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穷苦山沟(2 / 2)

“王琴,”你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与不容置疑的自信,在寂静中清晰地传入她们耳中,“把我们带来的糖果和玩具,拿一些出来。”

王琴,这位平日里负责内勤协调、以心思缜密、处事周到而备受信赖的女干部,闻言微微一怔,但几乎是立刻,常年配合形成的默契与对你决策无条件的信任,让她瞬间领悟了你的意图。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问一个字,迅速而坚定地点了点头,立刻转身,步履轻捷却稳定地走到一辆板车前,动作利落地解开捆扎油布的绳索,掀开一角,从里面堆放整齐的物资中,捧出事先准备好的东西:一大包用厚实防潮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隐约透出内部缤纷色彩的物品,以及几个用轻质木材精心雕刻打磨、涂着明快亮丽彩漆的小风车、小拨浪鼓。这些东西并非什么昂贵稀罕物,却是新生居下属工坊利用标准化流程批量生产、各地城镇市集中极受孩童欢迎的小玩意儿,它们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与望山窝眼前景象截然不同的、充满“富足”、“整洁”、“文明”与“闲暇”气息的外部世界。

“胜雪,王琴。”你的目光在两位女性沉静而坚定的脸庞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丁胜雪,飒爽英姿,眉宇间自带一股朗朗清气与明丽的正气,长期习武与公务历练让她身姿挺拔,气质卓然;王琴,温婉沉静,面容秀丽,眼神柔和而通透,常年的基层工作让她练就了极强的亲和力。她们的气质截然不同,却都有着一种能让人(尤其是心思相对单纯的孩子和饱经风霜、对“恶”异常敏感的妇女)在初见时便下意识减少戒备、甚至产生些许好感的干净、善意与“非威胁性”。

“你们两个过去。”你的指令简洁明了,“不要说话,不要靠得太近。把东西放在村口那块大石头上,然后退回来。记住,”你特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们的眼睛,强调道,“一定要,面带微笑。最自然、最真诚、不带任何目的性的那种笑。”

丁胜雪与王琴迅速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领悟、了然,以及立刻燃起的坚定斗志。她们没有多问一句,只是郑重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丁胜雪接过那包沉甸甸的糖果,王琴则拿起那几个轻巧的玩具。两人几乎同时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迅速调整了一感的微笑,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脸上。那笑容里,丁胜雪多了几分属于姐姐般的明朗,王琴则更偏向母亲似的温柔。

于是,在望山窝村民充满戒备、惊疑不定、甚至带着隐隐敌意的注视下,在从各个隐蔽角落投射出的、刀子般警惕的目光交织中,一幅与这破败、灰暗、绝望的山村景象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得仿佛带来一丝虚幻生机的画面,缓缓铺开。

两个衣着整洁挺括、容颜出众、在村民眼中简直如同年画上走下来、或者梦里都未曾见过的仙女般的女子,脸上带着春日溪流般和煦、秋日暖阳般温暖的微笑,脚步轻盈而谨慎,如同生怕惊扰了林间苔石上休憩的脆弱蝶群,又像试探着靠近受伤小兽的医者,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村口那块被无数代人、无数风雨岁月磨蚀得光滑如镜的灰白色巨石。她们的动作很慢,很稳,手臂自然下垂,没有任何突兀的挥舞或带有威胁性的姿态。走到巨石前约三四步处,她们停下,微微弯下腰,以近乎恭敬的、轻柔的动作,将手中那包色彩斑斓、隔着油纸仿佛都能闻到隐约甜香的糖果,和那几个精致可爱、漆色鲜亮的小玩意儿,并排放在平整冰凉的石面上,甚至还细心地将玩具摆正,让风车的叶片朝向风吹来的方向。

然后,她们保持着脸上那纯净的微笑,视线温和地、缓缓地扫过那些隐藏着窥探目光的角落,却没有刻意去寻找或与任何一双眼睛对视,只是用目光传递着无声的友善。

接着,她们开始一步步缓缓后退,步伐与来时一样平稳谨慎,直到彻底退回到你的身侧,与身后沉默肃立的队伍重新汇合。自始至终,她们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没有说一个字,但那精心调整过的、发自内心的微笑,那轻柔如羽的动作,那保持距离的尊重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最清晰不过的无声语言,传递着“非暴力”、“非侵略”、“纯粹赠予”、“不求回报”的信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拉长、扭曲、凝滞。村子里那死一般的、带着颤音的寂静重新降临,且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紧绷,仿佛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只有远处那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还在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吠叫着,声音干涩,更添凄惶;以及山风吹过破屋顶上残存茅草和枯树秃枝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窸窣声响。但空气中,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正在悄然变化、积聚。那是一种极度的困惑,混合着被漫长匮乏和恐惧压抑到极致、反而在此刻被这奇异场景勾得蠢蠢欲动的好奇,以及更深层的、对“未知”与“甜”的本能渴望。门缝后,墙洞边,柴垛的阴影里,那些小小的、脏污的、写满警惕的眼睛,此刻死死地、一眨不眨地、如同被磁石吸住般,钉在了大石头上那些从未见过的“神奇之物”上。

那些花花绿绿、闪着诱人光泽的糖纸,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不可思议的瑰丽色彩;那些木头小风车和小拨浪鼓,静静地躺在灰白的石面上,鲜亮的漆色与粗糙的环境形成刺目对比,它们本身仿佛就自带一种无声的、强大的召唤,承诺着旋转带来的视觉迷幻、拨动时发出的清脆声响,以及背后所代表的、与眼前苦难绝望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的斑斓与快乐。对长期处于灰暗、单调、苦涩、匮乏到极致的世界中的孩童而言,这无异于在生命荒漠的中心,突然投下了一小片散发着致命甜香与炫目光彩的、海市蜃楼般的绿洲幻影。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时间在极度紧绷的寂静中沉重地流淌,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成一个世纪。年轻的队员们几乎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紧张地注视着那块巨石,注视着那些隐藏的角落。丁胜雪站得笔直,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王琴脸上的笑容依旧保持着,但额角与鼻翼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微微发亮。而你则依旧平静地站着,身形如松,目光深邃如古井,不起波澜,只是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仿佛一位最老练的农人,在寒冷的初春清晨,笃定地等待着第一颗注定会顶开冻土、迎接阳光的种子发芽。

终于,那紧绷到极致的、令人窒息的寂静,被一个瘦小身影的猛然动作,悍然打破!

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柴棒、胆子或许最大、也可能是腹中饥饿的灼烧感最终压倒了一切恐惧的男孩,猛地从一扇歪斜欲倒、用藤条勉强捆缚着的破旧木门后窜了出来!他的动作快得惊人,爆发力与瘦弱身躯形成残酷对比,如同一只被逼到绝境、终于被食物气味刺激得不顾一切扑出的野兔,又像一道贴着地面疾掠而过、带着决绝意味的黑色闪电!他甚至没有完全看清自己抓的是什么,只是凭借野兽般的本能,以平生最快的速度低头猛冲到大石前,一只黑乎乎、指甲缝里塞满泥垢的小手如同鹰爪般闪电般攫取了一颗用鲜红亮丽糖纸包裹的糖果,甚至无暇看一眼,便以更快的速度、更慌乱的步伐猛然折返,带起一小片尘土,眨眼间又消失在那扇破旧的门板之后,只留下门板一阵剧烈的、令人牙酸的晃动,以及空气中尚未落定的细微尘埃。

这突如其来、短暂如幻觉的举动,像一粒灼热的火星,猝然溅入了堆积多年、干燥至极的枯草堆的中心。

“嗖!嗖!嗖!”

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的孩子,如同从地底裂缝中冒出的幽灵,从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残破的院墙豁口后、半塌的柴垛阴影里、一个看似废弃的破瓦缸中、甚至是一堆乱石后面——猛地窜了出来!他们眼中最初的恐惧与警惕,此刻被一种更原始、更强烈、更难以遏制的冲动彻底淹没——对“拥有”、对“甜蜜”、对“新奇”、对“不同”的、近乎本能的疯狂渴望。他们争先恐后、连滚带爬、近乎疯狂地扑向那块大石头,无数只黑瘦的小手在空中乱抓,互相推搡、挤压,甚至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兽类护食或争夺时的呜咽与嘶嘶声。他们的动作毫无章法,充满了野性的、不加掩饰的贪婪,甚至带着一种为获取这生命中罕见“好东西”而不顾一切、豁出性命的、令人观之心酸鼻酸的狠厉与悲壮。石头上的糖果和玩具,在短短不到十秒钟的时间内,便被一扫而空,石面瞬间恢复空旷,只留下一些凌乱的小脚印和挣扎的痕迹。

抢到“战利品”的孩子,立刻如同最警惕的野兽,将东西死死捂在怀里或藏在身后,有的背靠墙壁或树干,脏污的小脸紧绷,眼睛滴溜溜乱转,警惕地环顾四周,提防着可能的抢夺;有的则迫不及待地、用颤抖的手指开始研究到手的“宝贝”。一个抢到糖果的男孩,用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指笨拙地撕扯着那亮晶晶、滑溜溜的糖纸,几次未能成功,急得直接连糖带纸一把塞进嘴里,一阵毫无形象的猛嚼。随即,他整个瘦小的身子猛地一僵,如同被雷击中,那双一直麻木空洞、如同蒙尘玻璃珠般的眼睛骤然瞪大到极限,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近乎惊骇的极度震惊。甜味!一种纯粹、浓郁、霸道、与他记忆中任何寡淡、苦涩、甚至带着霉味的食物滋味截然不同的、极致的、爆炸般的甜,在他干涸龟裂许久的味蕾上轰然炸开,顺着口腔直冲天灵盖!他那张脏兮兮、瘦脱了形的小脸瞬间扭曲了一下,五官皱在一起,似乎想哭,又被那陌生的极度愉悦冲击得想笑,最终定格在一个极其怪异、扭曲却又异常生动、真实无比的、属于“人类感知到极致愉悦”的复杂表情上。他停止了咀嚼,就那么呆呆地站着,任由那陌生的甜味在口中蔓延,冲刷着他贫瘠的味觉记忆。

另一个抢到小风车的女孩,约莫五六岁,枯黄打结的头发像一蓬乱草。她死死攥着风车细细的木柄,指节发白,小脸紧绷得没有一丝表情,警惕地看着周围还在争抢或已经得手的同伴。一阵不期然的山风恰在此时拂过山坳,五彩的叶片“呼啦啦”地、轻盈地飞速旋转起来,带起一圈令人目眩神迷的、流动的斑斓光影,发出细微悦耳的飒飒声。女孩愣住了,她呆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这个突然“活”了过来、旋转不休、散发着绚丽光彩的奇妙物件,那双原本灰暗呆滞、如同蒙尘玻璃珠般的眼眸里,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猛地漾开了一圈细微却真实的涟漪。一点点属于孩童的、最本真的好奇与惊喜光芒,艰难却又顽强地、一点点穿透了厚重麻木的壁垒,在她眼底闪烁、跳跃起来。她迟疑地、试探着,对着风车轻轻吹了一口微不可察的气,彩色的叶片转得更快、更欢了,发出更清晰的声响。她看着,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久违的、属于孩童的微笑。

这细微至极的表情变化,如同万载冰原上乍现的第一道蛛网状裂缝,虽然微小,却意味着“冻结”的状态,开始松动了。

孩子们的激烈动静与异常反应,终于彻底惊动了村子里惶惶不安的大人们。一扇扇破旧歪斜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个个面黄肌瘦、神色惊惶疲惫、眼中写满生活重压的妇女(几乎看不到壮年男子)探出身来,或直接冲出了屋子。当她们看到自家孩子嘴里含着、手里攥着的那些“外乡人”给的、花花绿绿的不明物体时,长期处于生存危险边缘、对任何“异常”都抱有最深警惕的生存本能,让她们瞬间魂飞魄散,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们的心脏。

“狗剩!你嘴里是啥!吐出来!快吐出来!要毒死你啊!天杀的外乡人!”一个头发蓬乱、颧骨高耸的妇人尖声叫着,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像一只护崽的母兽般扑了过来。

“二丫头!你个作死的!谁让你拿外人东西的!丧门星!快扔了!扔了!”另一个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的妇人又急又怕,伸手就去夺女儿手里紧握的风车,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

“哇——!我的!甜!”被抢夺的男孩爆发出凄厉的哭喊,却死死闭着嘴,扭动着瘦小的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反抗,双手死死捂住嘴巴,任凭母亲如何拍打他的后背。

“娘!转转!好看!”小女孩哭着不肯松手,将风车死死抱在怀里,小身子蜷缩起来。

更多的妇人从各个破屋里冲了出来,加入了呵斥、抢夺、责骂的行列。孩子们则爆发出更激烈的哭闹、尖叫和野兽护食般的呜咽与踢打。一时间,村口这片小小的、污浊的空地上,女人的尖声斥骂、孩子的凄厉哭喊、焦急的拍打声、争夺的撕扯声、以及因极度恐惧和愤怒而变调的方言土语,混乱不堪地响成一片,翻滚升腾。瘦骨嶙峋的母亲与同样瘦弱却在此刻爆发出惊人执拗力量的孩子撕扯、纠缠在一起,场面心酸、混乱,而又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深深的悲哀与无力感。这混乱本身,就是长期极端贫困与对外界极度不信任所酿成的苦果。

你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混乱、悲哀却又在意料之中的一幕,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躁或轻视,只有一种深沉的、洞悉一切的悲悯与了然。你知道,最脆弱也最坚固的、由“恐惧”与“不信任”浇筑的冰层,已经在第一颗糖果的陌生甜味和第一个小风车的绚丽旋转下,被凿出了第一道细微却真实的裂缝。

是时候,有人去将这道裂缝小心地扩大,让一丝外界的暖风,真正吹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