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成全诤臣(2 / 2)

吕正生狐疑地看了你一眼,又看了看面前这份明显年代久远的奏折抄本,迟疑了一下,终究是伸出了那双骨节分明、布满老茧的手,接了过来。他先是粗略扫了一眼封面,无题,无署名。然后,他带着疑惑,翻开了第一页。

仅仅看了几行,他那张古板严肃、仿佛石刻般的脸上,神色骤然剧变!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睛骤然睁大,握着奏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浮现!

他看得极快,却又极慢。快的是他翻阅的速度,慢的是他目光在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上停留的时间。他的呼吸,随着阅读的深入,变得越来越粗重,胸膛也开始微微起伏。那张饱经风霜、向来以严肃刻板着称的脸上,先是涨得通红,那是极致的愤怒上涌;随即又变得铁青,那是震惊与不敢置信;最后,化为一种近乎悲愤的、深沉的痛心与怒意!

“荒唐!!!”

“简直是荒唐透顶!滑天下之大稽!!!”

终于,当看到奏折末尾那“臣宋灏榷谨奏”的落款,以及那份力证其“忠勤”的、关于薛家“大逆不道”的所谓“证据”——一个稚龄孩童在父亲灵前悲恸绝望之下的哭喊话语——时,吕正生再也控制不住胸中澎湃的怒火与激愤,猛地从绣墩上站了起来!由于起身太猛,绣墩都被带得向后挪了半尺,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握着那卷奏折抄本的手,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那不是几页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一团污秽不堪的淤泥!他的身体也在颤抖,花白的胡须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而剧烈抖动,一双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死死地盯着手中的奏折,仿佛要用目光将这份颠倒黑白、构陷忠良的污秽之物焚烧殆尽!

“以无知稚子丧父悲恸之时的戏言哀啼,为构陷同僚勾结藩王谋逆的铁证?!”

“踩在同僚的尸骨之上,去邀功请赏,为自己铺就锦绣前程?!”

“宋灏榷!此獠枉读圣贤书!枉穿这身官袍!简直是斯文败类!国朝蠹虫!我辈读书人之奇耻大辱!!!”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炸响,又像受伤老狮的怒吼,在这温暖的东暖阁内回荡,充满了最纯粹的法家门徒面对罪恶时的愤怒,与一个尚有良知的士大夫对同行堕落的痛心疾首!

猛地,他抬起头,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如同两把利剑,直直地刺向你,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依旧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皇后殿下!”

“此等奸佞小人,此等令人发指、丧尽天良之行径!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为何……为何还能以‘沉疴’、‘荣养’之名,安然致仕,逍遥法外?!难道我煌煌大燕,竟无国法乎?!难道朗朗乾坤,竟无天理乎?!”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敲打在暖阁的每一寸空气里。没有畏惧,没有婉转,只有最直接、最纯粹的、对“法”与“理”的诘问。这就是吕正生,一个认死理、只认律法正义的“顽石”。

你要的,就是他这个反应。这个最真实、最激烈、也最“正义”的反应。

你缓缓地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动作不疾不徐,走到因为激动而微微气喘的吕正生身边。你没有因为他激烈的言辞而有丝毫动怒,反而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那因为愤怒而绷紧、微微颤抖的肩膀。

“吕大人,稍安勿躁。”

你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今日请你来,并非为了听你怒斥奸佞——虽然,你的愤怒,朕感同身受。”

你注视着他那双燃烧着正义火焰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朕今日请你来,正是为了,让国法得以彰显,让天理,得以重现。”

吕正生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的怒火瞬间被惊愕与难以置信所取代。他死死地盯着你,仿佛想从你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上,分辨出这话语背后的真意。他与你政见不合,多次当廷争辩,他早已做好被你打压、甚至罢官的准备。但他万万没想到,你会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姿态。

“薛民仰一案,是铁案,但,更是冤案。” 你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宋灏榷,是构陷忠良的元凶之一。但,他背后,还有更多人。更多的,盘踞在更高处,吸食民脂民膏,将国法践踏在脚下的蠹虫。”

“朕,可以动用锦衣卫,可以动用内廷女官司,可以用雷霆手段,将他们一一揪出,明正典刑。”

你微微摇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对“程序”的尊重与无奈:

“但,那样做,难免会有人非议,说朕是‘以权压人’,是‘清洗异己’,是‘不教而诛’。”

“所以,朕需要你,吕大人。”

你的目光变得锐利,紧紧锁住吕正生:

“朕需要大理寺,需要你这把天下公认的、最锋利、也最公正的‘法刀’!”

“明日大朝,朕希望,能听到来自大理寺的、正义的声音!”

“由你,这位以刚正不阿着称的大理寺卿,亲自站出来,以这份奏折为突破口,弹劾宋灏榷构陷忠良、欺君罔上之罪!要求重审薛民仰一案,为忠良昭雪!并彻查与此案相关联之一应人等!”

“朕会给你锦衣卫已经掌握的部分证据。朕会在朝堂上,支持你。”

“因为,由大理寺牵头,依国法程序,重审旧案,惩处奸佞,这才是正途。这才是让天下人心服口服的‘正义’!”

“毕竟,若由朕亲自下场处理他,难免有打压言官、清洗异己之嫌。但薛民仰案这等铁板钉钉的冤案,该平反,必须要平反!始作俑者,也必须付出应有的、合乎国法的代价!”

你的话语,如同重锤,一记记敲打在吕正生的心头。他脸上的愤怒、惊愕、质疑,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他看着你,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审视、震动,以及一丝……逐渐亮起的、仿佛找到了同道般的炽热光芒。

他一直以为,你杨仪是一个只懂得权谋机变、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视法度如无物的“权臣”、“酷吏”。你们之间的政见之争,很大程度上也源于此。他扞卫的是他心中至高无上的“法”,而你推行的是你认定的、高效的“新政”与“权威”,两者常常冲突。

但此刻,他从你的话语中,听到了对“国法程序”的尊重,听到了对“名正言顺”的追求,听到了对“天下人心”的考量。你并非要用强权碾压一切,而是要将这铲除奸佞、清洗污秽的行动,纳入“法”的轨道,用“法”的武器,去执行“正义”!这与他毕生信奉、扞卫的理念,在某种程度上,不谋而合!

一瞬间,吕正生心中对你固守的偏见、敌意、乃至轻视,如同遇到烈日的春雪,开始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撼,有恍然,有惭愧(为自己之前的偏颇),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被赋予重任的使命感,与一种找到“正确道路”的坚定!

他再次看向你,目光已与方才截然不同。少了戒备与对抗,多了审视与……一丝隐隐的钦佩。他挺直了那从不弯曲的脊梁,对着你,以从未有过的郑重姿态,再次深深一躬到底,声音依旧洪亮,却少了愤怒,多了沉甸甸的、不惜此身的决绝:

“殿下……深谋远虑,老臣……不及!”

“铲除奸佞,廓清朝堂,沉冤昭雪,国法重光,此乃臣子本分,更是大理寺职责所在!”

“殿下既信重老臣,将此重任托付,老臣……万死不辞!”

“明日朝会,臣,定当竭尽全力,弹劾奸佞,伸张正义!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微臣,遵旨!!!”

你看着吕正生那挺得笔直、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充满了斗志与使命感、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又充满了精确算计的、满意的微笑。

你知道,这把最锋利、也最具“正义”光环、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法刀”,已经磨得雪亮,即将出鞘。

明日的朝会,必将是一场……载入史册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