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修屋做饭(1 / 2)

老村长那枚鲜红、带着清晰指纹、在午后阳光下仿佛仍在微微颤抖的指印,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符号。它更像一把锈迹斑斑、却最终被强力拧动的古老钥匙,带着滞涩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艰难却又决绝地,开启了望山窝通往一个全然未知、充满疑虑却也孕育着渺茫希望的新世界的第一道门缝。

门后是什么?

无人知晓。

承诺的“新房子”和“吃饱饭”如同海市蜃楼,美丽却虚幻。村民们,尤其是那些饱经世故的老人,眼中依然充满了深深的不确定。他们见过太多“好话”,也尝过更多“苦果”。对于这些被漫长岁月的贫穷、欺压、以及无数落空的许诺折磨得近乎麻木的灵魂而言,任何天花乱坠的言语,任何描绘得美轮美奂的蓝图,都比不上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实实在在的、能摸得着、看得见的改变,来得更有力量,更能击碎那层厚重的、由绝望铸就的心防。

“行动,是最好的宣言!空谈,只会误国,更会误了这百十口人眼巴巴的指望!”

你心中雪亮。你没有选择在指印未干时,就急不可耐地召开一场激情洋溢却可能流于空泛的动员大会,用未来的“大饼”去填充当下的饥饿。你也没有浪费时间,在最初的信任建立后,立刻挨家挨户去进行繁琐的、可能遭遇反复质疑的“思想工作”。

你知道,那在极度匮乏和警惕心面前,效率低下,且可能适得其反。

你要的,是一场立竿见影的、具有强大视觉和心灵冲击力的“示范”!一场用铁一般的事实和快如闪电的效率,来向所有观望、怀疑的村民证明:我们说到做到!我们带来的,是真实不虚的改变之力!

而这个“示范”,或者说“样板工程”的核心,你当机立断,就定在了刚刚按下指印、成为名义上“合作伙伴”的老村长——杨德福身上。目标,就是他身后那栋摇摇欲坠、象征望山窝过往贫穷巅峰的黄泥屋,以及屋后那片连野草都长得有气无力的、泛着不祥暗红色的贫瘠坡地!一为“安居”,一为“乐业”,恰是农民生存的两大根本。你要在这两大根基上,同时动土,同时展现“奇迹”!

你立刻挥手,将队伍中负责最关键环节的两个核心负责人——农技组组长刘明远和后勤兼建筑协调的副组长王琴,叫到了身边。丁胜雪则默契地守在你侧后方半步,目光警觉地扫视着逐渐聚拢、交头接耳的村民,维持着一种无形的秩序。

而负责安保的范之淳并没有进村,被你安排在苍南县城里和官府交涉,新生居现在是皇商,如果让苍南县衙知道你这位皇后在这里,那就会有无数走门路的人来迎来送往,范之淳的行动队就负责掩护你的行踪,为后续建设物资转运提供支点,顺带处理一些本地不安分,想来窥探望山窝农业改革的势力。

“明远!”你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讨余地,手指如剑,精准地指向村长屋后那片在烈日下更显刺眼的红土坡地,“我给你半天时间!从现在到太阳落山前,我要你对这块地,进行最全面、最细致的勘测、取样、分析!土壤成分、酸碱度、板结程度、有机质含量、微生物活性、保水保肥能力、可能的病害残留……所有能测的指标,我都要!日落之前,我的桌上,必须出现一份详细的、具备可操作性的、科学严谨的土壤改良初步方案!能不能做到?!”

“保证完成任务!”刘明远那张被岭南阳光晒得黝黑发亮、平日总带着憨厚笑容的方脸上,此刻泛起一阵激动的潮红,眼神亮得吓人。对于一个将毕生心血倾注在土地、将提高产量视为最高使命的顶级农技专家而言,没有什么比亲手将一片被宣判“死刑”的绝地,从科学和技术的角度重新激活,改造成能够孕育生命的丰饶沃土,更能让他感到热血沸腾、充满挑战欲与成就感了!这不仅是工作,更是一场向自然规律和贫困现实发起的、充满荣耀的“圣战”!

“王琴!”你的目光如电,倏地转向那栋在热风中似乎都在微微呻吟的黄泥屋,语气同样不容置疑,“你,立刻组织建筑组的技术员,对这栋房子的结构、材料、尺寸、基础,进行精确测绘和风险评估!我要你,结合我们新生居经过验证的标准民居户型库,以及岭南本地潮湿、多雨、多台风的特殊气候条件,在两个时辰——只少不多!——之内,设计出一套全新的、适合老村长一家居住的、至少两室一厅、带独立厨房、厕所和通风采光天井的青砖瓦房图纸!记住核心要求:安全坚固是第一!通风、防潮、采光必须优先考虑!要实用,更要给村民树立一个‘好房子’的标杆!”

“是!社长!”王琴利落地应道,迅速捋了捋被山风吹到额前的一缕碎发,那双平时温婉沉静的眼眸中,此刻闪烁着冷静而理性的光芒。她知道,她手中即将绘制的,绝不仅仅是一张冷冰冰的建筑图纸。那将是一份宣言,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关于“新生活”究竟是何等模样的、最具体、最直观的蓝图与向往。她的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数据,都承载着沉甸甸的希望。

布置完这两项最紧要、也最体现“专业”和“效率”的硬任务,你最后才微微侧身,看向一直静静守在你身边的丁胜雪,脸上的严肃线条柔和了些许,露出一丝带着歉意的温柔笑容:“胜雪,你就辛苦一下,暂时当我的‘特别助理’。咱们俩,今天最主要的任务,就是陪好、安抚好咱们的这第一位‘社员’,杨德福老村长。今天,他可是要亲眼看着自己住了大半辈子、承载了无数记忆的‘家’,被我们亲手推平。这心里,怕是五味杂陈,不会好受。咱们得陪着他,稳住他的心,让他亲眼看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希望,就在这废墟之上。”

丁胜雪用力地点了点头,回给你一个坚定而了然的眼神,轻轻握了握你的手。她明白,你的任务看似最“软”,最不涉及具体技术,实则最为关键,最为微妙。因为你们要面对的,不是泥土和砖石,而是“人心”,是情感,是传统与变革之间最剧烈的撕扯与阵痛。这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共情和引导的智慧。

“行动!”

你一声令下,声音不大,却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瞬间激荡开无形的波纹。整支试点工作组,那台由理想、纪律、专业知识和年轻热血组装而成的精密“机器”,瞬间从待机状态进入全功率运转模式,发出了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一场由新生居主导的、针对望山窝数百年积贫落后状态的、堪称“降维打击”式的改造工程,其第一个实质性战役,就在这沉闷的午后,正式拉开了序幕!

刘明远如同听到了冲锋号的将军,带着他手下的农技组七八个精干小伙子,如同扑向阵地的突击队,直冲老村长屋后那片贫瘠的坡地。他们动作迅捷,从随行的板车上卸下一个个用木箱或油布包裹的、村民们从未见过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铁疙瘩”和奇形怪状的仪器。

接下来的场景,对围拢过来、既好奇又警惕的望山窝村民而言,不啻于观看一场充满神秘色彩的“跳大神”或“巫术”表演。

只见刘明远指挥着组员,用一种尾部带着螺旋钻头、中间是空心钢管、顶端有手柄的奇特“长铁矛”(手动土壤取样器),选了几个有代表性的点位,几个人合力转动,“嗤嗤”几声,便轻松地将那铁管子深深地旋进坚硬的、板结的红土之中,然后拔出,从管内倒出一截截颜色、质地各不相同的圆柱形“土芯”。有表层灰白的,有中间暗红的,有底部泛着黄褐色的。他们小心地将不同深度的土样,分别装入贴有标签的透明玻璃瓶或油纸袋中。

紧接着,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他们拿出几个小瓷盘,取少量土样置于其上,然后打开几个小玻璃瓶,用滴管吸取一些无色或颜色怪异的“药水”,滴在土样上。瞬间,土样开始变色、冒泡(酸碱反应、氧化还原反应),引得围观的村民一阵低低的惊呼。刘明远则拿着一个印有颜色比色卡的册子,对着变了色的土样仔细比对,口中念念有词地记录着数据。

这还不算完。一个组员甚至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形制精巧、带着玻璃镜片和刻度盘的“小镜子”,对着阳光,调整角度,观察镜片里的刻度变化,或是将处理过的土壤溶液滴在特定镜片上观察。这一切操作,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冰冷的、与土地本身格格不入的“科学感”。

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响起:

“天爷咧!他们这是干啥咧?往地里‘下咒’?还是请神问卜?这地,还能这么个看法?”

“你看他们那个铁钻子,好生厉害!咱们用锄头刨半天都啃不动的硬土坷垃,它一转就下去了!乖乖!”

“那些瓶瓶罐罐里的水,五颜六色的,还冒泡!怕不是啥符水吧?可别把地给‘药’死了!”

而在另一边,王琴带领的建筑测绘组,也同时对老村长那栋破败的黄泥屋,展开了外科手术般精准的“体检”。

他们不用目测,不用步量。两个人拉开长长的、印着清晰数字刻度的“布带子”(卷尺),一人执头,一人执尾,从房屋的长、宽、高,到门窗的尺寸,到墙体的厚度,甚至每一条裂缝的长度和走向,都被精确地测量、记录在随身携带的硬皮笔记本和绘图板上。他们口中报出的数字,是村民们从未听过的、带着小数点的精确数值。

更让他们感到惊奇的是,有人拿着一个中间镶嵌着透明小管、管中有个水泡的“木条”(水平仪),将它贴在墙壁上、地面上,仔细观察着那水泡的微小移动,然后记录下“东墙向北倾斜三度半”、“地基西南角下沉约两寸”之类的结论。还有人用重锤和细线,测量墙体的垂直度。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与村民们世代相传的、全凭老师傅“眼力”和“手感”、“大概齐”盖房子的方式,截然不同的、冰冷而精确的、名为“科学”与“专业”的震撼力量。望山窝的村民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原来“盖房子”、“看土地”这件事,竟然可以如此复杂,如此“讲究”,如此……不像他们认知中的“农活”和“手艺”。

当夕阳的余晖开始将西边的山脊染成金红,暑热稍稍退去时,刘明远和王琴,几乎是前后脚,将两份墨迹未干、却承载着不同领域智慧与心血的报告和图纸,郑重地放在了临时搬来当办公桌的板车车板上。

一份是《望山窝红壤改良初期试验方案》,厚厚几页,不仅列出了详细的检测数据(pH值、有机质含量、氮磷钾速效养分含量等),还附上了针对性的改良措施:施用定量生石灰中和酸性、深翻晒垡、增施腐熟有机肥(猪厩肥与绿肥混合)、接种特定根瘤菌、前期种植耐瘠薄的绿肥作物(如苕子)养地等,甚至估算了所需物料、人工和初步的进度计划。

另一份是《望山窝标准民居(甲型)设计图(为杨德福户)》,图纸线条清晰,比例准确,不仅有整体的平面、立面、剖面图,还有关键节点的构造详图。图纸上的房子,方正规整,青砖黛瓦,门窗敞亮,功能分区清晰,甚至用淡淡的彩色硬笔示意了庭院绿化和排水沟的位置,看起来美观而实用。

你拿起两份沉甸甸的成果,快速而仔细地浏览了一遍,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你点了点头,然后拿起那份房屋设计图,走到了早已在旁边空地上蹲了快一下午、心神不宁、时而看看自家破屋、时而望望那片被“折腾”过的土地、表情复杂的老村长杨德福面前。

“老人家,”你将那张绘制精美、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漂亮的图纸,轻轻展开,递到他的面前,语气温和而郑重,“您老瞧瞧,这个,是我们的人,根据您家的情况,专门给您设计的‘新家’图纸。您看看,这样子,您还中意不?”

老村长颤巍巍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接触到光滑纸面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接过图纸,眯起那双昏花的老眼,凑近了,吃力地辨认着图纸上那些规整的线条和标注。当他逐渐看清图纸上那个宽敞明亮、布局合理、青砖到顶、整齐方正、甚至还带有一个小庭院和独立灶火间、茅房的漂亮房子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了仅剩的几颗发黄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这……这……”他指着图纸,手指颤抖得厉害,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变得尖锐、嘶哑,几乎不成调,“这画上的……这仙宫一样的屋子……是给……给老汉住的?!”

“没错,就是给您设计的。”你肯定地点点头,然后特意用手指,指向图纸上庭院一侧那个单独划出来的小房间,旁边标注着“卫生间”,你用一种带着体贴的、家常般的语气笑着解释道,“我们看您年纪大了,腿脚不像年轻时利索,晚上起夜,黑灯瞎火地跑外面茅坑,不方便也不安全。所以,特意在院子里,给您设计了一个‘室内茅房’。以后啊,您半夜想解手,不用出门,不用怕黑,更不用担心下雨刮风,在屋里就能解决。屋顶的雨水池会一个阀门接到茅房里,随时把粪坑冲干净,也没啥气味。”

你这番话,语气平淡,内容却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精准无比地砸在了老村长内心最柔软、也最不堪一提的隐痛之处。人老了,最怕的不就是这些吃喝拉撒的琐碎不便吗?这份他从未奢望、甚至从未想象过的细致关怀,比任何宏大的许诺都更具冲击力。他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在这份具象到“拉屎撒尿”的体贴面前,彻底溃散了。

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用那双布满厚茧、青筋凸起的老手,死死地、紧紧地将那张图纸攥在胸口,仿佛抓着的是一个易碎的、却照亮了他全部黯淡晚年的美梦。浑浊的老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肆意横流,滴落在图纸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老人家,”你适时地拍了拍他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的、瘦削的肩膀,语气变得严肃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决断,“想要住上这画里的新房子,过上好日子。咱们,就得先把这旧的、不安全的、没法让您安享晚年的破屋,给拆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破釜沉舟,才能迎来新生。”

“您,舍得吗?敢吗?”

老村长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你,又回头,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栋在暮色中更显颓败、墙皮剥落、门窗歪斜、承载了他一生悲欢、困苦、记忆与尊严的黄泥屋。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不舍、眷恋、痛楚、决绝……最终,对图纸上那个明亮温暖的“新家”的强烈渴望,对“活得像个人样”的最后一丝不甘的希冀,如同野火般吞噬了所有的犹豫。

他猛地一跺脚,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扬起一小撮尘土,用尽全身所剩不多的力气,从胸腔里迸发出一声嘶哑却异常决绝的低吼:“拆!给俺拆!现在就拆!这破屋,这苦窑,俺是一天……一刻都不想再多待了!”

“好!有魄力!”你赞了一声,眼中精光一闪,转身,对早已在周围待命、摩拳擦掌的建筑队队员们,发出了清晰而有力的命令:

“杨德福社员已同意!旧房拆除,立即执行!注意安全,按规程操作!”

“拆——!”

这一声令下,如同古代战场上将领挥下的令旗,瞬间点燃了积蓄已久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