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成全诤臣(1 / 2)

接下来的两日,你并未离开咸和宫,更未踏足前朝。你就待在内廷女官司这间核心的机要室里,如同一位稳坐中军帐的统帅,一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从全国各地、各部衙门呈报上来的、关于第一条铁路——“京安线”(京城至安东都护府)勘探、规划、征地、物料筹备、工匠招募等千头万绪的繁杂公务,用那支碳笔在文件上做出清晰而果断的批示;一边,则如同欣赏着一出编排精妙、演员卖力、高潮迭起的连台大戏,通过唐韵秀几乎不间断的汇报,实时掌握着“蛇窟”内,那些毒蛇们在恐惧与绝望驱动下,上演的一幕幕愈发荒诞、也愈发自寻死路的“精彩”戏码。

而这出大戏的“精彩”程度,甚至超出了你最初的预料。这些平日自诩聪明、老谋深算的官僚们,在真正的恐惧面前,其智商与判断力,下降的速度令人瞠目。

“启禀皇后大人。”唐韵秀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若仔细分辨,却能听出那冰冷声线下,一丝难以掩饰的、仿佛看到猎物自作孽不可活般的兴奋与快意。

“事情的发展,变得……非常有趣了。”

“户部左侍郎钱睦,与鸿胪寺卿周儒勉,在分别收到宋灏榷那封堪称愚蠢的‘敲诈信’之后,反应出奇地一致,也出奇地……愚蠢。”

“他们既没有选择像王寿华那样,冒险联络武力,试图铤而走险;也没有选择沉默观望,或者设法与宋灏榷虚与委蛇,拖延时间。相反,他们仿佛约定好了一般,或者说,在极度的恐慌与对宋灏榷‘可能已招供’的坚信下,做出了一个最直接、也最致命的决定——”

唐韵秀顿了顿,仿佛在回味这其中的荒谬:“他们竟然不约而同地,派人暗中联系了江湖上最大,也是背景最复杂的暗杀组织与情报贩子——金风细雨楼。”

“钱睦开出价码,黄金五千两,要买宋灏榷一人的性命,要求‘做得干净,像急病暴毙’。”

“周儒勉更狠,出价八千两,要买宋灏榷及其留在京中府邸的直系亲属,共计七口人,全部‘消失’,要求‘无影无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且,”唐韵秀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如同冰原上绽放的雪莲,美丽而寒冷,“或许是因为时间仓促,或许是因为信任危机,或许就是单纯的蠢。他们都选择了最愚蠢、风险最高的支付方式——现银支付部分定金。钱睦付了一千两黄金的定金,周儒勉付了一千五百两。金风细雨楼安插在我们这边的接头人回报说,那几箱作为定金的黄金与白银,虽然熔铸成了普通银锭、金锭的模样,但其成色、重量规格,尤其是几锭白银底部那极淡的、未曾完全打磨干净的戳印痕迹,经老师傅辨认,几乎可以确定,带有户部官库银锭特有的标记与火耗特征。”

你听完,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机要室内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愉悦。

这简直……愚蠢得令人发笑。这已不仅仅是“狗急跳墙”,这简直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罪名不够重,上赶着给你送来最确凿的、无法辩驳的铁证!私自挪用、甚至可能是贪墨国库银两,用以雇凶杀人,杀的还是刚刚被“荣养”、理论上仍受朝廷关注的致仕官员及其家眷……这等行径,已不仅仅是贪腐,而是近乎疯狂的、对朝廷法度与皇后权威的赤裸挑衅!

“王寿华那边呢?”你饶有兴致地问道,很想听听这位“前大学士”还能玩出什么新把戏。

“他?他更‘精彩’。”唐韵秀眼中的冷意与讥诮更浓,“这位自诩老谋深算的前大学士,在确认宋灏榷被‘荣养’、且种种迹象表明皇后大人您已掌握相当证据后,便彻底慌了神。他不知从何处得出的荒谬结论,竟认定您是要对他们这些‘旧党’进行血腥的彻底清洗,已无转圜余地。于是,他竟然真的相信了手中那点可怜的人脉与影响力,派心腹拿着信物去联络南、北两座京营中,几位由安东边军系统调入、曾私下受过他宴请与馈赠的中层将领,企图说服他们,以‘清君侧、诛权奸(直指您)、保江山社稷’为名,发动兵变!”

“不过,”唐韵秀的语气带着一丝轻蔑,“他显然是老糊涂了,或者根本不愿面对现实。如今的京营,尤其是核心战斗部队,早已不是先帝晚年时那支勋贵子弟充斥、腐败不堪的少爷兵了。经过燕王亲自多年整顿,尤其是近两年在您的帮助下推动的军制革新,大量出身寒微、战功卓着的安东边军军官被调入,担任要职。这些人,或许会对宴请送礼给点面子,但涉及到实质性的、掉脑袋的谋逆大事……”

她嘴角的弧度加深:“那几位被王寿华寄予厚望的将领,在接到其信物与充满鼓动言辞的密信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其中一位赵猛游击,更是第一时间,便通过梁俊倪小姐掌控的、以‘新华书局’为掩护的新生居京城情报站渠道,将信使、信物、密信原件,全部秘密控制,并连同他本人的请罪与效忠奏报,一并加急呈送了上来。现在,王寿华及其城外别业,里外都已被我们的人牢牢盯死,他发出的任何指令,接触的任何人,都在监控之下。只要您一声令下,无需任何其他证据,仅凭这‘勾结将领、图谋兵变’一条,‘谋逆大罪’便足以让他满门抄斩,株连三族!”

唐韵秀说完,静静地望着你,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如同最忠诚的猎犬,等待着主人发出最终扑杀的命令。

你缓缓地摇了摇头,手指在铺着舆图的紫檀木案几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不,不急。”

你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好戏,才刚刚开场。锣鼓才敲响,角儿才亮相,现在就急着落幕,太便宜他们了,也……不够精彩。”

你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些红圈上,眼中闪过一丝如同最高明的棋手欣赏着自己布下的绝杀局、又像最耐心的猫科动物戏弄着掌中绝望老鼠般的玩味与冷酷。

“恐惧,还需要再发酵一下。绝望,还需要再加深几分。狗急跳墙的丑态,还需要再……丰富一些。”

“而且,仅仅靠锦衣卫抓人、靠这些证据定罪,固然雷霆万钧,但终究少了些……‘名正言顺’,少了些让天下人心服口服的‘程序正义’。总会有些自以为清高的酸儒,或别有用心的余孽,在背后非议,说朕是‘后宫干政’、‘以权压人’、‘清洗异己’。”

你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

“朕,需要一把刀。一把锋利无比,却又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甚至要拍手称快的……‘正义之刀’。”

你觉得,火候,还差那么一点。

你决定,再给他们添一把柴,加一阵风,让这把足以将他们、连同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都彻底烧成灰烬的大火,烧得更旺、更彻底、更“名正言顺”!

两日后。当确认宋灏榷及其打包好的、足足装满了十余辆大车的“家当”,已在两队锦衣卫“明为护送、实为押解”的“周到保护”下,“安然”离开京城地界,朝着其故乡方向缓缓行去之后,你终于下达了一道让几乎所有密切关注此事动向的朝臣都意想不到的命令。

——召大理寺卿,吕正生,入宫觐见!

这道口谕从咸和宫内廷发出,经由通政司,以最快速度送达大理寺衙门时,不仅吕正生本人愣住了,整个大理寺,乃至所有听到风声的朝臣,都陷入了短暂的错愕与更深的猜疑之中。

吕正生。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朝堂之上,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并非因为其权位有多显赫,而是因为其“名声”。

他是朝中有名的“诤臣”,更是有名的“刺头”、“顽石”。出身寒微,科举入仕,为官三十余载,历任刑部主事、员外郎、郎中,地方按察使,最终因“明刑弼教”、“执法如山”、“铁面无私”而累迁至大理寺卿,主管天下刑狱复核。他为人刚直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办案只认律法条文与证据,不认人情,不惧权贵。先帝在时,他便以敢言直谏着称,曾多次当廷顶撞先帝,气得先帝摔过杯子,却始终拿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没什么办法,因其清廉如水,家无余财,除了俸禄,别无产业,连在京住了十几年的府邸都是租的,弹劾都找不到借口。民间甚至有“吕青天”之誉。

而对你——皇后杨仪,这位以铁腕推行新政、权倾朝野的实质统治者,吕正生的态度,更是朝野皆知的不睦,甚至可说是公开的反对者之一。他反对新政中某些“操切”之处,抨击内廷女官司“妇人干政,有违祖制”,多次在朝会上就具体案件的处理、律法的解释,与你、与刑部、甚至与皇帝姬凝霜据理力争,言辞激烈,不留情面。在很多倚重你的新政派官员眼中,吕正生就是个食古不化、阻碍革新的老顽固;而在一些暗中反对你的旧势力看来,他则是一面可以用来对抗你的、不错的“挡箭牌”与“清流旗帜”。

这样一个人,在如今这个敏感时刻,皇后突然召见,意欲何为?是终于要对他这个“刺头”动手了?是要敲打?拉拢?还是……另有深意?

无数猜测在暗流中涌动。而处于风暴眼的吕正生本人,在接到口谕的瞬间,那张古板严肃、皱纹如同刀刻斧凿般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错愕,随即眉头紧紧皱起,花白的胡须都因抿紧嘴唇而微微翘起。他沉默了片刻,对传旨的内侍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遵旨。”

然后,便换上那身一丝不苟的绯色官袍,端正戴好梁冠,迈着四平八稳、却隐隐透着“风萧萧兮易水寒”般决绝意味的步伐,随着内侍,朝着皇宫方向走去。

咸和宫,东暖阁。

此处并非正式接见外臣的场所,陈设更显雅致与生活化一些,但也依旧透着不容忽视的皇家威仪。你并未坐在正中的主位,而是斜倚在一张铺着柔软锦垫的紫檀木躺椅上,手中拿着一卷关于京安线桥梁选址的工部奏报,似乎正看得入神。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入,在你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让你看起来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闲适,却依旧让人不敢有丝毫轻视。

吕正生在大长秋魏进忠的引领下,走入暖阁。他身材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雪中青松。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戒备,以及一丝“看你又要搞什么名堂”的凛然,直视着你。他甚至没有像寻常臣子觐见时那样先恭敬行礼,而是站在原地,先对着你,声音洪亮、一字一顿地道:“臣,大理寺卿吕正生,奉诏觐见。不知皇后殿下召见老臣,有何训示?”

语气生硬,姿态挺拔,仿佛面对的并非权势滔天的皇后,而是一个需要严加提防的、可能破坏“法度”的潜在对手。

你仿佛这才从奏报中“惊醒”,抬起头,看向他,脸上并未因他生硬的语气而有丝毫不悦,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堪称“平和”的微笑。你放下手中的奏报,坐直了身体,对他做了个“免礼”的手势。

“吕大人来了,坐。”

你指了指旁边一张早已备好的绣墩。

吕正生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对你的“客气”有些不适应,也更添了几分警惕。但他终究是臣子,依言在绣墩上坐下,却只坐了半边,腰背挺得笔直,一副随时准备起身抗辩的模样。

你也不绕圈子,对侍立在一旁的唐韵秀微微颔首。唐韵秀会意,上前一步,将一份装订整齐、但纸张明显陈旧泛黄的奏折誊抄本,双手捧着,递到了吕正生面前。

“吕大人,先看看这个。”

你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