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下意识地望去,只见丁胜雪面罩寒霜,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扣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腕,正将他往这边拖来。那男人低着头,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脸色惨白如纸,几乎是被丁胜雪半拖着前行。他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鼓囊囊地塞着什么东西。
丁胜雪走到你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金属般的冷意:“杨仪。抓到一个贼。杨守才,刚才趁我去巡视库房外围,用破碗从‘甲字三号’米袋里,舀了满满一瓢白米,想藏在怀里带出去。”她说着,另一只手迅如闪电般探入那男人怀中,猛地一扯——一个脏兮兮的破陶碗被扯了出来,碗里,正是满满一碗颗粒晶莹、雪白耀眼的脱壳稻米!在正午的阳光下,那白米刺眼得令人心颤。
“轰——!”
如同晴天霹雳,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偷东西?!
偷合作社的米?!
偷大家伙儿的口粮、工分换来的、象征着新生活的希望之米?!
如果说杨二懒的偷奸耍滑让人鄙夷愤怒,妇女们的分工争吵让人皱眉烦心,那么杨守才的偷窃行为,则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最敏感、也最不容触碰的那根神经!在望山窝这样封闭、贫困却也因此保留了相对淳朴民风的山村,偷盗,尤其是偷盗集体活命的口粮,是比懒、比馋、比吵架严重千百倍的罪行!这是足以让一个人乃至其全家在村里永远抬不起头、甚至被驱逐出去的奇耻大辱!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喷发般的哗然与愤怒!
“杨守才!你个王八蛋!你竟敢偷米!”
“那是咱们的血汗粮!是娃娃们的命!”
“打死这个贼胚子!”
“怪不得这几天总觉得粥稀了点儿!原来是有家贼!”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怒骂声、斥责声、不敢置信的惊呼声,如同沸水般翻涌。许多村民,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孩子、对粮食看得比命还重的妇女老人,眼睛都红了,看向杨守才的目光充满了赤裸裸的憎恨与愤怒,若非有你和丁胜雪站在前面,恐怕已经有人要冲上去拳脚相加。
杨守才在丁胜雪松开手后,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头,“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他不敢看任何人,只是拼命地以头抢地,磕得额头很快见了血,发出绝望的、带着哭腔的哀嚎:“皇后爷饶命!皇后爷饶命啊!俺……俺就是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啊!俺家……俺家那小崽子,前些天发了高烧,刚好点,嘴里没味,闻着米香就哭……俺……俺看那米……那么白……那么好……就想……就想偷摸弄一点,给他熬口粥……俺该死!俺不是人!求皇后爷开恩!饶了俺这一回吧!”
他的哭诉凄惨,理由似乎也带着一个父亲的卑微。但在“偷窃集体粮食”这桩大罪面前,任何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更让人愤怒——你家的孩子是孩子,别人家的孩子就不是?合作社的粮食,是能让你这样“心疼”孩子的吗?
一时间,偷懒耍滑的、争吵抱怨的、小偷小摸的……所有在过去几天和谐表象下悄然滋生、暗自涌动的暗流、私心与人性幽暗,都在这个燥热的午后,被这三起接连爆发的事件彻底掀开,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整个合作社刚刚凝聚起来的那股热火朝天的劲头,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迅速冷却、凝固,转而化为一种混乱、猜疑、愤怒和极度紧张的气氛。刚刚还回荡着号子与笑声的山坳,此刻被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笼罩。
所有村民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你的身上。目光中,有愤怒,有鄙夷,有期待,有茫然,更有深深的忧虑。他们都在看,看这位带领他们走出绝境、给予他们希望和饱饭的“皇后爷”、“杨社长”,要如何处置这些棘手无比、却又切中每个人心坎的“家务事”。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寒了实干者的心?还是施以严刑峻法,冷了那些一时糊涂者的肠?他的态度,他的方法,将直接决定这个新生合作社的根基是牢不可破,还是一触即溃。
在数百道目光的聚焦下,你缓缓地、稳稳地,放下了手中那只还剩小半块杂粮饼的粗陶海碗。碗底与身下垫着的青石接触,发出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咔哒”声,在这突然变得寂静的场中,显得格外突兀。
你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震怒,也没有丝毫的失望与沮丧。那深邃的眼眸中,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寒潭的明澈,仿佛眼前这骤然爆发的冲突、人性的自私与卑劣,早就在你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你等待已久的、用以“治病”的“病灶”显露。
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屑,动作从容不迫。然后,你迈开步子,走到了那几名或站或跪、代表着不同“病症”的村民面前。你的目光,平静,却锐利如解剖刀,缓缓地、逐一地从他们脸上扫过。
杨二懒在你目光的注视下,那点强撑的无赖气顷刻间烟消云散,眼神闪烁,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与你对视。
那几个争吵的妇女,在你沉静的目光下,也讪讪地住了口,意识到此刻的争吵是多么不合时宜,不安地扭绞着自己的衣角,或低下头,或望向别处。
瘫软在地、磕头不止的杨守才,更是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哭嚎都噎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和绝望的颤抖。
你没有立刻斥责,也没有马上宣判。你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黑压压的、屏息凝神的全体村民,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躁动的力量,却也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大家,都把碗放下吧。”
“今天的午饭,就到这里。”
“所有合作社的社员,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还能走动的,现在,立刻,到大榕树下集合。”
你略作停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今天,咱们不开工,不学习,不烧饭。”
“咱们,开一个会。”
“一个,决定咱们望山窝农业生产建设合作社,未来是能拧成一股绳,越过越红火,还是就此散伙,各回各家,重新回去过那吃了上顿没下顿、看不到半点指望的苦日子的——公开评议大会!”
“是公是私,是奖是罚,是去是留,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我也姓杨,算是本家,说个清楚,断个明白!”
你的话,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公开评议大会”、“说清楚、断明白”,这些字眼带着一种古老的、宗族议事般的庄严,又夹杂着前所未有的公开与凛然。没有人敢迟疑,没有人敢怠慢。刚刚还喧嚣愤怒的人群,迅速安静下来,默默地、自觉地开始向村口那棵见证了合作社诞生、此刻又将见证其第一次严峻考验的老榕树下汇聚。就连杨铁牛、杨二懒、周大脚、张秀兰、杨守才等人,也被一种无形的气氛裹挟着,或主动或被动地走向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