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正,天色未明。
深秋的晨风格外凛冽,带着刺骨的寒意,席卷过紫禁城外空旷的广场。然而,这寒意,却远不及今日等候在午门外、准备参加大朝的文武百官心中那股透骨的冰冷。
当第一缕惨淡的晨曦,勉强刺破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向那巍峨宫殿金色的琉璃瓦顶时,悠扬而肃穆的景阳钟声,准时响起,穿透清冷的空气,传遍整个皇城,也敲在每一个官员紧绷的心弦上。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肃立在午门外。往日朝会前,总免不了低声寒暄、交换眼神、甚至议论几句时政的场面,今日却荡然无存。广场上死一般寂静,只有寒风吹动官袍下摆与旌旗发出的猎猎声响。所有人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脚下金砖的纹路是世间最值得研究的学问。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许多人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他们的目光,如同受惊的兔子,不时地、极其隐晦地、飞速地扫向队伍前列的几个人——
户部左侍郎钱睦,鸿胪寺卿周儒勉,以及那位早已“荣养”多年、今日却破天荒身着荣爵朝服、出现在朝班之中的前内阁大学士王寿华。
这几位往日里或矜持、或倨傲、或深沉的大人物,今日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钱睦面皮发青,眼袋浮肿,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仿佛数日未曾合眼,厚重的朝服穿在他身上,竟显得空荡荡的,不住有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又被寒风迅速吹冷。
周儒勉则竭力想维持住平日那副儒雅从容的模样,但微微抽搐的嘴角,和那双不断游移、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的眼睛,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惶。
而最让人侧目的,是前大学士王寿华。这位年过七旬、本该在家颐养天年的老臣,今日却强撑着来到这风口,他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身躯佝偻,被两名家仆搀扶着才能站稳,一双老眼浑浊不堪,却不时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混合了绝望与最后疯狂的幽光。
这三人的存在,如同三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磁石,吸引着周围所有或明或暗的视线,也让本就压抑的气氛,变得更加令人窒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这场大朝,绝非寻常。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风,已然凛冽如刀。
“百官入朝——!”
太监尖利悠长的唱喏声,终于打破了这死寂。百官如同提线木偶般,迈着僵硬的步伐,怀抱着冰凉的玉笏,依次穿过午门、宣门,走入那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中心、此刻却仿佛巨兽张开的大口、等待着吞噬某些人的金銮殿。
殿内,鎏金蟠龙柱高耸,穹顶绘着日月星辰,地面是光可鉴人的金砖。御座高高在上,在晨曦与无数宫灯的交映下,散发着威严而冰冷的光芒。
“陛下驾到——!”
“皇后驾到——!”
随着又一声唱喏,身着玄色绣金团龙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冠冕的女帝姬凝霜,与身着暗紫色绣银凤纹朝服、头戴七梁进贤冠、神色平静的皇后杨仪,并肩从侧殿的御道缓缓走出。你们的步伐沉稳,面容在旒珠与冠冕的遮掩下,看不真切表情,只有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威压,随着你们的出现,瞬间弥漫了整个金銮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你们并肩踏上了那九十九级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汉白玉台阶,最终,姬凝霜端坐于正中龙椅,而你,则安然落座于龙椅之侧,那张同样尊贵、却更显特殊的凤座之上。
你落座后,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与身旁的姬凝霜有任何眼神交流。你只是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地,环视着下方那黑压压一片、屏息静气、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文武百官。你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缓缓扫过一张张或惶恐、或紧张、或强作镇定、或低眉顺眼的面孔。你的手中,甚至拿着一个与这庄严场合略显“不搭”的、精致的记事本,和那支通体漆黑的碳笔,仿佛只是一位前来旁听、随时准备记录的普通官员。
然而,没有任何人敢将你视为“普通”。你那平静的目光所及之处,百官无不将头垂得更低,仿佛那目光带着千钧重压,能穿透他们的官袍,直视他们内心的惶恐与秘密。
姬凝霜也罕见地没有说出那句惯例的“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龙椅上,一双凤目清冷如寒星,同样缓缓扫视着下方,目光在钱睦、周儒勉、王寿华等人身上,有意无意地,多停留了那么一瞬。
整个金銮殿,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心脏几乎停跳的、落针可闻的绝对寂静之中。只有殿外寒风的呼啸,与殿内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种诡异而压抑的背景音。
死一般的寂静,不知持续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终于——
“臣,大理寺卿,吕正生,有本要奏!!!”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如同洪钟撞击、带着积压了二十年的愤懑与此刻喷薄而出的凛然正气的声音,猛然炸响,打破了这片几乎凝滞的寂静!
须发皆白、身着绯袍、手持玉笏的吕正生,大步从文官队列中走出。他的步伐并不快,却异常坚定,每一步踏在金砖之上,都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回响,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头。他来到御阶之下,丹陛之前,对着高高端坐的你们,轰然跪倒!以头触地,行了最庄重的大礼。
然后,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显然是新近书写、墨迹似乎都未完全干透的奏折,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洪亮,字字铿锵,如同要将这金銮殿的穹顶都震破一般,朗声道:
“臣,大理寺卿吕正生,今日冒死犯颜,弹劾前吏部右侍郎宋灏榷!!!”
“此獠,身为朝廷命官,世受皇恩,食君之禄,却不思忠君报国,反行魍魉鬼蜮之举!其罪有三!”
“其一,构陷忠良,颠倒黑白!二十年前,其任御史台滇黔南道巡查御史期间,为求幸进,勾结权奸王继才等人,罔顾事实,罗织罪名,以稚子悲啼之戏言为铁证,上疏弹劾时任大理寺少卿薛民仰‘心怀怨望,图谋不轨’,致薛公蒙受不白之冤,身陷囹圄,最终惨死诏狱!其行卑劣,其心可诛!”
“其二,落井下石,灭绝人性!薛公蒙难后,其家眷本已孤苦无依,宋灏榷为显其‘忠勤’,竟再次上疏,诬指薛公遗孀岳氏‘教子无方,怨望朝廷’,其幼子‘口出狂言,心怀逆志’,致使岳氏及薛公长女被没入教坊司,幼子流落江湖,生死不明!其行令人发指,天理难容!”
“其三,欺君罔上,祸乱朝纲!其以虚妄不实之词,蒙蔽先帝,扰乱圣听,致使忠良含冤,奸佞得志,朝纲不振,正气不彰!其罪滔天,实为国朝巨蠹,士林之耻!!!”
吕正生的声音,如同积蓄了万钧之力的雷霆,一句比一句高亢,一句比一句激愤!他将那份尘封二十年、血迹斑斑的冤屈,将宋灏榷那卑劣无耻的嘴脸,毫不留情地、赤裸裸地撕开,公之于这帝国最高殿堂,曝晒于煌煌天日之下!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所有知情者的心上!更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钱睦、周儒勉、王寿华,以及所有与此案有牵连、或心中有鬼之人的心窝!
钱睦的脸色,在吕正生说出“宋灏榷”三个字时,就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当听到“构陷忠良”、“落井下石”等字眼时,他额头冷汗如瀑,官袍内的中衣已然湿透。
周儒勉则死死低着头,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而王寿华,这位前大学士,在吕正生那如同惊雷般的弹劾声中,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怨毒,死死盯着吕正生,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喉间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陛下!皇后明鉴!”
吕正生最后,以头抢地,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宋灏榷之罪,铁证如山!臣已查明,其当年弹劾薛公之奏疏原件尚在,其上字字句句,皆是其构陷忠良之铁证!薛公之冤,沉埋二十载,天地同悲!今若不雪此冤,严惩元凶,何以告慰忠魂?何以震慑奸佞?何以彰我国法?何以安天下民心?!”
“臣,恳请陛下、皇后,下旨重审薛民仰一案!为薛公昭雪!并将宋灏榷此等奸佞小人,缉拿归案,明正典刑,以正国法,以谢天下!!!”
吕正生的话语,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让死寂的金銮殿“炸”开了锅!虽然大部分人早已通过各种渠道知晓了部分内情,但由吕正生这样一位以刚直着称、素来与皇后“不和”的清流领袖,在朝会之上,如此正式、如此激烈、如此证据确凿地提出弹劾,其冲击力与象征意义,远超私下流传的小道消息!
“陛下!皇后!” 户部左侍郎钱睦第一个跳了出来,他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指着吕正生,声音尖利,充满了色厉内荏的恐慌与疯狂:“吕正生!你……你血口喷人!宋灏榷大人乃朝廷老臣,一生清廉,尽忠王事,岂容你这等酷吏在此信口雌黄,肆意构陷?!他如今身染沉疴,已蒙圣恩荣养,你却在此时落井下石,究竟是受何人指使?是何居心?!”
“钱侍郎所言极是!” 鸿胪寺卿周儒勉也紧跟着出列,他强作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声音和游移不定的眼神出卖了他:“吕大人!你身为大理寺卿,当知律法森严,更当知‘疑罪从无’!仅凭一份不知真伪的陈旧奏折,便妄加揣测,诬陷同僚,甚至牵连已蒙恩荣养之老臣,此非执法,实乃构陷!你如此行事,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将陛下、皇后天恩置于何地?!”
他们的反应激烈得反常,仿佛被弹劾的不是宋灏榷,而是他们自己最见不得光的隐秘被当众揭开。这急不可耐的跳出来“辩护”,反而更坐实了他们与宋灏榷之间的“特殊”关系。
然而,这出“狗咬狗”的闹剧,才刚刚开始。
“陛下!皇后!老臣……老臣有罪啊!!!”
一声苍老、凄厉、充满了懊悔(表演意味十足)的哭嚎,猛然响起,压过了钱睦与周儒勉的辩驳。只见前大学士王寿华,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推开搀扶他的家仆,连滚爬爬地扑到丹陛之下,以头抢地,嚎啕大哭,老泪纵横:
“老臣糊涂!老臣当年……当年也是受了宋灏榷那奸贼的蒙蔽啊!他巧舌如簧,搬弄是非,老臣一时不察,听信其谗言,在……在先帝面前,说了些对薛大人不利的话……老臣有罪!老臣愧对陛下!愧对皇后!愧对薛大人在天之灵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余光偷偷瞥向御座,观察着你们的反应,试图用这种“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表演,将自己从“同谋”或“主使”的位置,摘到“受蒙蔽”、“一时糊涂”的从犯位置上,甚至想把自己塑造成另一个“受害者”。
一时间,金銮殿上如同市井菜市场般嘈杂不堪。有为宋灏榷“辩护”的(声音越来越少,越来越没底气),有攻击吕正生“罗织罪名”、“酷吏行径”的(同样苍白无力),有像王寿华这样哭喊着“悔过”、“求饶”的,也有冷眼旁观、瑟瑟发抖、恨不能缩进地缝里的……
众生百态,丑态毕露。在死亡的恐惧与利益的牵扯下,往日道貌岸然的衮衮诸公,此刻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赤裸、也最不堪的本来面目。
你,杨仪,就那么安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欣赏意味地,坐在凤座之上,平静地俯视着下方这出由你一手导演、正在精彩上演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