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朝身旁刚刚退回来、正紧盯着混乱场面的王琴,微微颔首,递去一个明确的眼神。
王琴立刻领会。她再次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甚至比刚才更加柔和,更加具有一种能平息躁动的、母性般的光辉。她迈开步子,再次向那群乱作一团、哭声骂声震天的妇女儿童走去,脚步不疾不徐,稳定而坚定,仿佛不是走向一片混乱的漩涡,而是走向需要帮助的亲人。
“大嫂,大嫂们,别急,别打孩子。”她的声音清晰、柔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奇异力量,穿透了嘈杂的哭闹与斥骂声,清晰地传入最近几个妇人的耳中。“糖是干净的,是好东西,没毒,就是给孩子甜甜嘴的零嘴儿。您看,”她走到离得最近、正徒劳地试图掰开儿子紧捂嘴巴的双手、急得满头大汗的妇人面前,从怀里又掏出几颗用不同鲜艳糖纸包裹的水果硬糖,摊开在自己干净白皙的掌心,递到对方面前,笑容真诚而温暖,带着抚慰,“您也尝尝,真的是甜的,是城里孩子们也吃的寻常东西,不是害人的。”
那妇人约莫三十许年纪,却因生活的重压而憔悴苍老得像四十多岁,头发枯黄稀疏,在脑后勉强挽了个髻,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整洁挺括、面容姣好如画、声音温软得像山间最干净泉水、举止气度与她平生所见任何女人都截然不同的“仙女”,又看看她手心里那几颗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光泽与隐约甜香的“漂亮石头”,整个人都愣住了,伸出去要打孩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惊恐、愤怒、焦急、茫然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大脑空白的极度无措。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可能就是多年前来催缴捐税的、面目模糊的里正胥吏,何曾见过、想过会有这样的人物,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姿态对她说话,还给她“糖”吃?超出认知范围的巨大冲击,让她贫瘠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不安与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甜”味的隐约好奇。
就在王琴用温和的态度、真诚的笑容和实物的甜味,初步稳住几名最激动、离得最近的妇人,让混乱中心的撕扯与哭骂声略有缓和之际,你也动了。你抬手,对身后一直沉默肃立、紧握双拳的刘明远打了个简单的手势,示意他带领队伍继续保持安静,原地待命。你自己则带着丁胜雪,不紧不慢地,仿佛只是饭后随意散步、观察风土人情般,向着村内更深处走去。你的步伐沉稳从容,目光平和地扫视着这个破败村落更具体的细节:房屋的建造方式、材料的耐用程度、道路的排水(或者说根本没有排水)、角落堆积的生活垃圾种类、远处可能的水源迹象……既无高高在上、令人反感的审视,也无刻意矫饰、故作亲民的姿态,更像一个冷静、客观的观察者与评估者。
你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低矮歪斜的窝棚、泥泞坎坷的小路、墙角堆积的腐烂植物与生活垃圾,最终,落在了村子中央偏后位置、一栋看起来比周围茅草屋石屋稍显“规整”、“体面”些的建筑上。那屋子同样是黄泥垒墙,但明显掺了更多碎石和切短的草梗,墙体显得厚实些,裂缝也少些;屋顶虽然也铺着茅草,但看起来比较整齐厚实,面积也明显大上一圈;屋前有一小片相对平整干净的空地,甚至还放着两个粗糙的石墩。此刻,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如虾、脸上布满刀刻斧凿般深深皱纹、仿佛每一道皱纹都镌刻着一段艰难岁月的老人,正拄着一根磨得发亮发黑、顶端包着铜皮的结实木拐杖,静静地站在屋门口那片狭窄的阴影里。他浑浊而沧桑、如同蒙尘古镜般的眼睛,隔着一段距离,默默地、带着历经世事磨砺出的精明与沉重无比的戒备,穿透混乱的村口,注视着正在发生的一切,也注视着正在走近的你(杨仪)和丁胜雪。他的眼神与其他村民那种麻木、惊恐或单纯的敌意不同,里面沉淀着岁月、苦难与身为村落长者(或族长)独有的、沉甸甸的责任、疲惫,以及一种孤狼守护领地般的、极度清醒的警惕。
你心中立刻了然。这位,便是此地的“主心骨”,是打开局面必须面对、也必须争取的关键人物。
你停下脚步,并不直接上前,以免引起对方过度反应。你微微侧头,对刚刚用一颗糖安抚住那个惊慌妇人、正走回来的王琴低声道,声音仅容三人听闻:“王琴,问问那个拿了风车、刚刚指路的小女孩,村长爷爷住在哪里?是哪一位?”
王琴立刻会意,没有丝毫迟疑。她再次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那个依旧紧紧攥着彩色小风车、躲在稍稍平静下来的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偷偷张望的小女孩齐平。她用更加轻柔、如同春风拂过柳梢般的语气,对小女孩问道:“小妹妹,告诉姐姐,你们村的村长爷爷,住在哪里呀?姐姐想找他说说话,问问路。”
小女孩警惕地看着她,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这个会转出漂亮颜色的“宝贝”,再舔舔嘴里似乎还未散尽的、陌生而美好的甜味。几乎没有太多的犹豫,对“甜”与“美”的本能好感,以及王琴那毫无攻击性的温柔态度,让她克服了部分恐惧。她伸出那只脏兮兮、却紧紧握着风车木柄的小手,怯生生地、却明确地指向村子中央、那个拄拐站立的白发老人,用细若蚊蚋、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说:“那……那就是我太爷……他,他就系村长。”
所有的目光,随着小女孩那清晰的手指方向,瞬间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那位一直沉默矗立在阴影中的老人身上。
老人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微微转动了一下,与你(杨仪)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接。他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刹那变得更深、更硬,那是一种长期面对绝望时世、在生存边缘反复挣扎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凝重与提防。他知道,自己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隐于幕后,静观其变了。这伙“外乡人”,手段看似温和,甚至有些“儿戏”,实则步步为营,精准无比。先用糖果玩具这等“糖衣”打开了最难搞的孩子们的心防,引发了混乱;又通过温和的女性出面安抚妇人,稍稍缓解了最直接的冲突;现在,终于图穷匕见,指向了他这个村子实际的主事人。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老人用沙哑的、带着浓重岭南山区口音、仿佛砂纸摩擦粗糙木板的声音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干涸龟裂的河床深处费力地挖掘出来:“几位贵客……山高路远,来到这穷僻地方。有啥事,到老汉这破屋里,坐下说吧。”
说完,他不再看村口逐渐平息的纷乱,也不再看你,仿佛用尽了气力般,缓缓转过身,拄着那根磨光的拐杖,步履略显蹒跚、却依旧带着一种属于长者的、执拗的尊严与沉重,一步一步,挪向自己那间昏暗的屋子。
你对丁胜雪和王琴点了点头,示意她们跟上。三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引起对方紧张,也不落后太多显得犹豫,跟着老人,走入了那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逼仄、阴暗的屋内。
屋内的景象,比料想的更为赤贫。唯一的一扇小窗糊着发黄破烂的窗户纸,透进的光线极其有限,让室内显得影影绰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沉闷气息:潮湿泥土的腥气、陈年烟油燃烧后的焦糊味、霉变稻草的腐败味、以及一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草药与衰老的气息。所谓的“家具”,仅有一张用几块粗细不一的粗糙木板草草拼凑而成、上面铺着一领破旧不堪、颜色污浊草席的“床铺”;一张缺了一条腿、用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大石头勉强垫着、桌面布满划痕与烫痕的八仙桌;以及三四条歪歪扭扭、看起来坐上去都令人担心会散架的长条板凳。墙角堆着一些磨损严重的简单农具、几个破陶罐和一堆引火的干草枯枝。一切都在诉说着极度的贫寒,但勉强收拾得还算齐整,显示出主人尚未完全放弃对“体面”的最后一丝维系。
老人费力地、颤巍巍地搬动两条长条凳,示意你们三人坐下。他自己则慢慢走到“主位”——那张破床的床沿坐下,将拐杖小心地靠在触手可及的床边,拿起桌上那个老旧污浊、烟嘴已被咬出深深牙印的旱烟杆,在手里摩挲着,却没有点燃。他只是用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沉默地、带着巨大压力和穿透性的审视,来回打量着眼前这三个与这破败昏暗环境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他的沉默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厚重的屏障,一种无声的、充满怀疑的质问。
你没有立刻开口。你从容地在一条看起来相对结实的长凳上坐下,目光平静地迎接着老人那审视的、仿佛要剥开皮肉直见灵魂的目光。然后,你不急不缓地从自己那件半旧靛蓝色干部制服的内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巴掌大小的铁皮盒子,上面印着新生居简约的朱雀衔穗标记。你用手指弹开盒盖,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黄色的、切制均匀的烟丝,散发出一种醇厚、纯正、与屋内污浊气息截然不同的烟草香气。这是新生居下属工坊用新式焙烤、切制技术生产的烟丝,在珠州城里也算是不错的货色。你将打开的烟盒,轻轻推到老人面前的破木桌中央。
“老人家,走了远路,歇口气。尝尝这个?”你的声音平和,没有刻意的讨好与殷勤,也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就像最寻常的、路上相遇的乡邻,互相递上一口烟,打个招呼。
老人浑浊的目光先是落在铁盒内那金黄整齐、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烟丝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糖衣”之后的“炮弹”究竟是何物。他又缓缓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你一眼,那目光里有探究,有估量,有更深的警惕。他枯瘦如鸡爪、布满老人斑和厚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伸了过去,用指尖从铁盒里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撮烟丝,动作很轻,仿佛在拈起什么危险的东西。他将烟丝凑到鼻尖,很轻、很慢地嗅了嗅。一股醇厚、陌生、带着高级感的香气钻入鼻腔,与他平日抽的、自家地里种的、又苦又辣又呛人的土烟叶子,乃至记忆中任何见过的烟丝,都截然不同。他没有立刻将这撮烟丝装入自己那个污黑的烟锅,只是用拇指和食指将那撮烟丝细细地捻了捻,感受着那份干燥、细腻与油润的质感。然后,他将烟丝又放回了铁盒,没有抽,只是将那双看尽七十年贫瘠山乡风雨、苦难与人心诡谲的眼睛,定定地、如同钉子般看着你,仿佛要穿透你的皮囊,直看到你心底最深处隐藏的图谋。
“说吧。”老人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像沙砾在生锈的铁管里摩擦,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带着长期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与命运斗所磨砺出的、不加掩饰的硬刺与不信任,“你们这些城里来的、穿着光鲜的大官人,跑到我们这个鸟不拉屎、鬼都嫌穷、兔子都不屑搭窝的穷山沟,到底,图个啥?”
话很直接,很冲,甚至有些粗鲁的不客气,没有任何寒暄与铺垫,直指核心。这是被贫困与欺压磨砺出的生存智慧,也是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你没有因这直白的、近乎冒犯的质疑而流露出丝毫的不悦、尴尬或急于辩解。反而,你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敷衍,没有虚伪,是一种带着深刻理解与坦然的平静,仿佛早已料到对方会有此一问。你将自己手中那支燃了半截、味道清雅的纸烟,在桌角那块早已被经年累月的磕碰磨出一道深凹的木头上,轻轻摁灭,动作干脆利落。
“老人家,”你的声音同样直接,却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千钧般的真诚与重量,与老人那饱经风霜、硬如铁石的语调,在这昏暗的屋子里奇异地共振着,“我们,是新生居的人。”
“新生居?”老人满是深刻皱纹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形成一个川字,眼中闪过清晰无误的迷茫与陌生,甚至有一丝“这又是什么新花样”的厌烦。这个名字,在珠州城、在岭南乃至更北的地方或许已渐有风声,甚至代表着某种令人敬畏或恐惧的力量,但对这困守深山、几乎与世隔绝、信息闭塞如古井的望山窝而言,不啻于从未听闻的天外之音,毫无意义。
“我们来,想和你们望山窝,谈一笔合作的。”你继续用平实、清晰、确保对方能听懂的语速说道,略过了对“新生居”本身的过多解释,那对现在的老人而言没有意义。
“合作?”老人眼中的警惕之色陡然加深,如同受惊的河蚌合紧了壳,“合作啥?我们这破地方,除了石头和这几把瘦骨头,还有啥能跟你这‘新生居’合作的?”他特意在“新生居”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充满怀疑。
“我们想,在你们这里,搞一个试点,办一个‘农业合作社’。”你迎着他怀疑的目光,直接抛出了核心概念。
“农业合作社?”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完全陌生的词汇,眉头锁得更紧,脸上深刻的皱纹仿佛都挤在了一起,“啥是‘农业合作社’?听都没听过!你们到底想干啥,直说!别整这些文绉绉的词糊弄老汉!”
你知道,面对这样的老人,任何绕弯子、堆砌概念都是徒劳,甚至会引起反效果。你必须用最直白、最简单、他能立刻理解利害的方式说清楚。
“简单来说,”你用最通俗易懂、近乎大白话的语言,掰开揉碎地解释,同时用手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虚画着,“就是,我们新生居,出技术——教你们怎么把这贫地种好;出好种子、出能让地有劲的‘肥田粉’(化肥);出结实好用的新式农具。你们望山窝,出地,出入力。咱们两下合到一处,拧成一股绳,一起下力气,把咱们这些薄田好好侍弄。等秋收了,打下的粮食,除了该交给官府的税赋,剩下的,咱们按各家出了多少力、流了多少汗,公平地分!我跟你老担保,”你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只要你们肯信我们,肯跟着我们定下的新法子踏踏实实干,我保你们,不用等明年,就这一季,地里的收成,就能比往年多出好几成!要是干满一年,我敢说,翻上一番都打不住!到时候,村里家家户户,不敢说顿顿有肉,但让大人孩子每天都吃上一顿饱饭,绝对没问题!”
你描绘的图景,对于食不果腹的望山窝而言,无异于神话。然而,老人听完你的话,非但没有露出丝毫的欣喜、激动或期盼,反而,眼中的戒备之色瞬间暴涨,浓得化不开,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锥。他嘴角甚至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混合着讥诮、了然与更深恐惧的冷笑。
“呵,”他干笑一声,声音刺耳,“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啊?你们,出钱,出力,出技术,出好东西,就为了……让我们这些山沟里的穷骨头吃饱饭?骗鬼呢!说!你们到底图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怒与绝望的质问,“是不是看上我们村后山,早年废掉的那个小铜矿坑了?啊?!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城里人,无利不起早!是不是想骗我们签了啥卖身契,然后把我们全村老少赶去给你们挖矿?!还是想把我们这破地方圈起来,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知道,他指的是村后山那个资料上提及的、储量极小、品位低、早已废弃多年的、不起眼的伴生铜矿点。长期的贫困与对外界的极端不信任,让他只能以最恶意的、最符合他认知逻辑的方式来揣测你们的动机——无外乎土地、矿产、或者更可怕的人口买卖。
你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对老人这般联想的淡淡无奈,但眼神中的光芒却愈发锐利、坚定,带着一种俯瞰般的、强大的自信。
“老人家,您太小看我们新生居,也太小看我们想做的事业了。”你的声音平稳,却如同重锤敲击在铁砧上,铮铮作响,“如果我们真的只图后山那点早就没人要的破铜烂铁,以我们的能力,根本不需要坐在这里,跟您老费这么多口舌,商量什么‘合作’。”
你的话,让老人布满皱纹的脸色微微一变,瞳孔收缩。他听出了你话里那份平静之下蕴含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与事实。的确,如果对方真有恶意且实力强大,何必如此麻烦?直接强占便是,他们这穷村子拿什么反抗?
你知道,单纯的解释和否定,无法打消根深蒂固的怀疑。需要更直接、更实在、更无法拒绝的东西,来打破这坚冰。火候,差不多了。
“我知道,空口白牙,您老不信。换了我,我也不信。”你坦承对方的怀疑合情合理,这反而让老人紧绷的神色略微一顿。“所以,咱们不玩虚的。咱们,先小人,后君子。我们先拿出诚意,您再看。”
你说着,缓缓站起身,走到这昏暗屋子的门口,指着门外那些在午后阳光下更显破败、摇摇欲坠的黄泥茅草屋,用一种清晰、有力、不容置疑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明天,就从明天开始!我们这些人,就先不干别的,第一件事:免费!帮你们全村,把现在这些漏风漏雨、一刮台风就怕塌的破屋子,全都重新修一遍!不要你们出一分钱,不要你们出一粒米!就用我们带来的材料和人手,给你们盖新的、结实的、不怕风雨的砖瓦房!青砖的墙,预制板的顶,保证冬天保暖,夏天不漏雨,台风来了也稳稳当当!让村里的老人孩子、妇女们,先有个能安心睡觉、遮风挡雨的地方!”
你略微停顿,让这石破天惊的话语在老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然后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彻底堵死对方“代价后付”的恐惧想象:
“而且,这话我撂在这儿:不管咱们后面要搞的那个‘合作社’,成,还是不成!哪怕最后咱们谈不拢,合作不了!这房子,只要盖起来了,就算我们新生居,白送给你们望山窝的!不要你们还一文钱!就当是……我们打扰贵地的赔礼,也是给孩子们、给乡亲们的一份见面礼!”
你的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带着无与伦比的冲击力,狠狠劈进老村长那早已被七十年贫苦磨难磨得如同古井、波澜不惊的心湖最深处,炸起了滔天巨浪!
他猛地从坐着的床沿上,像被火烫到一般,弹了起来!动作之剧烈,让他佝偻的身形都晃了几晃,差点站立不稳,慌忙伸手扶住旁边的破桌子。那双浑浊的、看尽世态炎凉的眼睛,此刻死死地、一眨不眨地、如同见了鬼魅般盯住你!那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难以置信的、颠覆一切认知的震惊!甚至有一瞬间的茫然,仿佛无法理解自己耳朵听到的话语。
免费?盖新房?青砖预制板?白送?不要一文钱?
这……这已经不是天上掉馅饼了!这简直是……是传说中神仙佛陀凭空幻化出金山银山,直接砸在眼前!是他活了七十多年,从祖辈口耳相传、到自己亲身经历,都从未听过、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完全不合常理、违背了他对人性与世道所有认知的“好事”!
巨大的冲击过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若狂,不是感恩戴德,而是更深的、源自灵魂最深处、对超出理解范畴事物的、本能的、毛骨悚然的恐惧!事出反常必有妖!给予远超预期的“好处”,背后必然隐藏着难以想象的、更为可怕的代价与图谋!这是底层穷苦人在残酷现实中用血泪换来的生存铁律。
“你……你们……”他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和厚茧的手指抬起来,颤巍巍地指向你,因为极度的激动、恐惧与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连声音都变了调,嘶哑破碎,“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啊?!说!是不是……是不是想把我们全村人,骗去签了卖身契,然后拉到南洋……拉到那些鬼地方去做猪仔,挖矿,直到累死?!还是想用我们的地、我们的命,去炼什么邪门的妖法?!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