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瞰整个锻造车间时,那幅暴力与毁灭美感的画卷让所有语言都失去了颜色。下方是一片由钢铁与火焰构成的世界!地面在巨型蒸汽锻锤(重达千斤)的每一次捶打下都微微震颤,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大地的心跳;空气被高炉中喷涌而出的热浪炙烤得扭曲变形,光线在其中折射出诡异的色彩;赤红色的钢锭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被送入轰鸣的轧机,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被拉伸、碾压成各种形状的钢材,火花如同节日的焰火般四处飞溅;几十名工人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肌肉虬结,汗水在火光下闪闪发光,他们的吼声与机器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充满了原始力量的交响乐。
“这……这简直是地狱!”王太妃吓得脸色发白,双腿发软,差点从高架走廊上栽下去,幸好被身边的宫女及时扶住。
苏千媚闻言,嗤笑一声,声音在车间里回荡:“娘娘您说错了。这不是地狱,是创造一切的源头!”她指着下方的钢铁洪流,语气中带着自豪,“你们乘坐的火车、脚下的铁轨、大周未来的兵器农具、乃至你们头上的发簪,都将从这里诞生!没有钢铁,就没有强大的帝国!”
姬孟嫄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不是在害怕,而是为这种她从未理解过的、纯粹的、暴力的创造力感到震惊!这是一种不同于帝王权术的力量,它不靠阴谋诡计,不靠道德说教,只靠物理定律和机械效率,就能将矿石变成改变世界的工具。
这时,你的“第一件展品”登场了。苏千媚仿佛是无意间,指着下方一个正在与几名工人合力挥舞着一柄巨大铁钳夹住一块烧红钢锭的壮汉,大声呵斥道:“孟胜!你他娘的没吃饭吗?!用力!再用点力!那块钢锭要是掉下来,老娘今晚就把你吊在房梁上操!”
粗俗而充满绝对权威的话语让废后等人目瞪口呆,薛中惠甚至惊呼出声:“你……你怎敢如此无礼!”
而姬孟嫄的目光却被闪电击中般死死定格在那个叫“孟胜”的壮汉身上——是他!是她的大哥姬魁!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自诩勇武无双、能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大皇子!
此刻的他,赤裸着上身,浑身被汗水与油污浸透,肌肉线条因用力而绷紧,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烫伤与疤痕;他的脸上满是专注与疲惫,曾经的皇族傲气荡然无存,只剩下劳动者的麻木与顺从;听到苏千媚的呵斥,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块烧红的钢锭死死钳住,准确地送入蒸汽锻锤之下。
“轰!”巨锤落下,地动山摇,火星四射,钢锭在高温与压力下发出刺耳的嘶鸣,形状逐渐变得规整。
姬孟嫄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看着自己的亲生大哥,如同一头被驯服的牲口,在一个女人的鞭策与辱骂下进行着最繁重的劳作。这比杀了他还残忍——杀了他,不过是结束他的生命;而现在的他,是被剥夺了尊严、身份、乃至灵魂的“孟胜”,一个代号,一个工具。这是从灵魂深处进行的彻底改造与抹除!
离开钢铁厂时,废后等人已是心力交瘁,薛中惠甚至低声啜泣:“我的天爷,这是什么鬼地方……”而姬孟嫄的脸色比钢铁厂的墙壁还要苍白,她的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跟着队伍往前走。
她们被带到第二处“展区”——工人社区。与工厂的混乱与狂野不同,这里是秩序与规划的世界。一排排红砖建成的二层小楼整齐划一,楼间距相等,窗户大小一致;宽阔干净的街道上看不到丝毫垃圾,路边种着整齐的杨树;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在公共食堂里排队打饭,食堂窗口上方挂着黑板,写着当日菜单:“馒头两个、豆腐炖鱼、咸菜一碟”;孩子们在不远处的子弟学校里朗读课文,声音清脆响亮,透过敞开的窗户传出来:“一,是工人的工。二,是工厂的厂。三,是生产的产……”
这里没有奢华享乐,却也没有洛京底层的肮脏、绝望与麻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疲惫却充满目标的神情,仿佛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劳作。这是一个巨大、高效运转的蚁巢,每个个体都是不可或缺的零件。
你的“第二件展品”也在此刻悄然出现。当她们路过一排家属楼时,姬孟嫄看到几个妇人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一边晾一边闲聊。其中两个身影让她脚步猛地停滞——是她的二嫂(姬隼的正妻刘氏)与四嫂(姬承昇的王妃林氏)!
她们穿着朴素的布衣,不施粉黛,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气色不算差,却也谈不上红润。她们身边跟着几个嬉闹的孩子,正是姬隼的两个儿子和姬承昇的女儿。
“听说了吗?供销社又来一批新布料,听说是江南运来的呢,有湖蓝色的,还有水红色的。”二嫂刘氏一边拍打着被子,一边对四嫂林氏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
“真的?那可得赶紧去看看。我家那口子整天待在图书馆里也不嫌闷,正好给他做件新衣裳。”四嫂林氏笑着回应,脸上带着普通妇人特有的满足与安逸,“上次做的那件灰布衫,他说穿着读书舒服极了。”
她们的对话如此家长里短、平凡琐碎,听在姬孟?嫄耳中却如惊雷炸响!她熟悉的嫂子们,那些曾在后宫斗争中步步为营、尔虞我诈的贵妇,如今竟为了一批新布料而欣喜?她们的生活被彻底简化了,没有了权谋,没有了争斗,只剩下丈夫、孩子与柴米油盐。
这是幸福吗?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悲哀?
她已无法分辨,只知道那个她所熟悉的、充满阴谋与算计的世界,真的已经死了。
最后一站是宏伟的新生居中央图书馆。这里的安静与秩序与钢铁厂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高大的书架直抵天花板,上面分门别类摆放着无数书籍,从经史子集到科普读物,从诗歌小说到技术手册;柔和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照亮了阅读区;许多下班后的工人与社区居民正坐在长桌旁安静阅读,有的在看《工人识字课本》,有的在研究《农业技术手册》,有的则在翻阅《帝国历史新编》。
在经史子集区域,姬孟嫄看到了她的四弟姬承昇。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长衫,戴着一顶小帽,正踩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将一本古籍放回书架的高处。他的动作专注而虔诚,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的脸上没有了过去的风流与轻浮,取而代之的是沉浸在知识海洋中的平静与满足,胡茬修剪得整整齐齐,看得出生活得很规律。
他察觉到了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从梯子上下来,目光与姬孟嫄在空中交汇。他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她。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微微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我很好,勿念”的释然与平和。然后,他推着自己那辆装满书籍的小车,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继续他的工作。
这个笑容,成了压垮姬孟嫄的最后一根稻草。大哥姬魁的麻木让她恐惧,嫂子们的平凡让她悲哀,而四弟姬承昇的满足则让她感到彻底的失败。你不仅改造了他们的身体与生活,甚至已经开始成功地改造他们的灵魂!他们不再是皇子皇妃,不再是权力游戏的参与者,而是新世界里的工人、主妇、图书管理员——他们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获得了平凡的幸福。
她自己的身体晃了一下,眼前一黑,几乎就要晕厥过去。是身边的姬凝霜及时扶住了她,温热的手掌托住她的手臂:“三姐,你累了。我们回去休息吧。”
姬凝霜的声音温柔如水,却像针一样刺痛了姬孟嫄的心。她知道,这不是关心,而是宣告——宣告她已经输了,输掉了过去的一切,也输掉了未来。
“明日,”姬凝霜扶着她走向专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皇后想单独见一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