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老榕树下再次人山人海。与七天前那充满憧憬与激情的成立大会不同,此刻的气氛凝重、肃穆,甚至带着一丝不安的骚动。阳光透过斑驳的榕树叶,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仿佛也在注视着这场关乎未来的审判。
你让人搬来一张旧方桌,权作主席台。你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后,身姿挺拔如松。丁胜雪按剑立于你身侧,目光清冷,扫视全场,维持着一种无声的秩序。王琴、刘明远、老村长杨德福等人,也面色严肃地站在一旁。
“把人带上来。”你平静地吩咐。
杨二懒、周大脚、张秀兰,以及被丁胜雪押着的、面如死灰的杨守才,被带到方桌前,面向全体社员。杨二懒兀自有些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周大脚和张秀兰则互相别着脸,杨守才则直接瘫跪在地,抖如筛糠。
你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让这种沉默的压力,在空气中弥漫、发酵。直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连最轻微的咳嗽声都消失,你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乡亲们,都看到了。咱们合作社才干了七天,热火朝天的劲头还没过去,问题,就找上门来了。”
“有人,出工不出力,浑水摸鱼,想着滥竽充数,占集体的便宜。”你目光如电,射向杨二懒。
“有人,只看得见自己的辛苦,看不见别人的付出,为分工斤斤计较,觉得不公平,闹意气,伤和气。”你的目光扫过周大脚和张秀兰。
“更有人,胆大包天,把手伸进了集体的粮袋,偷大家的血汗,挖合作社的墙脚!”你的目光最后落在杨守才身上,陡然转厉。
“这些问题,严重不严重?严重!非常严重!”你斩钉截铁,“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今天有人偷懒,我们不管;明天有人抱怨,我们不理;后天有人偷米,我们放纵……那用不了几天,咱们这个合作社,就会从里面烂掉!重新变成一盘散沙!大家伙儿刚刚吃到嘴里的饱饭,刚刚看到的那点指望,就会像这山里的雾一样,风一吹,全散了!我们,又会回到过去,为了一口吃的,你争我夺,甚至卖儿卖女的日子!”
你的话,如同重锤,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许多村民,尤其是那些真正下了力气、对合作社充满期待的人,脸上露出了深以为然和后怕的神情。
“所以,今天这个会,必须开!这些问题,必须解决!而且,要解决得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清清楚楚!”你提高了声音,“咱们合作社,不搞一言堂,不搞暗箱操作。是黑是白,是勤是懒,是公是私,让大伙儿一起来看,一起来评!”
你首先将目光投向杨二懒,语气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压力:“杨二懒,你说你没磨洋工,是身子不舒服。好,我暂且不跟你争辩这个。”
你转向台下,目光扫过基建队那几十个皮肤黝黑、筋肉结实的汉子,朗声问道:“基建队的兄弟们!大家都是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在一个工地上流汗的。我问你们,昨天一天,你们杨铁牛队长,砌了多少块砖,挖了多少方土?你们自己,大概又干了多少?而他,杨二懒,”你指向低头不语的杨二懒,“又干了多少?你们用眼睛看到的,用良心掂量的,告诉我,他干的活,值不值十个工分?他有没有资格,跟你们拿一样的工分?!”
“不配!他不配!”
“铁牛队长昨天带着我们几个,砌了整整两面山墙,还挖了快三方地基土!他杨二懒?呸!他就搬了不到一百块砖,挖的土连个坑都填不平!”
“就是!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树荫底下磨蹭,要么就说肚子疼要拉屎,一去就是半天!”
“社长爷,可不能让他这么糊弄!这对我们实干的兄弟太不公平了!”
台下基建队的汉子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群情激愤,纷纷怒吼起来。事实摆在眼前,众目睽睽之下,杨二懒那套“身子弱”、“集体该帮”的歪理,在铁一般的事实和众人的怒火面前,不堪一击。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彻底垮了下去,头几乎埋到了胸口。
“好!”你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地传遍全场,“既然事实清楚,大家都认为不公平。那说明,咱们之前定的,单纯按天记工分的办法,有漏洞,不完善,让偷奸耍滑的人钻了空子,让踏实肯干的人吃了亏。这不行!咱们合作社,绝不能干这种让老实人流泪、让滑头鬼偷笑的事情!”
你环视全场,看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知道你接下来要说的,关乎每个人的切身利益。
“所以,从今天,从现在起,咱们的工分制度,要改!要改得更公平,更细致,更能体现‘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以前,是‘计时工分’,干一天,记十分。现在,咱们推行——‘计件工分’与‘定额管理’相结合!”
你示意王琴。王琴立刻和一名干事展开一张之前与你商议后初步拟定,用毛笔写在大红纸上的新工分细则,张贴在旁边的木板上。上面用清晰的字体写着:
“望山窝农业生产建设合作社工分评定细则”
一、基建组:
砌筑标准青砖墙(单砖,含上浆、找平):每砌一尺(约33厘米)长,记1.5工分。
挖掘地基土方(不含石方):每挖掘并清运一方土(约1立方米),记1工分。
搬运标准青砖(五十步内):每搬运一百块,记0.5工分。
(其他如木工、瓦工、小工等皆有详细定额,略)
二、农业生产与新技术学习组:
深翻熟地(使用新式犁,深度达标):每亩记8工分。
开垦生荒(清除杂草树根,初步平整):每亩记12工分。
播种(按技术要求,行距株距达标):每亩记2工分。
育苗管理(按日记,视完成情况):每日记3-8工分不等。
(其他农活亦有详细定额,略)
三、后勤保障与综合服务组:
主厨(负责当日主要饭菜):每日记8工分(需保证味道、分量、卫生)。
帮厨(洗切配菜、烧火等):每日记6工分。
饲养(喂养合作社猪、鸡等,按头/只记):每头猪每日记0.5工分,每十只鸡每日记1工分(需保证长膘/产蛋率)。
清洁(公共区域、厕所等):按区域大小、清洁度评级,每日记3-6工分不等。
(其他后勤工作亦有定额,略)
四、附加说明:
各小组每日收工前,由组长(如杨铁牛、刘明远、王琴或指定负责人)与两名由该组社员当日推选出的代表,共同验收、测量、评定每人当日完成的工作量与质量,现场记录,三方签字(或按手印)确认。
工分每日登记,每旬(十天)小结,每月汇总公布于合作社公示栏,人人可查。
特殊贡献、技术革新、抢险救灾等,由社委会评议,额外嘉奖工分。
消极怠工、质量不达标、故意损坏工具财物者,视情节扣除工分直至罚没当日全部工分,并承担相应赔偿。
偷窃、贪污、侵占集体财产者,重罚!详见后续纪律条例。
这细则一贴出来,全场哗然!村民们识字不多,但在王琴和几个识字干事的宣读讲解下,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关窍。这不再是模糊的“干一天活”,而是将每一项劳动都量化、标准化了!干多少,得多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想多拿工分?那就拿出真本事,下死力气,提高手艺!想磨洋工混日子?对不起,你的工分就会少得可怜,换不到足够的粮食和物资!
清晰,公平,直接!这极大地刺激了那些真正肯干、能干的人,也彻底堵死了偷懒耍滑者的后路。
“杨二懒!”你看向面如死灰的他,声音严厉,“根据你过去几日的表现,几乎未完成任何像样的定额,经基建组组长杨铁牛及组员共同确认,你之前所记工分,存在严重不实。现决定,予以清零!并且,罚你三日之内,将基建队所有工具,包括铁镐、铁锹、箩筐、绳索等,全部擦拭、检修、归置整齐!这是给你一个教训,也是给你一个机会!你,服不服?!”
“服……俺服……”杨二懒的声音细若蚊蚋,彻底瘫软下去。在这样清晰到冷酷的制度面前,任何狡辩都苍白无力。清零工分意味着他过去几天白干了,惩罚性的劳动更是公开的羞辱。但他知道,这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处理完杨二懒,你的目光转向那几名仍在相互怄气的妇女。你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周大嫂,张嫂子,还有几位。你们觉得分工不公,一个觉得烧火轻省,一个觉得掏粪委屈。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好,既然说不清,那咱们就用事实说话。”
“从明天起,你们两个,换岗一周!周大嫂,你去后勤队负责猪圈、鸡舍的清理和喂养工作。张嫂子,你去食堂灶间,负责烧火及协助主厨备菜。”
“一周之后,你们再来告诉我,也告诉大家,到底哪个活儿更轻松,哪个活儿更需要技术和辛苦。到时候,咱们再根据实际情况,结合其他社员的评价,来最终确定不同工种的工分定额系数,彻底解决这类争议。”
你看向所有后勤队以及全场的妇女,声音清晰而有力:“我希望,所有的姐妹们都记住,在咱们合作社,劳动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食堂的烟火,温暖的是所有社员的胃和心;猪圈的清扫,保障的是集体财产的健康和卫生,换来的是未来的肉食和肥料!都是为集体做贡献,都是在为建设咱们的新望山窝流汗出力!”
“我们的工分,衡量的是你付出的劳动量、耗费的心血和实际产生的价值!不是看你的岗位是站在灶台前,还是蹲在猪圈边!只要你踏实肯干,在你的岗位上做到了最好,你就是光荣的,就值得大家尊重,就应该拿到应得的工分!”
你这番话,既给了具体解决方案(换岗体验),又阐明了劳动价值无贵贱的道理,让周大脚和张秀兰都愣住了,随即脸上火辣辣的,为自己的狭隘和争吵感到羞愧,低声应了句“听社长的”,不再言语。其他妇女也若有所思,暗暗下定决心要在自己的岗位上干出样子。
最后,你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落在了瘫跪在地、抖成一团的杨守才身上。场中的气氛,随着你目光的转移,骤然降至冰点。所有人都知道,对偷窃行为的处理,将最能体现合作社的“规矩”到底有多硬。
“杨守才。”你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冰碴,让闻者心头发寒,“你,抬起头来。”
杨守才哆嗦着,艰难地抬起那张涕泪横流、沾满尘土的脸,眼中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你告诉我,也告诉大家,”你缓缓问道,每个字都像重锤敲打,“你刚才,想偷走的,是什么?”
“是……是米……白米……”杨守才啜泣道。
“不对。”你摇了摇头,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你偷的,不是米!”
你踏前一步,手指猛地指向工地那边汗流浃背的基建队员们:“你偷的,是他们肩膀上磨出的血泡!是他们手上震裂的虎口!是他们在烈日下一锹一镐挖出的地基!”
你的手指转向试验田边那些皮肤黝黑的农技队员:“你偷的,是他们脚底板踩出的水泡!是他们弯腰插秧时滴落的汗水!是他们精心伺候幼苗时的每一点心血!”
你的手指又指向食堂和后院那些忙碌的妇女们:“你偷的,是她们天不亮就起来淘米洗菜的冰凉井水!是她们被灶火熏红的眼睛!是她们被锅铲磨出的老茧!”
最后,你的手指划过全场每一张或愤怒、或凝重、或痛心的脸,声音激昂如潮,直冲云霄:
“你偷的,是咱们望山窝合作社,这三百多口子人,起早贪黑、勒紧裤腰带、一点一滴攒下来的共同心血!是咱们娃娃们长身体的指望!是咱们老人治病的药钱!是咱们所有人,告别苦日子、过上新生活的——全部希望!”
“杨守才!你这一瓢米,舀走的不是粮食,是人心!是信任!是咱们合作社,刚刚立起来的脊梁骨!”
“如果今天,你偷了一瓢米,我们不管;明天,就有人敢偷一袋面!后天,就有人敢把集体的耕牛牵回家!大后天,咱们好不容易盖起来的新房子,砖瓦木料都会被人偷去卖了换酒喝!到那时候,咱们这个合作社,还会剩下什么?只剩下一个被掏空了的空壳子!只剩下互相猜忌、人人自危的一盘散沙!”
你的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良心上。许多村民,尤其是那些对偷窃行为深恶痛绝的,眼睛都红了,看着杨守才的目光如同要喷出火来。杨守才则彻底瘫软在地,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悔恨。
“对于这种挖集体墙脚、动摇合作社根基的行为,”你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合作社,绝不姑息!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现宣布对社员杨守才偷窃集体财物(白米一瓢)的处理决定如下:”
“第一,即刻起,剥夺杨守才当月(本月)所有已记和未记工分!其所欠合作社口粮,从其家庭未来工分中扣除,直至还清!”
“第二,罚杨守才,在接下来一个月内,每日负责打扫、清理全村所有公共区域(重点是公共厕所、垃圾堆放点)的卫生!必须做到干净整洁,无蝇无臭,由后勤组每日检查验收!不合格,则加重处罚,延长打扫期限!”
“第三,杨守才偷窃行为,记入合作社社员档案,作为严重不良记录。未来一年内,不得参与任何评优、奖励及重要岗位的选拔!其家庭成员,在合作社各类物资分配、福利享受方面,予以严格监督!”
“第四,杨守才须于三日内,在全社大会上公开检讨,深刻忏悔其错误,保证绝不再犯!”
每宣布一条,杨守才的身体就剧烈地抖动一下,脸色惨白一分。当听到最后要公开检讨时,他几乎要昏厥过去。这对于一个在封闭山村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将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中年汉子而言,是比肉体惩罚更残酷的精神折磨。周围的村民,在感到解气的同时,也不由得心生凛然。这处罚,太重了!不仅罚没当下,还影响未来,更是公开的羞辱。但也正因如此,所有人都清楚了一个铁一般的事实:合作社的规矩,不是儿戏!集体的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然而,你的话还没有说完。你处理了个案,制定了更精细的规则,但你知道,这还不够。制度的生命力在于执行,而执行的关键在于监督。没有监督的权力必然导致腐败,没有监督的分配必然滋生不公。
你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用更加沉稳、更具穿透力的声音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