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但咸和宫的主殿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十二座鎏金蟠龙烛台沿殿壁依次排开,每座烛台插着五支拇指粗的牛油蜡烛,火焰在纯铜烛盏中跳跃,将暖黄的光均匀地泼洒在殿内每一寸空间。地面铺着的波斯绒毯厚达三寸,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吸走了所有可能的杂音,只余下烛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殿顶悬挂的六盏琉璃宫灯,以南海鲛珠为芯,光芒清冷如月,与烛火交织成明暗交错的光网,恰好照亮你端坐于主位的身影。
你脱下了那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换上了一件玄色龙纹常服。那衣料是用冰蚕丝混纺蜀锦织就,在灯光下流转着暗紫色的光晕,仿佛将夜空揉碎织进了经纬。龙纹以金线盘踞于肩背与袖口,每一片龙鳞都用捻金工艺细细勾勒,触手生凉。腰间束着的羊脂玉带,玉质温润通透,带銙上雕着九螭捧珠,即便在灯火下也隐隐透着幽光。你恢复了皇后的威严,这威严并非来自服饰,而是源于眉宇间那股沉淀如渊的气度——像古寺中千年的铜钟,静默时亦有震慑人心的力量。
你面前的长桌是一整块黄花梨木雕成,长逾丈二,宽五尺,桌面打磨得光可鉴人,映出你玄色的衣摆。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洛京舆图,舆图以桑皮纸为底,用矿物颜料绘制,山川河流纤毫毕现。京城三大营的位置用朱砂圈出:北军营在北郊,标注着“戍卫京畿”;南军营在南郊,注着“屯兵储械”;羽林营在皇城西侧,注着“天子亲军”。舆图边缘还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各营周边的粮仓、马厩、校场,甚至细到某条小巷里的赌坊、某处茶肆的掌柜与营中将官的关系。你指尖轻轻点在北军营的位置,那里已被你用墨笔描了三遍,墨迹尚未干透,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长桌两侧坐着七个足以让整个洛京都为之颤抖的人物——他们是帝国最深邃的黑暗,是皇权最锋利的爪牙。这是大周开国以来史无前例的一次密会,三个向来独立运作、甚至彼此监视与敌对的秘密机构的核心首脑,第一次坐到了同一张桌子前。殿内空气凝滞,连烛火都仿佛被这无形的压力压得低矮了几分,唯有那六盏琉璃宫灯依旧散发着清冷的光,将七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扭曲,如同盘踞的毒蛇。
“内廷女官司”监正凌华坐在左侧首位。她以年过四十,却仍然只有三十出头的样貌,面容姣好,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两点星火。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女官制服,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青辉。肩章上绣着银线的“监正”二字,针脚细密如发丝。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腹却覆着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批阅文件留下的痕迹。她的坐姿端正如松,肩背挺直,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即便静止也透着锋芒。少监张又冰坐在她身旁,年纪稍大,也早已年过四十,看起来却显得更年轻些,只有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身形高挑,一身同样的深蓝制服穿在她身上,却被衬得愈发英气逼人。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像蓄势待发的弓弦。目光扫过众人时,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能将人钉在原地。新上任的常务副监正姬孟嫄坐在末位,她是三人中最年轻的,约莫三十出头,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沉静。她穿着同样的制服,但肩章上是“副监正”的银线字样,比凌华和张又冰的小了一号。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兴奋,眼神却不时瞟向凌华,像个急于表现的雏鸟。
“锦衣卫”指挥使李自阐坐在右侧首位。他年近不惑,面容如玉,左眉骨一道半寸长的伤疤,那是当年在湘南征讨叛匪时被毒箭所伤,虽已愈合,却留下暗红的印记,更增添了几分杀气。他本就是金榜题名的状元,昔日在翰林院待诏时酒后发牢骚,写下“东方晨欲晓,雌鸡唱天白”的讥讽之言,被女帝一怒之下下放到了湘南去做个小小县令,大家本以为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回京了。没想到他竟然靠着军功和女帝清洗锦衣卫蛀虫,一跃成为了新的锦衣卫镇抚司指挥使。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瞳孔是浅褐色的,在光线下收缩如针,仿佛能洞悉一切阴谋诡计。
他身旁是镇抚司的副指挥使凰无情,她看起来与李自阐年纪相仿,却截然不同。她仿佛一座冰雕,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寒冷的气息,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鲜红的蔻丹,那抹红在她指节分明的手指上显得格外刺眼,比任何人更具危险性。
“司礼监”与“大内密探”掌印太监吴胜臣坐在最末端的阴影里。他头发花白,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的皱纹,像身上穿着的紫色宦官服,闭着眼睛,头微微歪向一侧,仿佛睡着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这座皇城里最可怕的老狐狸之一。他的呼吸均匀绵长,却能让殿内最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秉笔太监兼大内密探统领魏进忠坐在他身旁,看起来六十出头,面容不算苍老,皮肤保养得极好,眼角只有一些不太显眼的皱纹。他脸上总是挂着谦卑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闪烁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幽光,像一条隐藏在阴影里的毒蛇,随时准备给人致命一击。他也穿着一身绣着暗纹的紫色宦官服,腰间挂着一串佛珠,每颗珠子都打磨得圆润光滑,却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这七个人每一个都是人中龙凤、心高气傲,此刻他们都沉默着,用各自的方式打量着彼此,也打量着坐在主位之上的你。凌华的目光沉稳如潭,张又冰的眼神藏着杀气,姬孟嫄的视线带着试探,李自阐的眼神充满审视,凰无情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吴胜臣的眼皮微微颤动,魏进忠的笑容里藏着算计。他们都接到了那道不容抗拒的“女帝密诏”,但都不知道这位权势滔天的皇后究竟意欲何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压抑的气氛,仿佛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环视了一圈,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凌华的沉稳——那是历经无数风雨后的从容;
张又冰的杀气——那是常年出生入死,杀伐果断的本能;
姬孟嫄的紧张与兴奋——那是新人对权力的渴望;
李自阐的冷硬——那是投笔从戎的骄傲;
凰无情的冰冷——那是死神特有的漠然;
吴胜臣的伪寐——那是老狐狸的伪装;
魏进忠的伪装——那是毒蛇的潜伏。
你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奉陛下密诏,召集诸位前来。”你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主题,“今日下午,本宫巡视了京城三大营。”
你用比在女帝面前更加冰冷、更加不带感情的语调复述了一遍下午的所见所闻。说到北军营时,你的目光扫过李自阐和凰无情:“北军营门口,两个哨兵盔甲歪斜,靠在墙边斗蛐蛐,蛐蛐罐翻倒在地,蛐蛐叫声盖过了校场的风声。校场上杂草丛生,半人高的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晃,士兵们或躺或坐,有的赌钱掷骰子,有的吹嘘家乡的安逸,还有的脱了上衣比拼伤疤。都统钱彪,挺着啤酒肚跑来,衣甲上满是油污,头盔歪戴,见到本宫时,肥脸上的肉挤成一团,声音带着哭腔求饶。操演时,士兵们手忙脚乱穿盔甲,武器五花八门,有锈刀断矛,甚至有人拿锄头充数。队列歪扭如蚯蚓,步伐凌乱,有人宿醉未醒摔倒在地,引来哄笑。本宫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出闹剧,一言未发。”
说到南军营时,你的目光转向魏进忠:“南军营变成了集市。营门挂着‘南军营集’的红灯笼,空地上百个摊位,卖军粮、箭矢、刀剑、盔甲零件。士兵与商人勾肩搭背讨价还价,都统李士恭,两百斤的胖子,一路小跑过来,肥肉颤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说这是‘为弟兄们创收’。本宫走到一个摊位前,拿起一捆狼牙箭——那是特制箭矢,造价不菲,箭头淬着毒,专克草原上打草谷的骑兵。如今却被几文钱一支贱卖,摊主唾沫横飞地推销‘当柴火烧都划算’。”
说到羽林营时,你的目光落在凌华和姬孟嫄身上:“羽林营曾是天子亲军,如今却成了勋贵子弟的镀金地。营地干净,盔甲锃亮,却是靠着他们带来的民夫仆妇在打理。士兵们谈论戏班子和酒楼,而非兵法。都统侯玉景,二十多岁的阴柔男子,穿华丽银甲,像戏台上的名角。他命士兵射箭表演,长弓装饰精美,箭矢却十人射箭九人脱靶,最好的成绩也只挂在靶子边缘。兵器架上的长枪,红缨漂亮,枪头却未开刃——那是礼器,从未见过血,甚至操练过。”
最后,你用三个字为你的报告做了总结:“懒,贪,空。”
当说到“懒、贪、空”三个字时,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吴胜臣都微微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中闪过一丝精光。而李自阐那张冷硬的脸上更是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杀机,他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陛下龙颜大怒。”你的声音陡然转冷,像腊月的寒风,“陛下认为这不是军队,而是一具穿着盔甲的尸体,是附着在帝国身上的一个巨大毒瘤!陛下的意思是,要对这具尸体进行一次最彻底的清算!所以从现在开始,直到清算结束,“内廷女官司”、“锦衣卫”、“大内密探”这三司不再是一个个独立的衙门。你们将组成一个临时的“联合行动组”,而本宫,”你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将是你们唯一的总指挥。”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无形的惊涛骇浪!李自阐和魏进忠的瞳孔都是微微一缩——他们效忠的是皇帝,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整合到“男皇后”的麾下进行统一行动!李自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指节捏得发白,但他很快就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因为他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魏进忠则低下头,隐藏了自己眼中的惊疑不定,脸上依旧挂着谦卑的笑容,只是那串佛珠在他指间转动的速度快了几分。
你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继续下达命令:“我知道你们三司之间有所积怨,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规矩。但从现在起,所有的规矩都暂缓实行!唯一的规矩就是我的命令!所有的情报必须共享,所有的行动必须协同,任何胆敢在此期间阳奉阴违、互相掣肘、隐瞒情报者,”你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冰冷刺骨,“无论职位高低,一律以‘叛国谋逆’论处!本宫说到做到,绝不姑息!”
你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洛京舆图前。舆图上用朱砂标注着京城三大营的位置,周围还有许多红色的线条,那是你预先标记的潜在威胁点——比如与三大营关系密切的朝臣府邸、可能通风报信的商号、暗中串联的江湖势力。你用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将整个洛京都囊括在内:“现在分派任务。”
““内廷女官司”,”你看向凌华与姬孟嫄,“你们的优势在于渗透与人心。我要你们立刻动用所有的力量,以京城三大营为核心,彻查所有将官的家族背景、妻妾子女、人际网络。我要知道他们的每一根裙带关系都连着朝堂上的哪一位大人,他们的子女在哪里读书,他们的妻妾与哪些官员有私情,他们收受过哪些人的贿赂。我要一份详细的‘关系图谱’,越详细越好!比如钱彪的外甥刘三,在北军营聚众赌博,背后是谁在撑腰?李莽的小舅子在南市开酒楼,是否与军饷贪墨有关?这些都要查清楚!”
““锦衣卫”,”你转向李自阐与凰无情,“你们是帝国的法理之刃。我要你们立刻从‘贪’字入手,彻查三大营近十年所有的军饷账目、军械损耗、后勤采购。顺着钱的流向,把所有参与侵吞军饷、倒卖军械的蛀虫,以及他们背后的保护伞,都给我挖出来!记住,要人证物证俱在,让那些蛀虫无法狡辩!比如南军营卖出的军备,从军械库出库记录到黑市交易凭证,都要形成闭环!”
““大内密探”,”你最后看向魏进忠,“你们是陛下的影子。我要你们动用最深的暗子,去监听、去监视京城三大营的所有将领和关键人物。我要知道在消息走漏之后,哪些人会通风报信,哪些人会串联反抗,哪些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你们要像影子一样,无处不在,却又不被任何人察觉。比如羽林营的侯玉景,他与哪位勋贵来往密切?是否有勾结外敌的迹象?”
你收回手指,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三条线同时进行!情报每日汇总到我这里!我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后,我要在我面前看到一份完整的、可以让整个京营从上到下所有罪人都无所遁形的‘清理名单’!”
最后,你补充了那句最关键的话,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陛下有旨,罪分两等。手上没有沾染无辜将士鲜血,只是贪腐废弛者,革职抄家,全家流放西域堠台,永不叙用;而那些克扣军饷导致边关将士冻饿而死、倒卖军械资通敌国、草菅人命者,”你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夷灭三族。”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烛火似乎都在这压抑的气氛中黯淡了几分,琉璃宫灯的光芒也显得冰冷。
良久,锦衣卫指挥使李自阐这个杀人如麻的男人第一个站了起来。他“唰”地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剑,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冷硬的面容。剑尖朝下,对着你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如铁:“锦衣卫领命!”
紧接着,魏进忠也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地毯,声音尖细却充满了服从:“老奴领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最后是凌华、张又冰和姬孟嫄。
凌华站起身,对着你深深一拜,声音沉稳有力:“内廷女官司监正凌华,领命!”
张又冰紧随其后,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内廷女官司少监张又冰,领命!”
姬孟嫄也连忙站起来,对着你深深鞠躬,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坚定:“内廷女官司副监正姬孟嫄,领命!”
这一刻,大周最恐怖的三大暴力与情报机器在你的意志之下第一次被拧成了一股绳,化作了一张即将笼罩整个洛京的天罗地网。你看着跪在你面前的这七个人,心中没有丝毫的波澜。你知道,当这部机器开始运转的时候,等待着那些腐朽之辈的将会是何等血腥的末日。
那七位帝国黑暗面的巨头,已经带着你的命令与他们心中的震撼,悄然离去。殿门关闭时,发出沉重的“吱呀”声,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咸和宫主殿的灯火熄灭,重新陷入了深夜的宁静。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张无形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大网,已经在洛京的上空缓缓张开。风穿过殿外的松柏,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的前奏。
你没有休息。你深知,“破”永远比“立”要简单。清洗掉一个腐朽的军事集团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在它被清除的瞬间,就有一支绝对忠诚、绝对可靠的新生力量能够立刻填补上权力的真空,以防止任何可能出现的动荡与混乱。你回到主位坐下,指尖在舆图上安东府的位置轻轻一点,那里是你早已布下的棋子。
你再一次来到了那个位于偏殿的电报室。深夜的电报室依旧灯火通明,十几个报务员围坐在电报机前,手指在按键上飞舞,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这里是帝国的神经中枢,每一份密电都可能改变王朝的命运。值夜的报务员们在看到你的身影时,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随即全体起立向你行礼。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却掩饰不住眼中的敬畏——在这座皇城里,没人敢对你不敬。
负责人林格更是从里间的休息室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他年约四十,身材瘦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布满疲惫的皱纹。他跑到你面前,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大人!”
“准备最高等级的密电线路。”你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只有“滴答”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目标安东府边军总指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