是精神,人都可以在新的环境下被重新塑造,如同黏土在模具中成型。
三天后,第一份来自静心苑的观察报告送到了你手中。报告用蝇头小楷写在桑皮纸上,字迹工整,显然是经过训练的宫女所写。内容让你的兴趣愈发浓厚。
废后薛中惠与那几位太妃在得到了更好的待遇后表现得欣喜若狂。她们每日的活动轨迹简单到乏味:辰时起身,由新派去的小宫女伺候梳洗,用掺了玫瑰露的热水洗脸;巳时用早膳(细米粥、酱菜、两个煮鸡蛋);午时用膳后便聚在暖阁里掷骰子、听曲儿,偶尔翻一翻送来的《花间集》;申时午睡,酉时再用晚膳,之后便早早歇息。报告特别提到,她们对所有“安东府读物”都表现出明显的排斥,薛中惠甚至将《安东府半月谈》扔在地上,用绣鞋碾了好几下,骂道:“妖书!定是那妖后用邪术蛊惑人心!”
而三公主姬孟嫄的反应则截然不同。报告这样写道:
“三公主殿下对新送来的衣物(蜀锦夹袄、狐皮斗篷)与膳食(燕窝羹、鹿肉脯)无动于衷,甚至未曾多看一眼。初次见面时,她身着旧日宫装,衣襟处有磨损痕迹,形容消瘦,唯眼神锐利如鹰。”
“她将自己关在静心苑最西侧的小楼里整整三天。小楼年久失修,窗纸破损,她未让人修补,任由秋风灌入。”
“第一天,她将所有史书(《史记》《汉书》《后汉书》)都看完了。据监视宫女回报,她看书时速度极快,常在关键处停顿,如在‘七国之乱’‘八王之乱’章节反复翻阅,并在纸上记下‘宗室拥兵,尾大不掉’八字。”
“第二天,她开始翻阅那些‘安东府读物’。起初,她的表情是不屑与鄙夷——看到《工人识字课本》中‘工人’二字时冷笑:‘此等粗鄙之词,也配称书?’;翻到《论工厂管理》时,以朱笔批注‘纸上谈兵,不知军法’。但很快,她的表情变成了困惑、震惊与凝重。据回报,她在看那本《帝国铁路网一期规划草案》时,曾不自觉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步履从急促到缓慢,口中喃喃自语:‘疯子……这是一群疯子……但若真能建成……东至海隅,西抵阳关,万里江山一线牵……’随后她翻开草案附录的预算表,盯着‘耗银数千万两’的数字看了许久,指尖在‘工期五年’上掐出深深的指甲印。”
“第三天,她没有再看任何书。她只是坐在窗前那棵枯死的槐树下,从清晨坐到黄昏,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那棵槐树枝桠狰狞,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她却看得专注,偶尔伸手抚摸粗糙的树干,如同抚摸一位老友。日落时分,她忽然开口对身边的宫女说:‘去,把我那柄旧剑取来。’宫女取来后,她拔出剑,锈迹斑斑的剑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她凝视剑锋良久,最终缓缓归鞘,说:‘收起来吧,以后用不上了。’”
你看到这里笑了。鱼儿上钩了,而且是一条比你想象中还要聪明的鱼。她读懂了史书中的兴衰更替,看到了宗室与皇权的永恒矛盾;她也看懂了你那些“新世界蓝图”背后蕴含的颠覆性力量——铁路不仅是交通线,更是帝国的神经脉络;工厂不仅是生产场所,更是权力的新源泉。她现在正在思考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思考她的四妹姬凝霜和那个神秘的皇后到底是神还是魔,思考她自己的命运将何去何从。
你知道时机已经成熟,是时候去见一见这位已经被你的“新世界信息炸弹”轰炸得心神激荡的前朝公主了。不过口说无凭,还是让她见识一下真实的世界为好——毕竟,再精美的图纸也比不上钢铁厂里蒸腾的热浪,再详细的报告也抵不过亲眼所见的事实。你站起身,掸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向着凰仪殿的方向走去。
你将你的计划全盘托出给了姬凝霜。当她听完你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安排一场从洛京到安东府的皇家往返旅行,让她亲自带着自己的姐姐与那些先帝遗孀去亲眼看一看那个正在崛起的工业世界——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凤目再一次被你的想象力所震撼。她靠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金线凤凰纹,沉默了许久。
“你是想让她们省亲?”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确认一个过于美好的梦境。
“不,”你摇了摇头,纠正道,“是‘参观’。或者说,是‘见证’。”你走到她身边,拿起案上的《帝国铁路网规划草案》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线路图,“陛下,对付聪明人最有效的方式不是跟她辩论,而是直接将事实拍在她的脸上,让她自己去思考、去否定自己。姬孟嫄读得懂史书,看得懂蓝图,她缺的不是智慧,是冲击。”
“你亲自出面以姐妹之情为引,能最大程度降低她的戒心。而废后与那几位太妃则是最好的‘参照物’——她们的愚蠢与短视会反衬出姬孟嫄的与众不同,也会让她自己意识到,她与那些只知享乐的废物有着本质区别。”你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她会想:同样是女人,为何她们只能困在深宫里发霉,而我,或许有机会……”
“而我,”你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如同棋手落下决胜的一子,“会在另一节车厢看着你们。我是这场大戏的导演,而陛下,你是当之无愧的女主角。”
姬凝霜凝视着你良久,那双凤目中渐渐燃起一种光芒——那是信任,是将一切托付给知己的光芒。她缓缓伸出手,握住你的手,指尖冰凉却有力:“好。就依你。”
一则消息震惊了整个紫禁城——女帝陛下感念先帝遗孀与三公主久居深宫愁苦,特下恩旨将于三日后启程东巡安东府,并携众人同行以慰思亲之苦、共赏帝国新貌。
这道史无前例的恩旨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要知道,自开国以来,皇帝亲自离京巡视藩地都是几年一遇,而之前女帝已经在燕王姬胜的封地安东府已经驻留了好几个月,这次又要去巡幸,更别说带着先帝遗孀与前朝公主同行。大臣们私下议论纷纷,有的说是女帝仁孝,有的说是皇后蛊惑,还有的说安东府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静心苑内更是炸开了锅。废后薛中惠与几位太妃在经历短暂震惊后爆发出震天的狂喜!她们以为这是女帝良心发现、时来运转的征兆,叽叽喳喳讨论着要穿什么华丽衣服、带什么贵重首饰,仿佛这不是旅行而是重获恩宠的加冕礼。薛中惠甚至翻出了压箱底的九凤金步摇,对着镜子试戴了半天,又嫌不够显眼,命宫女去库房取那套赤金嵌宝的锦衣。张太妃、李太妃和王太妃则忙着清点自己的私房首饰,打算送给随行的小宫女,以换取沿途的照顾。
唯有姬孟嫄在听到消息后将自己再次关进房间一整天没有出来。她将那些来自安东府的书籍一遍又一遍翻看,指尖划过《铁路规划草案》上的等高线地图时,微微颤抖。她的内心充满巨大矛盾与不安:她不相信这是简单的姐妹温情,四妹姬凝霜从小便心思深沉,登基后更是手段果决,怎会突然大发慈悲?这隐隐是一场专门为她而设的鸿门宴,那些书籍、那些改善的待遇,都是为了软化她的警惕。但她又无法抗拒书中描绘的那个充满钢铁、齿轮与无穷力量的新世界对她的致命吸引力——那是一个没有宗室倾轧、没有后宫争斗、只有创造与进步的世界,一个能让她的才智有用武之地的世界。
她想去看看,必须去看看。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比在这座活死人墓里等死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