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无喜无怒,无悲无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九天之上的神只,俯视着凡间蝼蚁的挣扎。你手中的碳笔,在那精致的记事本上,不时地、飞快地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在冷静地记录着一群即将被历史淘汰的物种最后的、疯狂的嘶鸣。
当下方的闹剧表演到最高潮,钱睦等人眼看辩驳无力,开始有些口不择言,甚至隐隐有将矛头指向你,指责你“纵容酷吏”、“构陷老臣”的苗头时,你终于,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笔。
那“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嘈杂的金銮殿中,微不可闻。
但一直侍立在你和女帝姬凝霜身前第一排的尚书令苻明恪,却仿佛接收到了最清晰的信号。这位素来以沉稳干练,务实严肃着称的百揆之首,立刻心领神会,向前踏出一步,站到了丹陛边缘。
“肃静——!!!”
苻明恪运足中气,声音并不如何尖利高亢,却蕴含着深厚的内力与久居高位养成的威严,如同暮鼓晨钟,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嘈杂、哭喊、与辩驳!在金銮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刹那间,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还在喧哗的官员,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粗重而惊恐的喘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御阶之上,投向了那始终平静如深潭的皇后身上。
姬凝霜满意地对着苻明恪,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苻明恪深吸一口气,面向百官,用清晰而沉稳的声音,朗声宣告:
“陛下有旨!皇后有旨!”
“传——锦衣卫镇抚司指挥使,李自阐,上殿觐见!!!”
旨意传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
锦衣卫!
李自阐!
谁不知道,李自阐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令人胆寒的那把刀?
谁不知道,镇抚司诏狱,是比阎罗殿更可怕的地方?
这个时候,传他上殿?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钱睦、周儒勉、王寿华等人,更是面无人色,身体抖如筛糠,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跳上。紧接着,身着赤红色飞鱼服、面容冷峻如万载寒冰、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与斯文气息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自阐,大步流星,走入金銮殿。他的手中,捧着一大摞厚厚、几乎要抱不住的卷宗。那些卷宗,有新的,有旧的,有的甚至边角破损,泛着陈年的黄褐色。
李自阐走到丹陛之下,对着御座方向,单膝跪地,甲胄与佩刀碰撞,发出铿锵之声。他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冰冷,坚硬,不带丝毫感情,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响彻大殿:
“臣,锦衣卫镇抚司指挥使,李自阐,参见陛下!参见皇后殿下!”
“奉陛下手谕并皇后钧旨!锦衣卫奉密令,彻查‘薛民仰蒙冤一案’,并关联涉案人员!历时月余,多方查证,人证、物证、口供,现已齐全!”
“所有证据在此!请陛下、皇后,御览!请满朝文武,公断!!!”
说罢,李自阐猛地起身,在无数道惊恐、骇然、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将怀中那一大摞厚厚的卷宗,双臂用力,狠狠地、几乎是“摔”在了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之上!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卷宗落地激起的细微尘埃,仿佛砸在了所有人心头!让不少人吓得浑身一颤,几乎要瘫软在地!
李自阐面无表情,如同最冷酷的行刑者,俯身,捡起最上面的、一份封面标注着“宋灏榷亲笔供词及画押”字样的卷宗,刷地一声展开,用他那冰冷而毫无波动的声音,大声宣读:
“前吏部右侍郎宋灏榷,于内廷女官司,对其于泰安二十三年,受权奸王继才及其党羽蛊惑,为求幸进,捏造事实,罗织罪名,上疏构陷时任大理寺少卿薛民仰之罪行,供认不讳!此为其亲笔所书供状,及画押手印!原件在此!”
他放下第一份,拿起第二份,封面赫然写着“户部左侍郎钱睦贪渎、灭口、雇凶诸罪证”。
“户部左侍郎钱睦!自神武七年起,利用职务之便,侵吞、挪用国库钱粮,数额巨大!后东瀛逆党入朝行刺陛下,为掩其向东瀛逆党买卖消息之罪行,先后将四名知晓其秘密的东瀛妾室虐杀,抛尸于府中枯井!近日,更以带有户部官库印记之赃银,勾结京城暗杀组织金风细雨楼,意图买凶杀害已致仕之前吏部右侍郎宋灏榷,杀人灭口!此为其贪墨账册副本、枯井骸骨勘验笔录、金风细雨楼杀手口供、及起获之带有官印赃银图示!人证、物证、口供,俱在!”
“不——!!!” 钱睦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倒在地,屎尿齐流,腥臊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李自阐看都未看他一眼,拿起第三份卷宗,“鸿胪寺卿周儒勉通敌、贩私、雇凶诸罪证”。
“鸿胪寺卿周儒勉!长期与江南盐商徐一才等人勾结,利用鸿胪寺掌管藩属朝贡贸易之便,暗中将低价官盐以‘损耗’、‘陈盐’名义,大量贩至关外,牟取暴利!更与倭寇首领暗通款曲,帮助户部左侍郎钱睦贩卖情报!近日,同样以巨额赃银,雇佣金风细雨楼杀手,意图杀害宋灏榷及其家小七口!此为其与盐商、倭寇往来密信残片、走私账目、杀手口供及定金赃银图示!铁证如山!”
周儒勉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徒劳地张着嘴,如同离水的鱼,身体缓缓向后倒去,被身后同样面无人色的同僚下意识扶住,才没有当场昏厥。
李自阐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符,冰冷,清晰,不容置疑。他拿起最后一份,也是最厚的一份卷宗,“前内阁大学士王寿华结党、谋逆诸罪证”。
“前内阁大学士王寿华!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多年!更于近日,因恐惧罪行败露,竟丧心病狂,派遣心腹,携其信物及密信,前往京营南、北二军大营,勾结军中将领赵猛等人,图谋发动兵变,行‘清君侧、诛权奸’之逆举!其信物、密信原件在此!涉案将领赵猛等人之证词、请罪表在此!王寿华别业中起获之与各地官员、将领往来密信、贿赂账册副本在此!谋逆大罪,人证物证俱在,罪无可赦!!!”
“噗——!”
王寿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鲜血呈暗红色,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溅落在光洁的金砖之上,触目惊心。他伸手指着李自阐,又指向御座上的你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怨毒、恐惧与不甘,最终,双眼一翻,直接向后仰倒,彻底昏死过去。
李自阐每宣读一份罪证,每列举一条罪行,都如同一声丧钟,敲在特定之人的心头,也敲在所有旁观者的灵魂深处!当最后一份关于王寿华“谋逆”的罪证宣读完毕,整个金銮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是这一次的寂静,与先前那种压抑的等待不同。这是一种彻底的、绝望的、万念俱灰的死寂。仿佛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色彩、所有的生气,都被那厚厚一摞、摊开在地上的卷宗,那冰冷而确凿的罪证,彻底吞噬了。
所有的官员,无论此前是知情者、参与者,还是纯粹的旁观者,此刻都用一种看死人般的、混合了恐惧、庆幸、后怕、以及深深敬畏的目光,看着那瘫倒在地、昏死过去、或屎尿横流的钱睦、周儒勉、王寿华,以及那些虽然没有被直接点名、但早已面如土色、抖若筛糠的、他们的党羽、门生、故旧。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头唯一的念头。
天,真的要变了。
你,杨仪,缓缓地从凤座之上站起身来。你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形威压。你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一片狼藉、众生百态的朝堂,扫过那些瘫软在地的罪人,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旁观者,扫过依旧挺直脊梁、怒目圆睁的吕正生,最后,与身旁的姬凝霜,交换了一个只有你们彼此才懂的眼神。
然后,你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冰冷微笑。
你知道,旧的时代,旧的秩序,旧的那张盘根错节、吸附在帝国肌体上吸血的利益网络,在这一刻,随着这些核心人物的轰然倒塌,随着这些铁证的公之于众,已经快要结束了。
而一个属于你的,由你的意志塑造的,崭新的时代,正在这片废墟与鲜血之上,冉冉升起。
当然,这不是可以庆功的时候,行百里者半九十,这只是跨出了自京营兵变之后的第二步,后面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