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按兵不动(1 / 2)

离开凰无情家那充满市井温情与意外“喜剧”的小院,返回皇宫的路上,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平稳行驶。车厢内,你脸上犹自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笑意,那是对一段奇缘的莞尔,也是对身边人终得归宿的欣慰。凰无情与沈碧华,这对因“血观音”一时兴起(或深思熟虑)而撮合的怨偶(佳偶),在远离权力中心的角落,过上了他们鸡飞狗跳却又真实温暖的小日子。这很好,这是风暴过后,值得珍惜的宁静。

但你的思绪,仅仅在这温馨的余韵中停留了片刻,便如同最精准的罗盘,无可阻挡地、坚定地转向了更为宏大、更为复杂、也更为严峻的棋盘——大周的未来,朝堂的格局,权力的分配。

“金殿涤秽”如同一场席卷朝野的狂暴飓风,以宋灏榷为突破口,将吏部右侍郎宋灏榷、户部左侍郎钱睦、鸿胪寺卿周儒勉、前内阁大学士王寿华及其党羽连根拔起。铁证如山,明正典刑,抄家流放,一系列动作快如雷霆,干净利落。旧的利益网络被暴力撕碎,依附其上的藤蔓枝叶也随之枯萎。效果是显着的,朝堂为之一清,多年积弊仿佛被一场暴雪覆盖,露出了底下冻硬却可能孕育新生的土壤。

然而,风暴过后,留下的不仅是肃清与震慑,更是一个令人心悸又垂涎的巨大权力真空。三省六部、各寺各监,乃至地方上的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知州……大量关键职位,尤其是中高层职位,如同被飓风刮倒的林木,空出了一大片亟待填补的空白。初步估算,因这次清洗直接、间接去职、待查、流放的官员,几乎占到整个中高级官僚体系的三分之一。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足以彻底重塑帝国权力架构与官僚体系的机会。

如何填补这些空缺?

你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个名字。那些在安东都护府时期就跟随你,在苦寒之地筚路蓝缕、推行新政、经受了战火与改革双重考验的年轻干吏:精通算学与工程营造、将安东新城与军械作坊打理得井井有条的陈秋平;擅长沙盘推演、军略后勤、在“安洛城之战”中展现出卓越组织能力的赵之文;还有那些在“新生居”体系下成长起来、精通工坊管理、物资调配、熟悉新式记账法与流程优化的基层管事……他们年轻,有冲劲,对你绝对忠诚,对新政理解深刻,是用起来最得心应手的“自己人”。

还有在这次清洗中立下功劳的臣子。比如那位以“法刀”自诩、在朝会上悍然发难、将自身清誉与皇后权威捆绑在一起的大理寺卿吕正生;比如在“金殿涤秽”前后,坚定站在你这边,办事得力,展现出敏锐政治嗅觉与务实能力的刑部尚书钱德秋等人……提拔他们,是酬功,是安抚,也是树立榜样。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简单,直接,高效。如同一位高明的棋手,将代表自己意志的棋子,一枚枚填入棋盘的关键点位,迅速巩固胜利果实,建立起一个以你为核心、如臂使指的崭新权力体系。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在你脑中盘旋了片刻,便被你以更大的理智与冷静,毫不留情地否定了。

不妥。极其不妥。

你刚刚完成了一场以“依法肃贪”、“为国除蠹”、“为忠良昭雪”为旗帜的、近乎完美的政治清洗。你借吕正生这把“法刀”,将自己塑造成了超越派系、只问国法、大公无私的裁决者形象。你赢得了吕正生这类清流士大夫有限的认同,也震慑了大部分骑墙的中间派,甚至让一些原本对“皇后干政”抱有疑虑的官员,开始重新审视你的“法统”与“公心”。

如果风暴的尘埃尚未落定,你就急不可耐地、大规模地、毫不掩饰地将“安东系”或“立功者”安插进那些空出的要职,吃相未免太难看了。这无异于告诉天下人:所谓的“依法办事”、“为国除害”,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为排除异己、安插亲信而进行的权力清洗。

吕正生等人会如何想?

那些刚刚被你“公正”形象所震慑、暂时选择观望的中间派会如何想?

那些被清洗者的残余势力、天下士林、乃至地方上那些暂时未被波及的旧势力,会如何反弹?

“后宫干政”这顶帽子,你一直小心翼翼地规避着。即便实质上早已权倾朝野,但在名义上、在程序上、在天下人眼中,你必须维持一个“辅佐女帝”、“匡扶社稷”、“顺应祖制(至少是表面)”的形象。直接插手如此大规模的人事任命,而且是安插明显带有“后党”色彩的官员,无疑是授人以柄,将自己置于“后宫篡权”、“外戚干政”的火炉上炙烤。这与你一直试图构建的、超越性别与身份的、基于“能力”与“法理”的“新法统”背道而驰。

你需要一种更高明、更隐蔽、也更彰显“大公无私”与“政治智慧”的方式。一种既能将权力牢牢掌控在符合你新政需求的人手中,又能让天下人(至少是表面上)心悦诚服,让清流无话可说,让反对者难以指摘的方式。

马车驶入宫门,穿过重重宫阙,最终停在姬凝霜日常处理政务的御书房外。天色已完全暗下,书房内灯火通明,将那个伏案工作的纤细身影投在窗棂上。

你挥退侍从,独自一人,踏着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悄无声息地走入御书房。室内温暖,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与墨香。姬凝霜正专注于一份摊开的奏折,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朱笔悬停,似在思忖。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你的瞬间,那双沉静如古井的凤眸中漾开一丝真实的暖意与放松。

“回来了?”她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显柔和,“看你的气色,心情似乎不错?凰无情那边……一切可好?”

你走到她身后,很自然地伸出手,力道适中地替她揉按着紧绷的太阳穴与后颈。姬凝霜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舒适喟叹,放松了身体,向后靠在你的身上。你将下巴轻轻搁在她散发着淡香的发顶,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将凰无情家的见闻,以轻松甚至略带调侃的语气,当作一段趣闻轶事讲给她听。

听到凰无情挺着大肚子骂丈夫“废物”、却精准伸脚救场的桥段,姬凝霜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头叹道:“这个凰无情……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过,”她语气温和了些,“能找到个知冷知热、能容她这般性子的人,也是她的造化。沈碧华那小子,看着文弱,听说在沈少府家里也是个嗜赌成性的败家子,没想到这方面倒是个有韧性的。”

听到你将“血观音”苏婉儿当年“做媒”的旧事抖落出来,姬凝霜先是微讶,随即也露出了然的笑意,点评道:“苏婉儿(血观音)……她总是这般,看着冷心冷情,实则心思最是细腻玲珑。这般安排,倒真是……恰到好处。” 言语间,对这位昔日的“观音姐”、如今的宫中姐妹,并无多少醋意,反而带着几分欣赏与亲切。毕竟,她们都曾在安东那段最开始也最纯粹的岁月里,与你并肩走过。

笑谈过后,书房内短暂的温馨气氛逐渐沉淀。你的手指依旧停留在她的颈侧,感受着肌肤下温热的跳动,但你的眼神已重新变得幽深,如同寒潭映月,平静下酝酿着惊涛。你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决定帝国未来走向的沉重:

“凝霜,关于这次朝堂空出的那些职位……我有个想法。”

姬凝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并未立刻转身,但你能感觉到,她全身的肌肉都瞬间绷紧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你这句话攫取。她保持着靠在你怀中的姿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你说下去。这关乎帝国权力核心的重新分配,关乎朝局稳定,关乎你和她未来的路能否走得顺畅,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我觉得,”你的语气平稳而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深思熟虑的结论,“这次大规模的人事任命,我不宜直接插手,更不宜主导。”

姬凝霜终于动了。她轻轻挣脱你的手臂,坐直身体,转过来,面对着你。灯火在她白皙的脸庞上跳跃,映得那双凤眸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出你的身影,也映出浓浓的讶异与探询。

“哦?” 她只吐出一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疑问,也带着谨慎的期待。她太了解你了,深知你绝不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刻选择“退让”或“放手”,你的“不宜插手”,背后必然藏着更为高明的棋路。

你的目光与她坦然相对,毫无避讳,将其中利弊,条分缕析,缓缓道来:“我的身份,终究是皇后。‘后宫干政’,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也是无数人随时准备掷向我们的标靶。前番清洗,我们借吕正生之手,以‘国法’为旗,尚可说是肃清奸佞,不得已而为之。但若清洗过后,立刻由我来主导、安插大批亲信占据要津,那便坐实了‘排除异己、任用私党’的罪名。吕正生那样的人物,会如何看?天下清流士子会如何看?那些暂时蛰伏的旧党残余,又会如何兴风作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