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修屋做饭(2 / 2)

望山窝,这个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小山坳,迎来了有史以来最震撼人心、最具象征意义的一幕!

仿佛全村的人都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能走动的,都从各自那低矮破败的窝棚里钻了出来,如同溪流汇入江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老村长家这片小小的区域,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他们踮着脚,伸长脖子,脸上写满了惊愕、好奇、茫然,以及一丝隐约的、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兴奋。他们,要亲眼见证,这个或许将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历史性时刻——一栋“房子”,尤其还是村长家的房子,被主动推倒!

新生居的建筑队员们,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专业素养与高效。他们没有像村民预想的那样,挥舞大锤斧头,进行暴力的、充满破坏性的蛮干。相反,他们的行动井然有序,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带有仪式感的“手术”。

首先登场的,是几个身手矫健、带着手套和简易安全绳的队员。他们如同灵巧的猿猴,借助梯子和墙壁本身的凹凸,迅速攀上那茅草稀疏、木椽裸露的屋顶。他们小心地用柴刀和镰刀,将那些早已腐烂发黑、一碰就碎的茅草,一捆一捆地割断、挑下,整齐地码放在旁边的空地上(这些腐草后续可混入堆肥)。接着,他们用撬棍和绳索,配合着下方队员的指挥,将那些尚未完全腐朽、但已不堪重负的主梁、椽子,一根一根地、小心翼翼地拆卸、传递下来,同样整齐地码放好(这些木料或许还能用作他途)。整个过程,没有大的声响,只有工具与木材摩擦的“吱嘎”声和队员们简短的呼应声,带着一种冷静的、去情绪化的精准。

当整个屋顶结构被完全拆除,只剩下四面光秃秃的、在暮色中更显单薄歪斜的夯土墙时,现场的气氛达到了最紧张的顶点。所有围观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建筑队长走到场地中央,仔细检查了四面墙体的情况和预先设定的倾倒方向。他举起一面醒目的红色三角小旗,用力向下一挥!

早已在墙体底部特定位置(并非爆破,而是利用杠杆和拉力原理的关键受力点)挖好“缺口”、埋设好粗大绳索和撬杠的几名队员,看到旗语,同时发一声喊,齐齐用力!

“一、二、三——拉!”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巨响猛然爆发!仿佛大地本身在痛苦地呻吟。那四面承载了望山窝不知多少代人的贫穷记忆、苦难汗水、卑微梦想与沉重叹息的夯土墙,在所有村民那震惊到失语、甚至带着一丝莫名恐惧的目光注视下,朝着预先设定的、远离人群和未来新房地基的方向,缓慢地、无可挽回地、烟尘冲天般地,轰然倒塌!

巨大的声响在狭窄的山坳里回荡,经久不息。浓重的、混合着泥土、腐朽草木和岁月尘埃气味的黄色烟尘,如同蘑菇云般升腾而起,弥漫了小半个村子,遮蔽了渐暗的天光。

当呛人的尘埃在晚风中渐渐飘散、落定。那片原本矗立着老村长“家”的土地,已经彻底变了模样。曾经熟悉的轮廓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突兀的、新鲜的、堆满碎土块和断木的废墟。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惨淡地照在这片废墟上,勾勒出一种残酷的、终结般的空旷与寂寥。

所有围观的村民,都呆呆地、失神地看着眼前这片空荡荡的土地,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表。有对“家”之消亡的本能震撼与怅惘,有对未知未来的深深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亲眼目睹“旧世界”以一种如此决绝、如此彻底的方式被摧毁后,所产生的、莫名的、混杂着不安与隐隐兴奋的悸动。仿佛某种一直压在心头、令人窒息的东西,也随着那堵墙一起,倒塌、松动了。

然而,摧毁旧世界,仅仅是第一步,而且是最简单的一步。更艰难、也更具意义的,是在这片象征着“过去”的废墟之上,建立一个全新的、属于“未来”的世界。新生居的“战争机器”,没有丝毫的停歇与缅怀。

旧墙倒塌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尽,建筑队长便吹响了挂在胸前的铁哨子。尖锐的哨音划破短暂的寂静。几名拿着图纸、石灰粉和长绳的队员立刻冲上前,在那片还温热的废墟边缘,开始熟练而精准地“放线”。他们根据图纸上的尺寸,用木桩和长绳拉出笔直的基准线,然后沿着线撒下醒目的白色石灰粉。很快,一个比原先黄泥屋占地面积更大、更规整的方形地基轮廓,清晰地出现在地面上。

紧接着,早已等在一旁的十几名身强力壮的建筑队员(其中已混合了最早报名、跃跃欲试的以杨铁牛为首的望山窝壮汉),发出整齐的吆喝声,挥舞着新生居工坊出产的、更加锋利趁手的铁锹、十字镐和土筐,如同猛虎扑食般,冲向了那片画好线的区域,开始热火朝天地挖掘地基!他们挖出的每一锹土,甩出的每一块石头,都仿佛在向这片土地、向所有围观的村民宣告:新的开始,就在这里,从最基础的地方,牢牢筑起!

与此同时,在老村长屋后那片刚刚经过“神秘”勘测的坡地上,刘明远带领的农技组,也同步开始了他们的“土地魔法”。

没有玄奥的咒语,只有扎实的行动。他们指挥着协助的村民,将一袋袋从县城调运来的生石灰粉,按照计算好的用量,均匀地撒在翻耕过的暗红色土地上,如同给大地铺上一层薄薄的面粉。接着,又将几车从附近新生居农场运来的、经过充分发酵、颜色黝黑、散发着特殊但并不难闻的腐殖质气味的“有机肥”(猪、鸡粪混合秸秆、草木灰堆沤而成),用板车运到地头,再用铁锹均匀扬开。

最让村民们开眼的是接下来的耕作。他们没有使用村里笨重、效率低下的旧式木犁或直辕犁。刘明远亲自和一名助手,驾起了一架崭新的、闪烁着金属幽光的“双轮双铧犁”。这犁有两个小轮子控制深度,两个锋利的曲面铁铧,由两头健壮的骡子牵引。只见刘明远扶着犁柄,一声吆喝,骡子发力,那铁犁便轻松地切入土地,两个铧片同时翻开两道深厚、均匀的泥浪,将表面撒布的石灰和肥料深深地翻埋到底下,同时将底层的生土翻上来曝晒。其效率之高,翻地之深、之匀,让用惯了旧式犁、往往只能浅耕的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这犁……真得劲!一下顶咱们好几下!”

“看那土翻的,多深!多松!跟豆腐似的!”

然而,惊叹之余,质疑也随之而来,尤其是对那白花花的石灰:

“刘……刘队长!”一个胆子稍大的老农忍不住开口,脸上满是忧虑,“这白灰……俺听说,可是‘烧’东西的!您这么往地里撒,这地……还能要吗?别把地给‘烧’坏了,明年连草都不长啊!”

“是啊,这地虽然薄,可也是咱们的命根子,不能瞎折腾啊!”

面对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质疑,皮肤黝黑、一脸朴实、本身就出身农家的刘明远没有丝毫的不耐或高高在上。他停下犁,抹了把汗,走到地头,弯腰从刚犁过的地里抓起一把混合了石灰和肥料的、松软的“新土”,走到那几个质疑的老农面前,将土摊在手心,用最朴拙、最接地气的乡音,大声地、耐心地解释道:

“老叔,老哥儿几个!我晓得你们担心!心里犯嘀咕,对不对?搁我,我也嘀咕!”

“我告诉你们,咱们望山窝这地,为啥贫?为啥长不出好庄稼?就跟人一样,它‘病’了!得了‘胃酸’过多烧心的病!这红土,它‘酸’得很!不信你们尝尝,是不是有点涩口?”

他示意一个老农尝尝土,那老农将信将疑地舔了一下指尖沾的土,皱了皱眉。

“庄稼的根,就好比人的嘴和肠胃。在这‘酸’地里,就跟人整天喝醋、吃酸橘子一样,烧心,难受,根扎不舒坦,吸不了地里的养分,它能长好吗?能结出好果子吗?”

这个比喻极其形象通俗,几个老农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咱们撒这石灰粉,可不是糟践地!这是给它‘治病’!是‘中和’这酸气!就跟人胃酸多了,吃点碱面、喝点苏打水一个道理!等这酸劲儿下去了,地‘舒服’了,庄稼的根才能扎得深,长得壮!”

“还有这黑乎乎的东西,”他指着那些有机肥,“这可不是普通的粪肥。这是咱们新生居用科学法子,把猪粪、鸡粪、烂草叶子混在一起,捂了好几个月,捂得透透的,‘熟’得透透的‘精饲料’!营养足,性子温和,不烧苗!有了它,就好比给人吃了大鱼大肉,补了身子,地才有劲,才能源源不断给庄稼供上好吃的!光吃药(石灰)不吃饭(肥料),病好了人也虚啊!得双管齐下!”

他这一番“治病-吃饭”的生动比喻,结合他自身那毫无架子的农民气质和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高效率的新式农具,极大地消解了村民们的疑虑。虽然不可能完全理解背后的科学原理,但“给地治病”、“给地吃饭”的说法,他们能懂,也觉得在理。脸上的担忧之色渐渐被好奇和期待取代,更多的人开始围观那架神奇的“双轮双铧犁”和深翻后显得分外松软、颜色也似乎有了微妙变化的土地。

就在地基挖掘和土地改良双双如火如荼进行,村民们的注意力被牢牢吸引之际,一股前所未有的、霸道浓烈到极致的香气,混合着袅袅炊烟,从村口的方向,随着晚风,无孔不入地飘了过来,弥漫了整个山坳。

那是纯正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稻米在大量蒸煮时散发出的、清甜而诱人的饭香!更是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在滚油和酱料中经过长时间炖煮后,油脂与蛋白质发生美拉德反应所产生的、令人魂牵梦萦、唾液疯狂分泌的浓郁肉香!其中还夹杂着被肉汤浸透、炖得软烂清甜的大白菜的鲜味!

这气味组合,对于一年到头、甚至一代代人,都只能以稀薄的红薯粥、苦涩的芋头、偶尔一点点见不到油星的咸菜果腹,肠子里早就被寡淡和饥饿磨得麻木的望山窝村民而言,是足以瞬间击穿所有理智、唤醒最原始生存本能的、致命诱惑!是直击灵魂的、关于“饱足”与“幸福”的最直观定义!

“开饭了!合作社食堂,今天管饱!细粮白米配猪肉炖白菜!人人有份!”王琴清亮的声音适时地在村口响起,如同天籁。

根本无需任何动员,甚至无需理解“合作社食堂”是什么意思。所有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在愣神了百分之一秒后,眼睛瞬间红了!他们扔下手中的活计(如果是正在帮忙的),抛开了所有的围观和议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又像是被无形绳索牵引的木偶,疯了似的从四面八方冲向村口!手里紧紧攥着自家仅有的、大大小小、缺边豁口的破陶碗、木碗,甚至有的孩子直接拿着半个葫芦瓢,将王琴和几位后勤组女干部架起的几口行军大锅,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双双眼睛里,只剩下锅沿升腾的、带着肉香的白汽,和那勺子下翻动的、油汪汪、颤巍巍的肥肉块。

王琴和女干部们脸上带着温和而节制的笑容,大声维持着秩序:“排队!大家排队!人人都有!别急!老人孩子优先!”她们手脚麻利,给每一个人——无论碗大碗小,是老是幼——都结结实实地盛上冒尖的一大碗雪白晶莹、粒粒分明的稻米饭,然后再浇上满满一大勺色泽红亮、汤汁浓稠、其中至少有两三块指头厚、半肥半瘦、炖得酥烂的猪肉和吸饱了精华的大白菜。

村民们接过那滚烫的、沉甸甸的、香气直冲脑门的海碗,也顾不上烫,更顾不得什么体面,一个个蹲在田埂上、石头上、甚至直接坐在地上,将脸埋进碗里,狼吞虎咽,发出“呼噜呼噜”的、极度满足的进食声。滚烫的米饭和肉块烫得他们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哈着气,咀嚼着,吞咽着,脸上露出近乎痴迷的、纯粹的、幸福的、甚至有些扭曲的神情。

多少年了?不,是多少辈子了?他们从未吃过这样纯粹的白米饭,从未尝过这样大块、这样香的肉!肠胃在欢呼,灵魂在战栗。许多老人吃着吃着,浑浊的泪水就滴进了碗里,和着饭菜一起咽下。孩子们更是吃得满嘴流油,小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餍足的光彩。

他们一边疯狂地吃着,一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那里,地基工地依旧在火光和灯笼的映照下忙碌,深翻过的土地在夜色中泛着深沉的黑色。而那些刚刚还在挥汗如雨挖地基、扶犁耕地的年轻新生居干部们,此刻也和他们一样,端着同样的大海碗,坐在田埂另一边,同样大口吃着同样的米饭和猪肉炖白菜。没有小灶,没有区别,汗水混合着灰尘的脸颊上,是同样满足而疲惫的笑容。

这一刻,食物带来的温暖与饱足感,混合着眼前这些“外乡”干部们与自己“同锅吃饭、同地流汗”的真实景象,如同最炽热的熔流,悄然融化、冲垮了望山窝村民心中那堵因极度贫困、长期被忽视和潜在敌意而筑起的、厚厚的、冰冷的坚冰。一种模糊的、却真实可感的“自己人”的认同与归属感,在胃部的充实与心灵的震撼中,悄然滋生。

而你,则和丁胜雪,陪着默默流泪、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扒着饭的老村长,一起坐在那片刚刚挖出雏形的、还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的新房地基坑边。

你没有急着吃饭,只是接过丁胜雪默默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然后,你指着东南方天际,那颗在深蓝色夜幕中率先亮起、熠熠生辉的“长庚星”,用舒缓而充满确信的语气,对身边心神依旧激荡不安的老村长,轻声描绘道:

“老人家,您看,天边的星子,已经亮了。等这颗星明天早上,再从东边升起的时候,就是新的一天了。”

“等咱们这新房的砖石,一块块砌起来,封了顶,安上门窗。等咱们合作社,在这片刚养过来的地里,播下第一把新的种子。”

“等到秋天,风吹过这山坳,一片金黄的时候。我向您保证,您脚下这片现在看着还光秃秃的土地,将会长出比人还高的、籽粒饱满的玉米秆子,结出磨盘大小、金灿灿的南瓜。地垄间,还会爬满沉甸甸的豆角和滚圆的洋芋。”

“到了那时候,村里的娃娃们,就再也用不着,为了一颗糖、一口零嘴,眼巴巴地瞅着,甚至抢破头了。咱们合作社的供销点里,糖和点心,会是常备的。他们该愁的,是吃哪种口味才好。”

你的声音很轻,仿佛夜风呢喃,但每个字都沉静而坚定,比任何歃血为盟的誓言,都更带着一种源自内心绝对信念的力量,在这初临的夜色中,清晰可闻。

老村长停下了扒饭的动作,慢慢地转过头,就着不远处工地篝火和星月的光辉,看着你平静而明亮的侧脸,看着你眼中倒映的星光与火光。良久,他咧开那掉光了牙、干瘪的嘴,露出了一个近乎孩童般的、纯粹到没有任何杂质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般,点了点头。

当清晨的第一缕熹微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山间薄雾,只是刚刚为东边山脊镶上一道淡金色的亮边时,一声悠长、沉闷、仿佛憋闷了数百年的钟声,突然在望山窝上空,轰然炸响,回荡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