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窝的转变,以一种近乎狂热的速度席卷了这片古老而贫瘠的山坳,其势头之猛、人心之齐,甚至超出了你最初的乐观预估。那口锈蚀铁钟所宣告的新生,似乎并非虚言,它化为一股实实在在的、近乎沸腾的力量,注入了每一个望山窝村民的四肢百骸。
每日清晨,当东边山脊刚刚撕裂深蓝色的天幕,透出第一缕青灰色的微光,甚至不等那口作为开工信号的铁钟被敲响,整个村落便已从沉睡中彻底苏醒。这不是被迫的、困倦的苏醒,而是一种充满急切渴望的、自发的躁动。男人们——那些被编入基建队的汉子们——早已在各自简陋的窝棚里灌下几大碗照得见人影的稀薄菜粥,将昨夜因过度劳作而酸痛的肌肉再次绷紧。
他们赤裸着古铜色的、在昏暗晨光中如铁铸般结实的上身,扛着簇新的铁镐、铁锹,如同即将开赴战场的士兵,沉默而迅速地汇聚到老村长家那片日益扩大的宅基地周围。当第一声粗犷的号子不知从谁胸腔中迸发,整个山谷便仿佛被点燃,应和声此起彼伏,与铁器撞击土石的铿锵声、沉重原木落地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奏响一曲原始而雄浑的劳动交响。汗水的气味、新鲜泥土的腥气、还有那若有若无的、从村口飘来的早饭香气,混合成一种奇特的、充满希望的生机的味道。
在另一边,那片经过生石灰“中和”、有机肥“喂养”、并被新式双轮双铧犁深翻过、显得格外松软黝黑的试验田边,刘明远身边总是围拢着一群眼睛发亮的年轻人。他们如同最饥渴的学徒,贪婪地注视着刘明远手中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聆听着他每一句夹杂着生动比喻的讲解。如何辨识土壤的墒情,如何用特制的“点播器”确保株距行距,如何调配防治病虫害的土农药(用烟叶、石灰、草木灰等),甚至是如何观察作物叶片的颜色来判断缺肥状况……这些在刘明远口中深入浅出的知识,对这些祖祖辈辈凭经验、靠天吃饭的年轻农民而言,不啻于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他们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些颗粒饱满、经过优选消毒的新稻种,仿佛触摸着未来金黄的稻浪;他们笨拙却认真地在划分好的菜畦里播下蔬菜种子,眼神里充满了虔诚的期待。学习,在这里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而是与全家的“工分”、与即将到来的丰收、与顿顿饱饭的憧憬直接挂钩的最实在技能。
而村口那片临时开辟的空地,则是另一番井然有序的热闹景象。在王琴清晰有力的调度下,后勤队的妇女们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各司其职。几口特制的大铁锅下柴火熊熊,蒸汽混合着米香、肉香、菜香,形成最具诱惑力的晨间帷幕。负责清洗的妇女蹲在小溪边,麻利地淘米洗菜,欢声笑语伴着流水潺潺;负责切配的刀工熟练,笃笃声连绵不绝;负责记录的干事则拿着硬壳本子和炭笔,一丝不苟地清点着领用物资,计算着消耗。孩子们也不再是满脸菜色、无所事事地追逐打闹,稍大些的被组织起来,在识字干部的带领下,用树枝在沙地上描画着“人”、“口”、“手”、“工”、“分”等最简单的字词,稚嫩的诵读声为这沸腾的早晨增添了一抹别样的生气。
工分制度,这张由你亲手设计、看似简单却直指人性深处欲望与公平渴求的大网,成为了驱动这台庞大“希望机器”最强劲、最高效的引擎。每个人怀揣的那本粗糙但盖着鲜红合作社印章的“工分手册”上,不断累加的数字,不再仅仅是抽象的记号,它们直接对应着食堂窗口后那雪白喷香的大米饭、油亮红润的猪肉炖菜,对应着临时供销点里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棉布、盐巴、铁锅、针线……多劳,意味着多吃一口肉,多扯一尺布,多一分在即将拔地而起的新房中优先选择好位置的底气。这种即时、可见、可触的利益反馈,释放出的劳动热情是惊人的。每个人都铆足了劲,仿佛要将过去几十年因贫困而压抑的力气,在短短数日内全部迸发出来。
整个望山窝,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高昂的、弥漫着汗水与炊烟、号子与欢笑、充满理想主义光辉的集体狂欢之中。空气中似乎都漂浮着一种微醺的、令人振奋的因子。老人们蹲在工地或田边,看着儿孙辈挥汗如雨,脸上露出久违的、近乎梦幻的笑容;妇女们一边忙碌,一边低声比较着各家男人今日可能挣得的工分,语气中带着竞争,也带着满足。
你端着粗陶海碗,蹲在田埂上,和丁胜雪并肩,与周围的村民一样,大口吞咽着同样分量的饭菜。米饭的香甜,猪肉的肥美,白菜的清爽,混合着劳动的满足感,化为最质朴的愉悦。你看着眼前这幅热火朝天、生机勃勃的图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中涌动着巨大的欣慰。这幅景象,比你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热烈。望山窝,这个曾经被绝望笼罩的死水,正以惊人的活力奔涌起来。
然而,你比任何人都清醒。作为从现代文明跌宕中走来,又深刻洞悉这古老帝国肌理与人性幽微的穿越者,你无比清楚,眼下这令人振奋的局面,很大程度上建立在“画饼”的新奇、物质刺激的即时满足以及被压抑太久后骤然释放的激情之上。这种纯粹依靠外部激励和集体氛围驱动的“蜜月期”,如同建在流沙上的华丽城堡,美丽却根基不稳。
当最初的新鲜感和“顿顿有肉”的震撼逐渐褪去,当劳动从短暂爆发的激情回归日复一日的常态,当涉及到最具体、最琐碎、也最关乎个人切身利益的分配与公平时,那些根植于小农经济数千年、早已融入血脉骨髓的自私算计、好逸恶劳、平均主义惰性以及“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攀比心态,必然会像被春雨催发的毒蘑菇,悄无声息地从看似团结一心的表象下探出狰狞的头颅。人性的弱点,不会因为一顿饱饭、几句口号就彻底消失,它只会暂时蛰伏,等待反扑的时机。
你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你看到基建队里,有人开始有意识地放慢砌墙的速度,眼睛却不断瞟向他人,暗自比较着彼此的进度;你看到农技队中,有人对分配给自己的、需要更多耐心和技巧的育苗工作流露出不耐烦,更向往那些看似“力气活”的垦荒;你更看到后勤队的妇女们,已经开始为谁去洗菜、谁去烧火、谁去清理相对“轻省”或“脏累”的区域,而有了窃窃私语的抱怨和微妙的眼神交换。
你知道,问题迟早会爆发。你需要一个契机,一次足够典型、能触及各方矛盾核心的集中爆发,来为这艘刚刚起航、却已暗流涌动的大船,树立起不可逾越的规矩,注入更为持久、也更为坚固的“集体灵魂”。
这个契机,比你预想的来得更快一些。
那是合作社正式运转后的第七天下午,日头正毒,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知了在声嘶力竭地鸣叫。你和丁胜雪刚刚结束对一处新划宅基地的勘测,正与几个村民蹲在田埂荫凉处,端着粗瓷碗,就着咸菜,吞咽着作为午饭的杂粮饼。汗水浸湿了你们的后背,与村民们别无二致。
突然,一阵粗重、愤怒的喘息和拉扯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午间的沉闷。众人抬头,只见基建队长杨铁牛,这个黑铁塔般的汉子,此刻面孔涨得如同猪肝,脖子上青筋暴起,正像拎小鸡一样,揪着一个年轻人的后脖领,几乎是拖拽着,大步流星地向你这边走来。那年轻人身材瘦削,脸色蜡黄,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与周围热火朝天氛围格格不入的惫懒与油滑,正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杨二懒。
“社长爷!您给评评理!您给大伙儿都评评理!”杨铁牛的声音如同炸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将手中挣扎不休的杨二懒狠狠往前一掼,那年轻人踉跄几步,险些扑倒在你脚前,引起周围一阵低低的惊呼。
杨铁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如同铁戟般几乎戳到杨二懒的鼻尖,怒喝道:“您看看!您看看这个懒骨头!俺们基建队上下三十几号弟兄,哪个不是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累,流血流汗,就为了早点把新房盖起来,让大伙儿早点住进去!可他呢?!”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杨二懒脸上:“他不是躲在墙根底下打瞌睡,就是嚷嚷着腰疼腿疼肚子疼!让他搬三块砖,他能磨蹭一炷香!让他和一把泥,他能给你和到日头落山!别人一天能砌一丈墙,挖两方土,他呢?他连半丈墙都砌不齐整,挖的土还不够垫个鸡窝!”
杨铁牛猛地转向你,眼中满是血丝和委屈:“社长爷!您定的规矩,按天记工分,干一天活,记十个工分。可这懒货,干的活连俺们一半都不如,凭啥也能拿十个工分?这对得起那些实心干活、把命都拼上的兄弟吗?这公平吗?!再这么下去,谁还肯卖力气?都学他磨洋工好了!”
被当众如此数落,杨二懒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他那股子惫懒无赖的劲头却上来了。他梗着脖子,避开杨铁牛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斜睨着你,声音虽然有些发虚,却强作镇定地辩解道:“你……你血口喷人!谁……谁磨洋工了?俺……俺那是前几日挖地基闪了腰,真疼!干活慢点咋了?再说了,都是在一个队里,干的都是合作社的活,凭啥你们就能多拿,俺就得少拿?社长爷说了,合作社是集体,要互相帮助,你们力气大,多干点不是应该的?俺身子弱,少干点,不也一样是给合作社出力?”
他这番“集体主义平均分配”的歪理邪说,竟被他用来为自己偷懒开脱,还隐隐带着“你们强就该多干,我弱我有理”的绑架意味,听得周围不少原本埋头吃饭的村民都皱起了眉头,看向杨二懒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就连一些原本觉得杨铁牛过于暴躁的人,此刻也觉得杨二懒太过无耻。
“你……你个混账东西!俺今天非……”杨铁牛被这番无耻言论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再也按捺不住,砂钵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猛地举过头顶,裹挟着一股恶风,就要朝着杨二懒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上砸去!这一拳若落实,以杨铁牛的力气,杨二懒至少得躺上十天半月。
“住手!”
就在拳头即将触及杨二懒面门的瞬间,一声并不高亢、却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沉喝响起。你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和镇静力量,让暴怒中的杨铁牛浑身一僵,那势大力沉的拳头硬生生停在了距离杨二懒鼻尖不到三寸的空中,拳风甚至拂动了杨二懒额前几缕油腻的头发。
杨二懒吓得闭紧了眼睛,浑身抖如筛糠,等了半晌没感觉到疼痛,才偷偷睁开一条缝,只见杨铁牛的拳头悬停在那里,微微颤抖,而你的目光,正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并无多少怒意,却深邃如寒潭,让他所有的小聪明和狡辩都无所遁形,心底一阵阵发虚。
几乎就在杨铁牛的拳头停下的同时,另一波纷扰又从村口临时食堂的方向传来。只见后勤队长王琴,这个平日总是温婉从容、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女子,此刻却眉头紧锁,面带难色,领着几个相互横眉冷对、脸上犹带怒气的妇女,快步走了过来。这几个妇女,有的一脸泼辣,有的面带委屈,有的则愤愤不平。
“社长,”王琴走到你面前,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疲惫,“她们几位……为着分工和工分的事情,争执起来了,我……我调解不下。”
她话音刚落,那个看起来最为泼辣、名叫周大脚的妇女立刻抢上前一步,声音又尖又亮,如同竹筒倒豆子:“社长爷!您可得给俺们评评这个理!您是最公正的!您说说,凭啥她张秀兰——”她一指旁边一个身形瘦小、面色怯懦、被称为张寡妇的女人,“就能天天守在灶房里,干那烧火、看锅的轻省活计?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太阳也晒不着!可俺们几个呢?就得天天被派去后山,掏那又脏又臭、苍蝇嗡嗡的猪圈,清理鸡鸭粪!那味儿,呛得人三天吃不下饭!手上、身上,洗都洗不干净!可到头来,记的工分却都是一样的!都是后勤队的,干的活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公平吗?俺们不服!要么给她也派去掏几天粪尝尝,要么就给俺们加工分!”
“你……你胡说!”那张秀兰被当众指责,脸涨得通红,眼中瞬间蓄满了委屈的泪水,但或许是连日来在集体中劳动积累的些许勇气,也或许是触及了她所珍视的“付出”,她竟也鼓起勇气,声音发颤却清晰地反驳道:“烧火做饭咋就轻省了?那大铁锅,一口就上百斤重,每天天不亮俺就得起来生火、淘米、洗菜、切肉,一忙就是几个时辰,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灶膛火烤得人浑身是汗,头晕眼花!还得时刻盯着火候,生怕把大家的饭烧糊了!几十号人的饭菜,哪一顿是容易的?俺每天收工,腰都直不起来,手上全是水泡和烫伤!你们掏猪圈是脏,是累,可干完了那一阵,不就能歇着了吗?俺这活儿,是从早熬到晚,一刻不得闲!”
“哟!说得跟你多辛苦似的!”另一个站在周大脚身边的妇女撇撇嘴,语带讥讽,“谁不知道烧火能偷吃?那肉汤的味儿,怕是早就闻饱了吧?”
“你血口喷人!俺没有!”张秀兰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每次分菜,王队长都盯着的,俺要是偷吃一口,让俺天打雷劈!”
两拨妇女顿时又吵作一团,唾沫横飞,各执一词,将平日里那些因为分工不均、劳累程度差异而产生的龃龉和怨气,一股脑地倾泻出来。周围吃饭的村民都停下了筷子,看得目瞪口呆,交头接耳。后勤工作看似琐碎,却是维系整个合作社运转的基础,这矛盾若处理不好,直接影响所有人的吃饭问题,其恶劣影响甚至可能超过杨二懒的偷懒。
这两件事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珠,瞬间引爆了现场。然而,麻烦似乎总是结伴而来。没等你就这两起争端做出反应,一阵更加压抑、冰冷的脚步声从临时仓库的方向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