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之日,天武圣门车站被装点得焕然一新。
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宫门挂起了红灯笼,站台上铺着崭新的红毡,两侧站着持戟的禁军,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那列专为此次旅行改造的“凤凰号”皇家专列静静停靠在月台上,金色车身绘着展翅的凤凰,车头镶嵌着巨大的明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列火车比普通的“跃进一型”更长,车厢内部经过特殊改造,兼顾了奢华与实用。
姬凝霜牵着姬孟嫄的手亲自将她扶上最奢华的观景车厢。这节车厢由先帝后宫废弃的暖阁改建而成,铺着厚厚的地毯,地毯上绣着缠枝莲纹,踩上去悄无声息;摆着柔软的天鹅绒软座,软座的扶手上镶嵌着螺钿,在光线下流转着虹彩;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杏仁酪、桂花糕、蛋糕)与鲜果(来自岭南的香蕉、芒果),还有一套官窑茶具,茶壶的釉色如雨过天晴。废后等人也被安排在此,她们一上车便惊叹不已,薛中惠甚至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软座,又凑到茶点前嗅了嗅,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而在观景车厢之后的行李车厢内却别有洞天。这里是你的移动指挥中心,车厢被改装成一个小型会议室:一端是巨大的沙盘,用石膏和颜料模拟着从洛京到安东府的地形,上面插着小旗标记着车站、桥梁、山道;沙盘旁立着一排“传音铜管”,铜管上刻着复杂的螺旋纹路,连接着前方的观景车厢。你坐在简陋的会议座椅上,身边站着最得力的几位干将——张又冰、水青、素净、武悔和丁胜雪。你冷冷注视着这场由你亲手导演的大戏缓缓拉开帷幕。
“呜——!”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观景车厢内立刻爆发出夸张的惊呼。
“天哪!动了!这个铁房子自己动了!”废后薛中惠夸张地捂着嘴,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她身边的刘昭仪更是吓得抓住了太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
“好快!比最快的御马还快!”张太妃将脸贴在巨大的玻璃窗上,看着飞速倒退的景物惊叹不已。窗外的树木、田野、村庄如同流动的画卷,远处的山峦在视线中迅速缩小,这种速度感让她们头晕目眩,却又兴奋不已。
她们很快沉浸在新奇体验与奢华享受中,叽叽喳喳讨论着窗外的风景与点心的口味。薛中惠抱怨芒果太黏太腻,李太妃则称赞杏仁酪温润可口,完全忘记了此行的目的。
而姬孟嫄从上车开始就一言不发,没碰精致点心,对奢华毫无兴趣,只是坐在窗边冷静观察一切。她观察着窗外两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钢铁轨道,轨道由巨大的枕木固定,上面铺着乌黑的钢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观察着每隔一段距离就出现的数字里程碑(“洛京起点零”“十里亭十”);她观察着与铁路并行架设的一排排延伸向远方的黑色电线杆,电线杆上缠绕着绝缘瓷瓶,几根粗大的铜线在风中微微晃动。
当姬凝霜端着一杯热茶(用江南新贡的顾渚紫笋冲泡)坐到她身边时,她终于开口问出第一个问题,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这个东西能跑多快?”
姬凝霜按照你的嘱咐回答,语气平稳如流水:“正常的话一个时辰约一百二十里。若全力行驶,可达一百八十里。”
姬孟嫄的瞳孔猛地一缩。一百八十里……一个时辰!日行千里!这速度已超越顶级军情急报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需日夜兼程,平均时速不过三四十里)!她曾在兵书中读过“兵贵神速”,却从未想过速度能达到如此境地。帝国幅员辽阔,若有此物传递军情,何愁叛乱不平?
“它为何能动?”她追问,目光紧盯着窗外飞驰的景物。
“蒸汽。”姬凝霜吐出一个她也不甚理解的词,却说得理所当然,“皇后说,是‘水火交融,化气为力’的结果。水在锅炉里烧开,产生蒸汽,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轮子。”
姬孟嫄沉默了。她看着窗外那些黑色的电线杆,又问:“那些黑色的杆子是做什么用的?”
“传递消息。”姬凝霜答道,“皇后称之为‘电报’。通过它,安东府的消息传到洛京只需不到半个时辰。”
“轰!”这句话如惊雷在姬孟嫄脑海炸响!半个时辰!这意味着帝国任何角落发生的任何事都能在第一时间被中枢知晓!意味着任何叛乱与阴谋在酝酿阶段就会被扼杀!这种对信息的绝对掌控力是历朝历代帝王梦寐以求却遥不可及的神权!她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不定,脸色因激动而微微发白。她终于明白《铁路规划草案》背后的真正意义——那不是修路,是为帝国打造全新的神经与血管网络!铁路输送的是货物与军队,电报传递的是信息与命令,两者结合,便是掌控天下的权杖!
姬孟嫄陷入更深的沉默……
一天一夜过后,随着列车向东行驶,窗外的景象开始发生剧烈的、颠覆性的变化。
田园牧歌般的景象越来越少:稀疏的村落被规划整齐的居民区取代,夯土和茅草构成的房屋变成了红砖瓦房;零星的农田被巨大的厂房取代,厂房的轮廓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最令人震撼的是那些直插云霄的烟囱,它们像巨人般矗立在大地上,不断吞吐着黑白两色的烟雾,将天空染成灰蒙蒙的一片。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刺鼻的味道——那是煤炭燃烧的味道,混杂着机油与金属的气息,与皇宫里熏香的味道截然不同。
“那……那是什么?好丑!”废后薛中惠指着窗外一座冒着浓烟的钢铁厂,皱眉道。她身边的太妃们也纷纷点头,露出嫌恶的表情。在她们看来,这些冒着黑烟的“铁房子”破坏了田园风光,是野蛮工业的象征。
而姬孟嫄已完全说不出话,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窗户上,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震撼与失神。书本上那些冰冷的、抽象的文字——“年产钢材十万吨”“三班轮替昼夜不息”“蒸汽动力替代人力”——此刻都化作了眼前这幅充满力量与狂野美感的钢铁画卷!她仿佛听到厂房深处传来的震耳欲聋的轰鸣,那是蒸汽机的活塞在往复运动,是锻锤在砸向钢锭,是齿轮在高速啮合;她仿佛看到无数工人如蚂蚁般在钢铁巨兽体内穿梭,赤裸的上身布满汗珠与油污,肌肉在劳动的节奏中虬结隆起;她仿佛感觉到一股足以摧毁一切又创造一切的磅礴伟力正在这片土地上疯狂奔涌、咆哮!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力量,它不属于帝王的权谋,不属于世家的底蕴,它是全新的、冰冷的、无情的、却又是无可阻挡的现代法则!
当“凤凰号”伴着悠长的汽笛声缓缓驶入安东府中央车站时,姬孟嫄缓缓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无力地靠在软座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颗曾经充满骄傲与智慧的心,在这压倒性的现实面前彻底击碎了。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连自己是怎么输的都不知道。她引以为傲的史学知识、政治手腕、权谋智慧,在这个由钢铁、蒸汽和数字构成的新世界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在后面的指挥车厢里,你通过神念看着姬孟嫄失魂落魄的脸,端起一杯汽水对身边的张又冰等人微微一笑:“女士们,我们的‘现场教学’第一课圆满结束。现在准备开始第二课——‘实地考察’。”
第二天的安东府没有给这群来自旧都的“贵人”任何喘息的机会。空气中弥漫着煤炭与钢铁的力量感味道,远方传来工厂如巨兽心跳般的轰鸣。你的“实地考察”计划正式开始,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设计,如同医生为病人安排手术流程。
第一站是工业城市的心脏——新生居第二钢铁厂。由一身用耐磨帆布制成,袖口和裤脚束紧的火红色紧身工装勾勒出火爆肉体的苏千媚担任向导。她走在前面,步伐矫健,腰间悬着一把短柄榔头,身上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干练与泼辣,声音清脆响亮,足以盖过周围的嘈杂:“各位娘娘、公主,脚下留神,这里可不是能绣花的地方。地上的油污滑得很,跟紧了!”
废后等人立刻露出嫌恶的表情,纷纷用丝帕捂住口鼻,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地上的油污和水渍,仿佛多待一秒都会玷污了她们金贵的身体。薛中惠甚至小声嘀咕:“这地方比冷宫还脏。”
姬孟嫄依旧沉默,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贪婪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她的目光扫过厂房的钢架结构、高耸的高炉、旋转的轧机,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当她们走上专为参观者搭建的高空铁制走廊时,脚下传来轻微的震颤,那是蒸汽锻锤在工作时引起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