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号”专列在一片肃穆与敬畏的目光中,缓缓驶回天武圣门车站。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穿透清晨薄雾,像一曲为旧时代奏响的挽歌。车站月台以青白石铺就,两侧立着持戟的禁军,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员早已列队,他们的站姿笔挺如松,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节悬挂鎏金“凤凰”徽记的车厢——那是皇后与女帝的专属座驾。当车厢门吱呀开启,你与姬凝霜并肩而出时,所有官员下意识屏住呼吸。
你未戴冕旒,只以白玉束发,玄色锦袍上仅以金线绣着暗纹蟠龙,腰间羊脂玉带扣映着寒光。姬凝霜着赤色凤纹朝服,裙裾处用银线勾勒云雷纹,步履行止间似踏在帝国舆图上。你们无视两侧窥探,径直穿过人群。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取代礼乐,整个过程高效得近乎冷漠,仿佛只是寻常公务返程,而非君临天下。
但紧随其后的第二天,两道由女帝亲笔签发的谕令,如深水炸弹在洛京政坛掀起巨浪。
第一道谕令以明黄绢帛书写,字迹如刀削斧凿,末尾“钦此”二字力透纸背:“兹有三公主姬孟嫄,性行淑均,才识敏达,堪为栋梁。特擢升为“内廷女官司”常务副监正,即日上任,辅佐监正总理司内诸务,钦此。”宣旨太监的尖嗓在凰仪殿前回荡时,吏部侍郎的茶盏倾翻,茶水洇湿邸报上“世家联姻”的条目;兵部尚书握牙笏的手节泛白,眼中惊骇如见鬼魅。
一个被软禁的失势公主,经神秘“东巡”后竟成权倾朝野的秘密机构二号人物!恐惧与敬畏如藤蔓缠上众人心头——恐惧你翻云覆雨之权,敬畏你化危棋为利刃之胆。
第二道谕令紧随而至:“先帝遗孀薛氏、张氏、李氏、王氏,久居深宫,朕心甚悯。念其年事已高,特恩准其前往安东府新生居安老院颐养天年,静享余生。静心苑即日起封闭,钦此。”这更像血淋淋的宣告:先帝时代最后的痕迹,连同旧贵族的荣光,被你彻底抹去。“安老院”三字如投石入湖,激起“苦役营”“尼姑庵”“赐死婉辞”的猜测,却无人敢质疑这道谕令背后不容置喙的意志。
谕令下达后,你未理外界纷扰,回咸和宫书房将副本归档。墨迹未干的绢帛锁进紫檀木匣,匣上贴“新政伊始·人事更迭”封条。窗外寒鸦掠过琉璃瓦,嘶哑叫声中,你指尖轻叩案几,计算着下一场风暴的时辰。
那几位刚下火车、未及喘息的废后与太妃,此刻刚被安置在驿站偏厅。华服沾染风尘,珠翠歪斜,她们习惯了俯视的眼睛里,仍残留着对权力的贪婪与对未知的恐惧。掌印太监吴胜臣捧谕令宣读完毕,厅内死寂。
废后薛中惠咬牙切齿,想起三日前在“凤凰号”观景车厢,自己还说“此等日子倒也安稳”,转眼便被打入“冷宫”——不,比冷宫更糟,是连名字都透着陌生的“安老院”。张太妃佝偻着背,浑浊眼中滚下浊泪,想起自己诞下的二皇子姬隼临行前偷塞的玉佩,不知能否带往未知之地。李太妃与王太妃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她们在宫中作威作福惯了,哪受得了这般“流放”?
“欺君罔上!”薛中惠猛地起身,凤钗坠地脆响,“本宫是先帝亲封皇后,岂能去那等污秽之地?我要面圣!”
吴胜臣垂首躬身,声音无波:“回娘娘,陛下与殿下在咸和宫多有公务,唯召见三公主一人。车马已在门外,请即刻启程。”
这话如冰水浇灭幻想。薛中惠瘫坐椅上,看其他太妃或哭或骂,心中却异常平静——从踏上“凤凰号”那刻,命运便不在己手。她们未被允返回紫禁城,驿站侧门开,几辆青布马车停驻,车夫是面无表情的内廷侍卫。薛中惠等人被“请”上车,车轮转动时回望宫城,琉璃瓦在夕阳下反光,似嘲笑着她们曾经的愚蠢。这一去,是有去无回的旅程。
几日之后的安东府,新生居安老院。
从普通火车上下车之后,随着马车在黄昏时抵达院门。废后薛中惠等人扶车辕下车,晚风卷起单薄衣袂,带来泥土与草木的陌生气息。抬眼望去,景象令她们愣住。
无雕梁画栋,无假山流水,唯有一排灰墙黛瓦的二层小楼,屋檐挂褪色红纸灯笼。小楼前是菜园,青菜、萝卜、豆角叶在风中摇曳,泥土芬芳扑面。院中央老槐树下摆石桌石凳,旁有宽敞活动室,窗明几净,隐约闻收音机声。
“这……是何处?”张太妃喃喃,不敢信这便是传闻中的“流放地”。
接待者是穿朴素蓝布工作服的中年妇人,约四十岁,容貌端庄,气质雍容,纵是粗布衣裳也掩不住贵气。她怀中抱粉雕玉琢的两岁女童,乌黑眼珠好奇打量这群“新客”。
“各位姐妹辛苦了。”妇人声音温和如静湖,“在下新生居代主管梁淑仪。陛下已安排住处,请随我来。”
薛中惠瞳孔骤缩,死死盯住梁淑仪的脸,从牙缝挤出:“梁……梁淑仪?!”
是她!曾与自己斗一辈子、抢走儿子皇位的死对头!那个被女帝封“孝纯太后”、后来再未在宫中相见过的女人!薛中惠几乎扑上去撕烂那张嫉妒了一辈子的脸——她以为对方是来看笑话的!
梁淑仪却无嘲讽得意,只有看破红尘的平静淡然,甚至对薛中惠微笑:“薛姐姐,久违。”声音温和如春风,“陛下和殿下已安排妥当。此后住此,吃穿用度宫中供给,闲可种菜、活动室聊天打牌,日子清净。”
怀中女童歪头:“娘,她们是谁呀?”
“是娘以前的朋友。”梁淑仪柔声答,眼中闪母性光辉,轻抚女童头,“往后邻里,当和睦相处。”
这幕击溃薛中惠刚燃的斗志。她愣在原地,看梁淑仪抱孩平静的脸,自觉如跳梁小丑——曾不可一世的废后,如今靠“友人”施舍度日,死对头却成“主人”。
此时,穿灰长衫、戴眼镜的青年从梁淑仪身后走出,约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瘦儒雅,怀中抱一摞书:“母亲,院里新领的通俗读物。”
他抬头刹那,薛中惠世界崩塌:“昇……昇儿?!你是姬承昇?!”
是她亲生儿子,四皇子姬承昇!曾被她寄予厚望,却在先帝晏驾之后再未能相见,前些日子已经从宫里彻底“失踪”的儿子!
姬承昇见她微愣,随即露出姬孟嫄见过的平静释然笑,放下书躬身:“母亲。”叫一声,再无下文。
“昇儿!我的昇儿!”薛中惠疯扑过去抱住儿子,嚎啕大哭。哭声含委屈、不甘、绝望,更多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她以为他死了,以为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可他没有!他干净、平静、满足!仇恨怨毒之心,被儿子身上书卷气融化。皇权富贵、恩怨情仇,在“他还活着”的事实前,皆不值一提!
她搂着姬承昇哭如孩童。姬承昇任她抱着,脸波澜不惊,似安抚无理稚子。怀抱温暖带阳光墨香,让薛中惠感前所未有安全感。
旁太妃感慨万千泪眼婆娑。张太妃见院中槐树下玩耍的俩孩子,眉眼酷似二皇子姬隼,瞬间明白——一切是陛下和皇后的安排,不仅给活路,还让她们与亲人团聚。
张太妃擦泪,对空无一人的南方(洛京方向)喃喃:“他本可将我们都送去见先帝……却给了这条活路。”
“陛下和殿下,你们夫妇真是……好人呐!”
这句肺腑之言令全场沉默。
你的“情感闭环”,此刻完美实现。用最利之刀斩旧枷,用最柔之线缝破碎心。
与此同时,神都洛京的紫禁城内。
你思考着“鱼死网破”之理。盘踞洛京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如盘根老树,根系深入帝国每寸土壤。贸然砍伐或引土地崩塌。故你选最稳妥致命之法——先让白蚁蛀空根基。姬孟嫄,便是你手中最完美的“蚁后”。
任命文书下达当日,你亲带她至皇城西北角戒备森严的“内廷女官司”总部。
通往总部之路,青灰高墙环绕,墙头插玻璃片,十步一岗,持戟侍卫目如鹰隼。空气弥漫陈旧纸张与密封火漆味,偶有女官急促脚步声,如钟表齿轮精确冰冷。
此处是帝国神经中枢,亦是最黑暗秘密所在。无后宫旖旎柔美,唯令人窒息的肃杀。
姬孟嫄跟在你身后,已换下宫装,着量身定做的深蓝女官制服,剪裁合体,肩章绣银线“内”字徽记。此衣剥离她所有女性柔美与皇族贵气,只剩冰冷工具般的锋利感。她脚步沉重,每步似踩过往——弹琴绣花记忆、尔虞我诈岁月,此刻皆封存。
你将她带至主殿侧翼办公室。陈设简至简陋:巨大黑漆木桌占大半空间,桌面光可鉴人却空无一物;几把硬木椅整齐摆放,椅面无饰;一整面墙空白卷宗柜泛冷光,似能吞噬秘密。唯一光源是屋顶煤油灯,灯芯“噼啪”轻响,在壁投摇曳影。
你从袖取白玉令牌,刻“监正”二字,古朴苍劲,入手冰凉刺骨。又取盖你与女帝双重印玺的任命文书,绢帛朱砂印鉴艳如血。将两物亲手放她面前。
冰冷触感让她指尖微颤。她抬头看你平静无波眼,等第一个使命。
“此处,今后是你的战场。”你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室中格外清晰,如手术刀划开凝固空气。伸三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给你三月。我要洛京城内所有二品以上官员及其家族秘密档案。知其财产来源——祖荫、贪墨、巧取豪夺;知人脉网络——同党、政敌、江湖勾结;知妻妾子女——正妻、妾室、婚配、不良嗜好;知把柄——通敌、残民、悖伦。我要一份能让任何人一夜身败名裂、万劫不复之物。”
任务庞大恶毒,令姬孟嫄心悸。这几乎是将帝国上层建筑置显微镜下彻底解剖!平日道貌岸然的官员、世家引以为傲的门第,将在解剖中暴露最肮脏内脏。
“人手资源,可直接向监正凌华、少监张又冰申请。”你转身向门口,深蓝袍角划冷冽弧线,“她们无条件配合。”
将踏出门时停步,侧头留末句,声含威压:“我只要结果。”
门“咔哒”轻关,隔绝内外。
室中唯姬孟嫄一人。她站黑漆木桌前良久,目光落寒铁令牌。“监正”二字似在暗中发光,如冷眼注视。她缓缓伸手,指尖触令牌刹那,寒意顺指蔓延全身。
握紧令牌时,她眼中最后“姬孟嫄”的迷茫消失,取而代之是“常务副监正”的冰冷专注。她知,从此不再是困静心苑的三公主,而是帝国最利之刀之一。
离开“内廷女官司”时,暮色已浸透皇城的琉璃瓦。你未着御驾,只披一件玄色暗纹斗篷,靴底碾过青石板缝隙里的残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通往净事房的甬道隐在宫墙夹道深处,终年不见日光,壁上的青苔泛着幽绿,像泼翻的墨汁凝固在砖缝间。空气里混杂着霉变的木料味、消毒药水的刺鼻气息,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多年累积的绝望与死亡留下的印记。
甬道两侧的墙根下,偶尔可见几簇枯黄的杂草,叶片边缘蜷曲发黑,如同被无形之手掐灭的生命。你行至中途,忽闻一阵压抑的骚动。十余名小太监从阴影中仓皇奔出,他们身着灰色短褐,发髻散乱,面颊凹陷,眼神惊恐如受惊的鼠类。见你身影,他们齐刷刷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潮湿的砖地,身体抖如风中残叶,连呼吸都屏住了,唯恐发出一丝声响惊扰了这死寂中的主宰。其中一名年幼的太监,裤管下露出半截细瘦的小腿,膝盖因长期跪地磨出暗红的茧,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痉挛。
你无视这卑微的臣服,径直走向甬道尽头那扇斑驳的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色的木匾,清晰可辨“净事房”三字,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暗红的底色,像干涸的血迹。推门而入,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劣质烟草和草药混合的怪味。屋内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一张瘸腿的榆木桌,桌面坑洼不平,积着层薄灰;一把同样破旧的木椅,椅背缺了一角;角落的屋檐下堆着半筐蒸好的窝头,这是给阉割后隔离在蚕室中的小太监们唯一的口粮。
净事房总管魏德正跪在桌前,双手撑地,背脊佝偻如虾。他年逾古稀,满脸褶子深如沟壑,皮肤松弛下垂,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浑浊的眼珠嵌在皱纹里,偶尔转动时,才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见你进来,他浑身一震,慌忙以头抢地,枯瘦的手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殿下恕罪!奴才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声音尖细沙哑,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石板,尾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你随意在木椅上坐下,椅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斗篷滑落肩头,露出内里玄色龙纹常服的衣襟,金线绣的蟠龙在昏暗中若隐若现。你未看他,只抬手示意他起身:“魏公公,不必多礼。朕问你一事。”
魏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膝盖处的布料磨出两个破洞,露出青紫色的淤痕。他躬身垂手而立,姿态卑微如尘:“殿下请讲,奴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宫中太监老迈无力,皆往何处?”你的问题直截了当,声音不高,却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激起冰冷的回响。
魏德的身体猛地僵住。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恐惧,随即又被深沉的悲哀淹没。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咽下某种苦涩的东西。沉默良久,他才用那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地答道:“回殿下……这要看各人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