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说服村长(2 / 2)

他的想象力,在极度的恐惧与长期的闭塞下,已经达到了他所能理解的罪恶极限。在他看来,只有这种最恶毒、最灭绝人性、最可怕的阴谋,才能解释你们这种完全不合常理、慷慨到诡异、近乎“圣贤”般的行为逻辑。

你看着他这副因极度恐惧而近乎扭曲、色厉内荏的模样,心中没有丝毫的嘲笑、不耐或轻视,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沉甸甸的悲哀。是何等深重的苦难,何等漫长的被欺压、被盘剥、被遗忘的经历,才会让一个本该淳朴、或许也曾善良的老人,对任何外来的、超乎预期的“善意”,都充满了如此刻骨的、病态的、深入骨髓的戒备与恐惧?是将“人性本恶”、“世道险恶”当作了唯一的信条,才能在这绝望的深渊里勉强活下去。

你没有试图再去跟他解释、剖析“农业合作社”那套复杂的组织形式、分配原理、长远愿景。那些对现在的他而言,太遥远,太虚幻,甚至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欺骗”。你需要触及更根本、更直观、更能打动一颗被苦难磨砺得坚硬如石、却又在最深处或许还保留着一丝对后代柔软之处的心灵的东西。

你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再次走到门口。你的目光,穿透昏暗的门洞,落在了门外不远处,那个依旧紧紧攥着彩色小风车、躲在母亲身后、却忍不住偷偷向屋里张望的、瘦小的女孩身上——那个刚刚为他们指路、老村长的曾孙女。午后的阳光恰好有一缕,穿过屋檐的缝隙,斑驳地落在她脏兮兮的小脸上,照亮了她手中那个缓缓转动、闪烁着廉价却美丽光彩的小风车,也照亮了她眼中那尚未完全被麻木吞没的、一丝属于孩童的、微弱的好奇与欢喜。

你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看着她手中那个小小的、旋转的、带来色彩与声响的“奇迹”,看着她眼中那一点点艰难挣扎出的光彩。然后,你缓缓地转过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到了极致、却又仿佛蕴藏着磅礴力量与无限真诚的语气,对屋内浑身颤抖、惊疑不定的老村长,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老人家,我们不图你们啥。”

“就图,让这个孩子,”你指向门外那个小小的身影,“能让这孩子,以后每天,至少能吃上一顿饱饭,不用半夜饿醒,啃自己的手指头。”

“就图,让她,还有村里所有像她这么大的孩子,以后能有地方念书,能认识几个字,能算明白数,能知道,山外面那片天,到底有多大,人活着,除了挨饿受穷,还能有点别的念想。”

“就图,让天底下,所有像你们望山窝人一样,面朝红土背朝天、一滴汗摔八瓣、本本分分想靠力气挣口饭吃的庄稼人,以后都能,挺直了被生活压弯的腰杆,活得……像个人样。”

你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激昂的语调,但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是从你胸膛最深处、从你那颗燃烧着理想火焰的心脏中,迸发而出的最真挚的声音,带着灼热的温度与沉甸甸的分量,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敲击在老村长那颗早已被贫穷、苦难、绝望磨得坚硬如铁石、包裹了厚厚铠甲的心上!

最后,你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看着老人那双震惊、茫然、混乱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直指事实的冷静语气,补充道:

“更何况,您老自己想想,你们全村,老弱妇孺加起来,能称得上‘壮劳力’的,还有几个?值当别人费这么大周章,又是送糖又是盖房,就为了把你们这百八十个老弱病残,卖到人生地不熟的南洋去?谁要?路上吃喝不要钱吗?”

“我们选望山窝,是因为你们是这方圆百里,公认最穷、最难、最没指望的地方。我们就是想用你们这儿,做个试验,做个样子!我们要让所有人看看,就连望山窝这样的‘绝地’,都能靠着新法子,换个活法,过上好日子!我们要用你们望山窝的变化,告诉这天底下所有还在苦熬的穷村子、穷苦人:有希望!路,就在脚下!只要肯跟着对的路子,齐心合力干,就没有爬不出的穷坑!”

老村长,彻底地,呆住了。

他脸上的愤怒、恐惧、狰狞、戒备,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空白的、极度的震惊与茫然。他就那么呆呆地站着,佝偻着背,看着门口沐浴在光晕中的你,看着你那双在昏暗室内亮得惊人、清澈见底、不掺一丝杂质、仿佛燃烧着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感到灵魂战栗的光芒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穷尽七十年的阅历,没有看到丝毫的贪婪、狡诈、虚伪、怜悯或是施舍。他只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无法形容的、纯粹到极致、坚定到极致、也温暖到极致的光。那是一种,名为“理想”与“信念”的光,是真正愿意为了某种超越个人利益的目标而燃烧一切的热忱。

他活了七十多年,经历过前朝末世,经历过兵荒马乱,经历过新朝初立,经历过官吏盘剥,经历过天灾人祸,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自认为早已看透世情人心。但今天,他第一次,见到了这样的“官”,这样的“大人物”,听到了这样的话。

“……活得……像个人样……”

他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嚅动着,喃喃地、重复着这句对他而言,既熟悉到骨髓(因为这正是他一生卑微的渴求),又陌生到刺耳(因为从未有人如此郑重、如此真诚地对他提起)的话。

他那双浑浊的、早已干涸不知多少年的眼眶,不知不觉间,骤然一热,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楚与滚烫,猛地冲了上来。两行浑浊的、滚烫的、饱含着七十年屈辱、艰辛、绝望与不敢言说之渴望的老泪,顺着他脸上那刀刻斧凿般深刻的皱纹沟壑,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流淌了下来,滴落在他破旧肮脏的前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像是被突然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又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一生的、名为“绝望”的重担,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颓然地坐回了那条破旧的长条凳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那根撑了他一辈子、即使在最艰难时也强迫自己挺直的、属于一族之长的、坚硬的脊梁骨,在这一刻,仿佛被你那番话中蕴含的、他无法完全理解却直击灵魂的力量,彻底地、温柔而残酷地……击碎了伪装,暴露出了内里早已疲惫不堪、渴望一丝温暖的真实。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厚茧、骨节变形、泥土永远洗不净的、枯瘦如柴的手,泪水无声地滴落在手背上,滚烫。他沉默了,许久,许久。屋内一片死寂,只有老人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孩童摆弄玩具发出的轻微声响。

时间,在这昏暗的屋子里,仿佛再次凝固。

然后,他抬起那只同样枯瘦、颤抖的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地、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在污浊的脸上留下更花的痕迹。他抬起头,那双被泪水冲刷后似乎清明了一瞬、却又迅速被更深的疲惫与一种孤注一掷的、微弱希冀所笼罩的眼睛,望着你,用一种带着最后一丝挣扎、求证般的、沙哑到极点的声音,问道:

“我……我老汉……活了七十多年,黄土埋到脖子了……没见过,也没听过这样的事……你,你们说的……写的那些……我咋知道……是真是假?万一……万一房子盖到一半,你们变了卦,或者……或者后面要我们还更多,我们还不起……咋办?”

你知道,他心中的坚冰,已经出现了决定性的巨大裂缝。那最后的疑问,并非拒绝,而是溺水者看到浮木时,最后一丝对“是否又是幻影”的恐惧求证。是时候,给出那最终的、实体的、不容反悔的承诺了。

你走上前,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纸质优良的文书。你将它小心地展开,铺在老人面前那张布满划痕的破木桌上。文书上,是工整清晰的印刷字体与手写补充的条款,最下方,盖着鲜红醒目、纹路清晰的“新生居总社”大印,旁边还有珠州府衙的官方见证副署印章。你将文书转向老人,又拿起桌上那支你准备好的、沾满了鲜红印泥的毛笔,一起轻轻推到老人触手可及的位置。

“老人家,口说无凭,立字为据。”你的声音平稳而郑重,指着文书上的关键条款,“这是新生居正式的承诺书,具有官法效力。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第一条,新生居自愿无偿为望山窝全村重建符合正常标准的居住房屋,不收取任何费用,不附加任何债务。房屋建成后,产权归各户村民所有。第二条,望山窝同意新生居在本村进行‘农业合作社’试点,试点期暂定一年。试点期间,双方权利、义务、分配方式,按附件细则执行。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最后那行加粗的字上,“若一年试点期满,经双方确认,合作社未能使望山窝村民生活获得实质性改善,或村民多数不愿继续,新生居承诺立即停止试点,撤离人员。所有已投入的房屋建设、农资、技术等成本,分文不取,无需偿还!此为最终承诺,绝无反悔!”

你抬起头,目光如炬,看着老人那混合着震惊、犹疑、以及一丝强烈渴望的眼睛,沉声道:

“您老,如果心里还有一丝念想,还愿意信这世上或许真有人,不是为了算计你们那点仅剩的东西,而是真心想拉你们一把……就在这上面,按下您的手印。”

“这个手印按下去,您,就是望山窝农业合作社的第一位社员,也是我们新生居,在望山窝最尊敬、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咱们,一起摸着石头过河,给这村子,蹚一条生路出来!”

老村长颤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份措辞严谨、印章鲜红的文书上,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看清背后所有的陷阱。他又缓缓抬起头,看向你,看向你身后沉默而立、眼中只有坚定与鼓励的丁胜雪和王琴,最后,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那缕阳光下,曾孙女手中缓缓转动、闪烁着微光的小小风车。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深刻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般扭动。巨大的恐惧、积压一生的绝望、对“希望”本能的渴望、以及最后那一丝“万一……万一是真的呢?”的、微弱的、却如同风中残烛般顽强闪烁的念头,在他心中激烈地交战、撕扯。

许久,许久。久到窗外那缕阳光都微微偏移了角度。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又像是终于做出了这辈子最大、最疯狂、也最无奈的一次赌博。他颤颤巍巍地,伸出自己那只枯瘦、布满厚茧与老人斑、因常年劳作而骨节变形的右手,食指和大拇指微微颤抖着,捏起那支沾满鲜红印泥的毛笔。他的动作极其缓慢,仿佛手中握着有千钧之重。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你一眼。你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坚定,坦然,无惧任何审视。

他不再犹豫,闭上眼,用毛笔的尖端,在自己右手大拇指的指腹上,重重地、涂抹上厚厚一层鲜红刺目的印泥。然后,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决定望山窝未来的文书上,寻找着签名按印的地方。

找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如此之深,仿佛要将这屋内外所有的沉重、绝望与微弱的希望,都吸入肺中。然后,他稳住颤抖的手臂,将那只沾满鲜红印泥的拇指,对准了文书下方“望山窝村村民代表(族长)”签名处的空白,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坚定地、义无反顾地,按了下去!

“噗。”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纸张与皮肤接触的声响。

一个清晰无比、带着老人独特指纹的、鲜红如血的指印,赫然印在了那雪白的文书纸上,与旁边那枚朱红的“新生居总社”大印,并排而立,仿佛一个无声的盟约,一个沉重的开端。

当他缓缓抬起拇指的那一刻,你看到,窗外,那一缕原本被屋檐遮挡、有些偏斜的阳光,不知何时恰好移动了位置,无比精准地、完完全全地,投射在了那个小小的、却仿佛重若山岳的鲜红指印上!

指印在阳光下,红得耀眼,红得惊心,红得……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新生希望。

你看着那个阳光下的指印,脸上,缓缓地、绽放出一个发自内心深处的、无比明亮、无比坚定的笑容。

你知道,望山窝这片被遗忘的冻土上,那枚名为“改变”的种子,终于,在历经了怀疑、恐惧、对抗与绝望的坚冰之后,被你,用最笨拙却也最真诚的方式,亲手,深深地埋了下去。

第一枪,打响了。

真正的战役,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