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所以费尽周折挖出线索,从尘封二十年的故纸堆中翻出这份他本以为早已销毁的奏折,不是因为“需要”这份证据来给自己定罪,来向谁“证明”什么……
他这是要让自己死得明明白白!是要“杀人诛心”!是要让自己在无尽的恐惧、悔恨与认知到自己所有罪行都早已暴露无遗的绝望中,一步步走向那早已注定的、凄惨的结局!更是要……以此为绝佳的起点与突破口,去挖掘更深、更黑暗、牵连更广的东西!去撕开那张他经营多年、赖以生存的、庞大而肮脏的利益网络!
宋灏榷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完全地、如同被洪水冲垮的沙堡,崩溃了。他像一滩彻底失去了所有骨骼与肌肉支撑的烂泥,瘫软在柔软却让他感到无比窒息的地垫上,眼神涣散无光,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有意义的话语,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无意义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嗬嗬”喘息声,与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的、神经质的颤抖。
你看着他那彻底瓦解、再无任何抵抗可能的意志,知道,时机已然成熟。火候已到,是该揭开锅盖,看看里面到底煮着哪些魑魅魍魉的时候了。
你拖过旁边那张同样是软包、毫无棱角的圆凳,在他面前坐下,用一种仿佛与多年未见的老友闲谈、回忆某些不甚愉快的陈年往事的、略带感慨与唏嘘的语气,缓缓开口,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宋侍郎,”
“其实,你干的这点事,在朕看来……”
你刻意顿了顿,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不屑与轻蔑,仿佛在评价一件孩童拙劣的恶作剧,或是一个蹩脚戏子漏洞百出的表演:
“根本,不算什么。”
宋灏榷那涣散的眼神,因你这出乎意料、完全颠覆他预想的话语,微微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茫然的光亮。他吃力地、缓缓地抬起头,灰败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呆滞,完全无法理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算什么?他犯下的可是构陷忠良、落井下石、致人家破人亡的大罪!皇后为何说“不算什么”?
你继续用那种平淡的、仿佛在叙述与己无关的往事的语调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剥离着他行为的外衣,露出其下最卑劣的本质:
“欺负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往他身上泼脏水,让他死后的名声也遗臭万年;欺负一家无依无靠、任人宰割、连挣扎呼救都无门的孤儿寡母,将她们推入比死更可怕的绝境;趁着构陷的主犯权势滔天、政治风波看似将息未息、人心惶惶之际,再跳上去狠狠踩一脚,落井下石,以彰显自己的‘忠勤’、‘敏锐’,好向上面表功,为自己博取前程……”
你微微倾身,靠近他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诱人堕落又令人毛骨悚然的魔鬼絮语,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无法抗拒的、诱人倾诉的磁性,却又冰冷刺骨,直抵灵魂:
“这,算得上什么‘本事’?又算得上什么‘大罪’?”
“不过是历朝历代、官场之中,那些最下作、最卑劣、也最无能的宵小之辈,惯用的、最上不得台面的伎俩罢了。是鬣狗啃食腐肉,是蛆虫蠕动于阴沟,是见不得光的鼠辈行径。”
你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仿佛能穿透他此刻因恐惧而扭曲的表象,直视他灵魂最深处那些肮脏的、蝇营狗苟的秘密,与那些缠绕其上的、更粗壮的、来自其他阴影的触手:
“朕真正好奇的,让朕费解,也让朕……觉得有点意思的,是……”
“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或者说,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和……‘灵感’?”
你的问题,开始触及核心,将矛头从宋灏榷个人,引向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更深层的黑手:
“薛民仰,已经死了。死在诏狱,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毫无价值。王继才,也已经被千刀万剐,死得凄惨无比,足以平息当时大部分的民愤,也足以向新帝(指姬凝霜)展示‘肃清奸佞’的姿态。”
“一个铁案早已盖棺定论、政治风波本应随着薛民仰冤死、先帝震慑上疏诤臣的目的已经达到而逐渐平息淡忘的‘旧案’,为什么,你还要多此一举,再上这么一份……除了彰显你个人对薛家的刻骨怨毒、对孤儿寡母的极度冷酷、对薛家赶尽杀绝的决心之外,对‘朝廷大局’、对‘先帝声誉’、甚至对你自己当时的处境,都并无任何实际益处,反而可能引火烧身的奏折?”
你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与残酷,字字如刀,精准地剖开他内心最深层的恐惧来源、利益算计与赖以生存的依附关系:
“你,一个小小的、在当时朝堂上无足轻重的都察院巡察御史……”
“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此时,上这样的奏章?你不怕薛家还有什么你未知的、隐藏的奥援反扑?你不怕燕王(无论薛家是否接受其庇护,燕王举荐薛民仰是事实)记恨?你不怕新帝登基后,清查旧案,翻出你这笔旧账?”
“还是说——”
你微微停顿,目光如炬,死死锁住他闪烁不定的眼睛:
“你根本就知道,自己不会有事?知道这份奏章递上去,一定会被‘采纳’?知道会有人,在关键时刻,替你‘说话’?替你‘推动’?甚至……替你‘善后’?”
“你的背后——”
“到底站着谁?”
“是当年与薛民仰有旧怨、不愿看他死后清名犹存、其家人还有一线生机的人?是看中了薛家或许还藏着的、某些不为人知的‘东西’(家产、人脉、秘密)的人?还是单纯把你当作一把好用的刀,用来试探先帝的态度、用来敲打与薛民仰或有瓜葛的其他势力、或者……用来完成某种更隐秘的利益交换与权力洗牌?”
每一个问题,都如同最精准的箭矢,接连不断地、狠狠地射中宋灏榷内心最脆弱、也最隐秘的角落!将他那看似个人泄愤、投机取巧的行为,与更深层的权力博弈、派系倾轧、利益输送的黑暗漩涡联系起来!将他从“个人罪行”的狭隘层面,强行拖入“政治阴谋”、“党同伐异”、“集团犯罪”的、更加可怕、也更加无法挣脱的庞大漩涡之中!让他意识到,自己不仅是一个罪人,更可能是一个棋子,一个弃子,一个被用来遮掩更大黑暗的、微不足道的卒子!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去,只剩下死人般的灰败与无边无际、深入骨髓的惊恐!他死死地盯着你,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俊美得近乎妖异的男人,其心思之深沉、眼光之毒辣、手段之冷酷,远超他过往所有的想象与听闻!他不仅要自己的命,更要通过自己这个“突破口”,去挖掘更深、更多、更致命、也更位高权重的“同谋”与“主使”!去撕裂那张他经营多年、依附其上、也受其控制与保护的、庞大而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与权力结构!
一瞬间——
在绝对的、无法反抗的强权面前,在赤裸裸的、即将到来的死亡威胁面前,在自身罪行已证据确凿、无可辩驳的现实面前……那点对背后势力的恐惧,对过往“默契”与“忠诚”的虚幻坚持,对可能牵连家族、师门的顾虑,甚至那一丝残存的对自身罪行的悔恨……所有这些,都被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本能——求生欲——彻底地、无情地压倒了!碾碎了!
任何忠诚、任何默契、任何利益共同体,在个人最根本的生死存亡关头,都显得如此脆弱、可笑、不堪一击!
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虚无的、不知通向何方、甚至可能通向更深地狱的“救命稻草”。他不再徒劳地磕头求饶,而是手脚并用地、如同最卑贱的爬虫,涕泪糊了满脸,混合着地上的灰尘,显得无比肮脏狼狈,朝着你的方向拼命爬来,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无法辨认,充满了最卑微、最急切的乞怜,与一种近乎癫狂的、出卖一切的冲动:
“殿……殿下!饶命!饶命啊!!!”
“我说!我什么都说!只要您饶我一命!饶我一条狗命!饶我全家老小不死!!!”
“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主使的啊!是……是他们!是他们指使我的!逼我的!我不这么做,他们就不会放过我!我在都察院就待不下去!我的前程就全毁了!”
“只要您肯给我一条生路!饶我不死!我……我把我知道的,一切!所有人!所有事!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官有多大,背景有多深!我都告诉您!毫无保留!全都告诉您!!!”
“求求您了!殿下!开恩啊!!!”
你看着他为了苟活性命,不惜疯狂攀咬同党、将所有人拖下水、试图用这些“功劳”换取一线生机的丑陋嘴脸,嘴角,再次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满意的、近乎愉悦的、如同顶级工匠终于将最坚硬的石材雕刻成理想形状的微笑。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在这间绝对安静、与世隔绝的软牢之中,在求生本能压倒一切的驱使下,精神彻底崩溃、意志完全瓦解的宋灏榷,如同一个被打开了阀门的污水池,又像是竹筒倒豆子,在唐韵秀冷静而飞速的笔尖下,吐出了一个又一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一桩又一桩或骇人听闻或阴损琐碎的隐秘交易与罪行。
这些从宋灏榷颤抖、嘶哑的嗓音中吐露出的名字,分量一个比一个沉重。其中,有如今依旧在六部九卿中手握实权、道貌岸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某部侍郎、寺卿;有早已致仕还乡、在故乡俨然成为士林领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清流中声望卓着、甚至不时还上书“指点”朝政的前朝元老重臣;有专门负责监察百官、以“清廉刚直”、“不畏权贵”着称的御史台高级官员、给事中;甚至,其招供的蛛网,还隐隐约约、语焉不详地,牵扯到了个别早已远离权力中枢、却与地方利益勾连甚深的皇室远支宗亲,以及某些背景复杂、与朝中官员往来密切、专门负责“打理”某些见不得光财产的地方豪强、地下钱庄、乃至江湖帮派的首脑人物……
他所招供的内容,早已远远超出了二十年前薛民仰一案的范畴。包括他这二十年来,如何利用在御史台、大理寺、吏部、户部历任要职的便利,收受地方官员、豪商巨贾的巨额贿赂,卖官鬻爵,明码标价;如何操纵狱讼,颠倒黑白,制造冤案,打击政敌与不听话的属下;如何与某些势力集团勾结,侵吞国家漕运、盐铁、织造等方面的利益,把持地方利权,中饱私囊;如何精心编织一张庞大而隐秘的关系网、利益链,上下其手,左右逢源,互相包庇,将国家的法度与资源,变成他们这个集团予取予求的私产……
薛民仰在任大理寺少卿期间,对这些人的各种罪证,所知甚多。但碍于这个利益集团势力庞大,他也没有蠢到直接把这种会身死族灭的真相摆到台面上来说,而是通过抨击这其中民愤最大,先帝也非常宠信的王继才这几个佞臣来向先帝示警。当然,在先帝看来,这就是在抨击自己“亲小人远贤臣”,所以指使王继才以“诽谤君上”的“大不敬”之罪将薛民仰这个老实人给下狱,折磨致死,彻底闭上那张说实话的嘴。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其涉及金额之巨,牵涉人员之广,时间跨度之长,手段之卑劣周密,足以让任何稍有良知的人感到愤怒与窒息。这已不仅仅是一个官员的腐败,这是一个寄生在帝国肌体上、盘根错节、深入骨髓的毒瘤网络,正在疯狂地吮吸着这个国家的元气与民脂民膏。
唐韵秀手中的紫毫小楷,在特制的、不易仿造的内廷用笺上,记录得飞快,娟秀而挺拔的字迹,如同冰冷的刀锋,将宋灏榷吐露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肮脏的交易,都清晰地镌刻下来,迅速布满了一页又一页的宣纸。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高速记录与这些内容本身带来的、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寒意,而微微有些僵硬、颤抖。但她的眼神,依旧冷静如冰,记录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她清楚地知道,手中这份正在不断加厚、墨迹未干的口供笔录,其分量有多重。一旦择机公布,哪怕只是其中一部分,都足以在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上,掀起何等恐怖的、足以改天换地的滔天巨浪!足以将无数如今看似显赫不可一世的家族、庞大的利益集团,连根拔起,碾为齑粉!这不仅仅是宋灏榷的罪证,这更是一份足以撕裂旧时代官场最后遮羞布、为新政权的铁腕清洗提供最充分理由的……宣战书与行刑名单!
然而,你,在静静地、近乎漠然地听完宋灏榷这场近乎癫狂的、事无巨细的、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招供之后,却只是平静地,对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却依旧挺直脊背记录的唐韵秀,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停下了。
唐韵秀立刻停笔,将最后一页记录完毕的供状小心吹干墨迹,与前面厚厚一叠整理整齐,然后用镇纸压好。她看向你,目光中带着询问。
你微微颔首。
唐韵秀会意,立刻起身,动作轻捷而专业地将那厚厚一叠、墨迹已干的口供笔录,仔细地、一张不落地收拢,用特制的防水防蠹油纸包裹,再用丝绳捆扎结实,最后放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扁平的铁制文书匣中,扣上机括锁。整个过程无声而迅速,显示出极强的专业素养。
直到此时,你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瘫软在地、仿佛被这场漫长的、自我出卖的“坦白”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与灵魂、只剩下麻木喘息力气的宋灏榷面前,低下头,平静地俯视着他。
然后,你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和煦”的、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与“嘉奖”意味的、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出现在这冰冷压抑的静室,出现在刚刚结束一场灵魂审讯的此刻,出现在宋灏榷面前,显得无比诡异,也无比……令人心底发毛。
“宋侍郎,”
你的声音温和,仿佛真的在嘉奖一位在困难任务中表现出色、做出了“贡献”的臣子,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体谅”。
“你,辛苦了。”
“说了这么多,口渴了吧?”
“你的这份‘功劳’,朕,记下了。”
宋灏榷茫然地、吃力地抬起头,灰败的脸上沾满泪痕、灰尘与口涎,混合成肮脏的污迹。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呆滞与极度的困惑,完全无法理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更无法将你此刻“温和”的态度,与之前那冰冷的审问、以及自己刚刚供述的滔天罪行联系起来。
功劳?
什么功劳?
是招供的“功劳”?
可自己供出这些,不是为了活命吗?皇后这话……是表示饶过自己了?还是……另一种更可怕的嘲讽?
“皇……皇后殿下……您……您是在跟微臣开玩笑吗?” 他声音嘶哑颤抖得不成样子,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茫然,与一丝渺茫到不真实、却又拼命想抓住的希冀。
“朕,从不开玩笑。”
你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自然规律。
“你既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展现了悔过与……‘合作’的诚意,朕,自然也当体现朝廷的宽仁,与赏罚分明。”
你顿了顿,仿佛在思考一个最合适的处置方案,然后,用一种安排日常公务般的、平淡语气,继续说道:
“这样吧。你年事已高,近来又‘忧劳成疾’,精力不济,于部务恐有疏漏。继续待在吏部右侍郎这个要害位置上,于公于私,都不甚相宜了。”
“明日一早,吏部,便会依制,下发正式的文书。”
“你就以‘身染沉疴,精力衰颓,不堪部务重负’为由——”
“上表,告老还乡吧。”
“朕会准奏。并念你多年‘勤勉’,赏赐些金银田宅,准你以‘荣养’之名,体面还乡。”
“至于今日……以及过往种种,” 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却让宋灏榷莫名地打了个寒颤,“朕,会安排锦衣卫,一路‘护送’你回府,帮你‘收拾’行装,也‘保护’你的安全,直至你准备妥当,启程离京。确保你,能‘安然’返乡。”
“去吧。”
“回家去,好好‘休息’,‘准备’一下吧。”
说完,你不再看他脸上那瞬间涌现的、混合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难以置信的茫然、更深层次的不安与恐惧、以及某种隐约的、大难临头却不知灾从何来的、让他骨髓发寒的预感的复杂表情,径直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静室的门口。
厚重的、包裹着吸音软垫的房门在你身后无声地滑开,又在你踏出后,无声地、严密地合拢,将宋灏榷一个人,留在了那片柔软的、温暖的、却让他感到无比窒息、无比诡异的寂静与黑暗(心理上的)之中。
他瘫在地上,浑身冰冷,大脑一片混乱。狂喜与恐惧交织,生的希望与死的阴影纠缠。皇后没有杀他,反而让他“荣养”还乡?这……这怎么可能?自己供出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皇后怎么可能放过自己?这“荣养”,这“护送”,这“保护”……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这“宽恕”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更深的谋算与杀机。
但他那被恐惧折磨得异常敏锐、却也异常脆弱的直觉,在短暂的、不敢置信的狂喜之后,再次被更深的、无边无际的、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寒意所笼罩。
他隐隐感觉到,这,绝非结束。
这看似“仁慈”的放归,这“体面”的致仕,这“周到”的护送与“保护”……
或许,只是一个更可怕、更无法挣脱、也更……残酷的——
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