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改革内宫(2 / 2)

“造化最佳者,”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在空中虚点,“是那些年少时跟对了主子、攒下些体己钱的。他们或许能托关系出宫,在城外买个小院子,收个干儿子养老送终。但这样的人……百中无一。宫里当差,哪有那么多油水可捞?就算攒下几个钱,出了宫没了依靠,也常被地痞无赖欺负,最后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次一些的,是被送到皇城北边山下的‘燕阳观’。那地方一个月只要他们在当差的十年里每个月交够三钱银子,就能在道观里吃住终老。说是养老,实则就是个等死的地方。吃的是粗饭素斋,住的是无人修缮的破屋,病了伤了观里的道士会给些丹药吃,管不管用只有天知道。最后大多悄无声息地烂在那里,死了就被观里的道士拖出去,一卷草席埋到山沟里,连块碑都没有。”

说到此处,魏德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指向地面:“至于最次的……那些年少时得罪了主子、或是犯了错的,根本活不到老。轻则杖毙,重则白纸糊脸,咽气之后扔到乱葬岗喂野狗……宫里多少年了,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你静静听着,脸上无波无澜。这番话并未让你意外,反而印证了你长久以来的猜想。这畸形的制度,就像一座华美的牢笼,将无数无辜之人囚禁其中,榨干他们的青春与忠诚,最后像垃圾一样丢弃。那些太监们,自净身入宫那刻起,便被剥夺了为人父母的资格、为人丈夫的权利,甚至连“人”的身份都成了一种讽刺。他们的存在,不过是为了满足帝王家的虚荣与便利,是这深宫之中最沉默、最卑贱的奴隶。

“这是病。”你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而坚定,如寒冬的冰棱刺破凝滞的空气,“一种烂在紫禁城根子里的脓疮。今日不剜,明日必成大患。”

魏德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从未见过男人做皇后,更没见过这位“后宫之主”言语间却有这般洞察世事的冷厉与决断。

你站起身,斗篷下摆扫过桌角的灰尘,在昏暗中扬起细小的颗粒。

“传朕的旨意,”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炬,“着内务府即刻拟章程。凡年满五十、在宫中当差超过三十年、且无劣迹记载的太监,皆可申请‘荣退’。他们的去处,就在安东府新生居安老院——那里会专门划出一片区域,供他们居住。”

“荣退之后,他们可做些什么?”魏德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教孩子们读书识字,管理安老院的图书,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你顿了顿,语气稍缓,“一次性给予体面的养老金一百两和终生免费的新生居食堂饭票,让他们像个人一样,有尊严地度过余生。”

魏德的嘴唇哆嗦着,眼中渐渐涌上泪水。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火场里拼死救下当时还是太子的先帝,先帝曾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忠心耿耿,日后自有善终”。可先帝登基后,自己仍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后宫常侍,负责传话宣旨,虽然得了不少赏钱,终究没有触及权力核心,远不及自己那两个后辈魏进忠和吴胜臣受到重用。先帝殡天后,女帝登基,他失了先帝这靠山,便被曾经的干儿子魏进忠丢到了这净事房,美其名曰“坐着管事”。然后看着一代又一代的太监老去、死去,无人问津。如今,这位年轻而陌生的男皇后,竟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一条有尊严的活路!

“至于那些作奸犯科、手上不干净的……”你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刀锋出鞘,“内廷女官司会亲自‘拜访’。该查的查,该办的办,绝不姑息。”

说完,你转身向门口走去。就在即将踏出房门的瞬间,你停下脚步,侧头留下最后一句话:“魏公公,此事会有“内廷女官司”的人来督办。三日后,你们按着章程安排即可。”

“遵旨!”魏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抬起头时,浑浊的眼中已蓄满泪水,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皇后殿下隆恩,奴才万死难报!从今往后,奴才这条命就是殿下的!”

你未再言语,推门而出。身后传来魏德压抑的呜咽声,混杂着对未来的憧憬与激动。你心中清楚,这看似不经意的一道谕令,不仅为那些老迈的太监们带来了希望,更在这座皇城最阴暗的角落里,悄然埋下了一颗忠诚的种子。这颗种子,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生根发芽,成为你最坚实的助力。

离开净事房,你仍旧并未返回咸和宫,而是转身向东,走向宫正司。

宫正司位于后宫东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院门是两扇沉重的黑漆木门,门环上铸着狰狞的兽头,门楣上悬着一块“肃纪严明”的匾额,字迹森严,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院落四周是高大的围墙,墙头上插着锋利的玻璃片,墙角的阴影里,几株枯死的槐树枝桠扭曲如鬼爪,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阴森。

你踏入大门时,正遇上掌印女官领着几个小太监从侧殿出来。那女官约莫三十许,身着深紫色宫装,领口袖口绣着银线獬豸纹,面容姣好却毫无表情,眼神锐利如刀。她见你身着锦袍,身旁并无侍卫跟随,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名册“哗啦”一声散落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跟在她身后的小太监们更是吓得双腿发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皇后殿下恕罪!奴婢们不知陛下驾临,冲撞了圣驾!”掌印女官匍匐在地,声音颤抖,额头冷汗涔涔。

你未理会她的惊慌,只抬脚跨过散落的名册,径直走进正殿。殿内光线昏暗,数十支蜡烛摇曳着微弱的光芒,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射在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殿中站着七八个女官和太监,皆是宫正司的骨干,此刻个个面如土色,大气都不敢出。

你走到殿首的紫檀木案前坐下,案上堆着几摞厚厚的卷宗,散发着陈年墨香与纸张特有的霉味。你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宫女名册·建武十三年入宫”的字样,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宫女的姓名、籍贯、入宫时间、分配到的宫殿、主子姓名,甚至还有每月的赏罚记录。其中一个名叫“春桃”的宫女,因在御花园摘花被罚跪三个时辰,记录旁还画着一个小小的叉,显然是掌印女官的亲笔标记。

“取宫中所有宫女名册与入宫年限卷宗来。”你合上册子,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掌印女官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身,带着两个小太监跑到后堂。片刻后,他们捧来几大摞牛皮纸包裹的卷宗,每一捆都用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上面贴着标签,写着“宫女名册”“入宫年限录”“赏罚记录”等字样。

你将卷宗一一摊在案上,随手翻了几本。册子里的字迹大多工整,却因年代久远而泛黄,有些页面的边角已被虫蛀得残缺不全。你注意到,许多宫女的入宫时间都还是先帝时代的年号。这意味着这些女人在宫里当差的时日都在十年以上,有的甚至长达二十年,她们的名字后面,大多标注着“仍在职”的字样,意味着她们将在这座牢笼中度过一生。

“传朕的懿旨。”你放下卷宗,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缓缓响起,如水滴落入古井,激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自今日起,重修宫规。凡宫女年满三十、且无劣迹记载者,皆可向宫正司申请出宫。”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殿……殿下!”掌印女官猛地抬头,声音因震惊而变调,“宫女入宫即为皇家私产,除非主子开恩,否则终身不得出宫,此乃祖上定下的铁律,绵延数百年……怎能轻易更改?”

“铁律?”你冷笑一声,目光如冰,“若这铁律能让宫中安宁,能让这些女子活得有尊严,朕自然不会动它。可如今呢?”你指向案上的卷宗,“看看这些册子!多少女子正值青春年华便被送入宫中,从此与家人隔绝,在无尽的劳作与压抑中度过一生!她们是人,不是货物!皇家私产?你家里的家仆要是这样被关在府邸里数十年不得自由,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恐惧与不解。在他们看来,这位年轻的君主简直是疯了,竟要打破延续数百年的祖宗规矩!

你无视他们的震惊,继续说道:“凡申请出宫者,由“内廷女官司”统一审核,确认无劣迹后,从内帑拨付安置费五十两白银。若无处可去,或愿意继续为帝国效力者,可选择前往安东府新生居。新生居会为她们安排食宿,提供纺织、护理、文书等工作岗位。”

说到此处,你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特意强调了一个词:“另,新生居会为适龄未婚者……相亲。”

“相亲”二字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个词在当下语境中极为陌生,意味着这些宫女不仅能获得自由,还能有机会组建家庭,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这对习惯了“宫女终身不得婚嫁”的众人来说,无疑是天方夜谭。

“告诉她们,”你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坚定,“这不是驱逐,而是选择。皇宫不再是囚笼,而是她们人生中的一站。去或留,皆凭自愿。”

说完,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龙袍的衣襟。你心中清楚,这道谕令将彻底改变后宫的生态。在你的新秩序下,紫禁城的功能已发生根本性转变——它不再是需要无数女人填充的巨大后宫,而是一个高效运转的行政中心。你和姬凝霜的存在,让所谓的“秽乱后宫”成了笑话,这里不再需要那么多宫人来维持虚假的繁荣。

你甚至已经在考虑一个更长远的计划:在未来逐步淘汰“太监”这个不人道的制度。当皇宫彻底变成一个纯粹的办公场所,完全可以让正常人来接替他们的工作。这道谕令,不过是为那个未来埋下的第一块基石。

离开宫正司时,夕阳已将天际染成一片血红。你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略微放松,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远在安东府的那对特殊“母女”——梁淑仪与你的女儿梁效仪。

虽然你对她们的存在,更多是出于政治布局与资产管理的考量,但血脉的联系终究是奇妙的东西。尤其是效仪,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生命,是你在这冰冷宫廷中唯一的慰藉。你记得在汉阳分部见到粉雕玉琢的她时,啼哭声清脆如铃,小手紧紧攥着你的手指,那一刻,你竟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

你转身向西,走向咸和宫偏殿的“内廷女官司”电报室。这里是整个你在后宫最核心的信息枢纽,也是你掌控全局的重要工具。

电报室的房间宽敞明亮,十几台黄铜与木头制成的电报机整齐排列,机器上的铜制零件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报务员们身着统一的蓝色制服,端坐在机器前,手指在电键上飞速敲击,发出“滴滴答答”的清脆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电木与墨香混合的独特气味,形成一种浓郁的工业气息。

你的到来让电报室的负责人林格紧张不已。林格约莫二十五岁,双眼透着一股干练与谨慎。他是你从新生居调来的年轻干部,办事稳妥,深受你信任。此刻,他正站在门口,见你进来,连忙躬身行礼:“殿下!”

“林格,”你点点头,语气平淡,“给我接安东府新生居总务办公室。”

“是!”林格不敢怠慢,亲自走到一台标有“御用”字样的电报机前,戴上耳机,调整了一下电键的位置,手指便开始在电键上飞舞。他的动作熟练而精准,每一次按键都恰到好处,仿佛在与远方的同伴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很快,对面的机器有了回应,“滴滴答答”的声响变得急促起来。林格立刻低头记录,将电码翻译成文字。片刻后,他抬起头,将译好的电文递给你:“殿下,安东府那边接通了。”

你接过林格递来的纸笔,思索片刻,写下几行简短的文字:

“致新生居代主管梁淑仪:近来安好?效仪身健否?可曾开口说话?另,薛氏等人近况如何?可曾适应?——杨仪。”

这封电文公私兼顾,既有对女儿的牵挂,也有对“养老”妃嫔情况的评估。你向来注重细节,即使是这样的私人通信,也保持着“大家长”的行事风格——冷静、克制,却又不失关怀。

电文写好后,林格小心翼翼地将其转化为电码,通过电报机发送出去。电波沿着铜线穿越千山万水,奔向遥远的安东府。你站在电报机旁,静静地看着林格的操作,心中思绪万千。

你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滴滴答答”的机器旁等待回音。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凝重,除了电报机的声响,只有报务员们轻微的呼吸声。你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如同你此刻复杂的心情。

约莫半个时辰的时间,那台电报机再次响起。林格立刻坐直身体,手指飞速敲击电键,同时低头记录。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在争分夺秒地与对方沟通。记录完毕后,他将译好的电文恭敬地呈递给你。

你展开那张尚有温热的纸条,娟秀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禀殿下:一切安好,勿念。效仪康健,已能清晰唤‘娘’,每日咿呀学语憨态可掬,只是时常指着天上飞鸟问‘爹’在何方。薛氏等人皆已安顿,初有不适,后见亲人无恙心结已解。薛氏终日陪伴其子承升为其洗衣做饭,不复往日癫狂;张氏等则在院中开辟菜圃种菜养花自得其乐,如今谈论的不再是宫中旧事,而是明日菜价与谁家孙儿更为调皮。她们都很好。——梁淑仪叩禀。”

看完这份电报,你久久没有说话。

你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的那个安老院:梁淑仪抱着效仪,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效仪的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娘”;薛中惠在厨房里为姬承昇洗衣,脸上带着久违的温柔笑容;张太妃和其他太妃在菜圃里忙碌,一边浇水一边讨论着青菜的长势,时不时传来阵阵笑声。

这一切,都是你亲手缔造的。

你用最锋利的刀,斩断了旧世界的枷锁,摧毁了世家大族的阴谋,清理了宫中的腐朽;你又用最柔软的线,缝合了那些破碎的心,给了废后与太妃们体面的结局,给了老太监们尊严的晚年,给了宫女们自由选择的权利。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从窗外消失,房间里的蜡烛自动亮起。你收起电文,转身向门口走去。身后,电报机的“滴滴答答”声依旧不知疲倦地响着,如同帝国前进的步伐,沉稳而有力。

你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挑战还会很多。但你无所畏惧。因为你坚信,只要你手握正义与仁慈,便能在这乱世之中,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太平之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