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我们要修一个截断江河、烟波浩渺的大水坝了?”你反问,语气轻松却不容置疑,“我们只需要,因地制宜,在合适的山谷‘袋口’,筑起一道结实的‘墙’,把雨季的山溪水拦住,存起来,形成一个够我们自用的小水塘,这就够了!这在水利上,叫‘陂塘’,或者‘山塘’。工程量没那么可怕,关键是选对地方,用对方法。”
你不再多费唇舌解释,对刘明远和杨铁牛一挥手:“老刘,铁牛,立刻去准备!带上最熟悉周围山形水势的老猎户,还有我们的简易测量工具。勘探队,半时辰后出发!我们亲自去找这个能建‘陂塘’的‘钱袋子’!”
你知道,对于这种超越认知、看似不可能的工程,任何言语的描绘都是苍白无力的。你必须用行动,用实打实的勘探、测量、计算,用科学的方法和确凿的数据,来击碎他们的疑虑,构建起可行的蓝图。
第二天,晨光熹微,一支由你亲自带领,包括刘明远、杨铁牛、两名新生居技术员和三位对周边山林了如指掌的老猎户组成的精干勘探队,便悄然离开了依旧被缺水阴影笼罩的村庄,向着村东连绵的群山进发。丁胜雪执意随行护卫,你并未拒绝。
勘探的过程艰苦而充满挑战。你们披荆斩棘,跋涉于从未有人深入过的荒岭深谷。你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决策者,而是一个身体力行的勘探队长兼首席技术官。你教队员们如何通过植被的长势(喜湿植物茂盛处可能靠近水源或地下水较浅)、岩石的色泽与风化程度、山谷的形态与走向,来综合判断潜在的水文地质条件。你使用自制的简易“测高仪”(利用相似三角形原理)估算相对高度,用罗盘和步测结合绘制粗略的等高线,用锤子敲击岩壁听声辨别岩石的坚实程度和可能的裂隙。
你的种种手段,在刘明远等技术员眼中是严谨的科学方法,在杨铁牛和猎户们看来,则充满了神秘而强大的、近乎“洞察天机”的智慧。当你拨开一片异常茂盛的蕨类,尝了尝其根茎的汁液,然后笃定地指出“下方三十尺内应有稳定浅层含水”时;当你站在一个V形谷口,只用几根木棍和绳子比划片刻,便准确说出谷底的大致宽度和两侧山坡的坡度时;当你敲击一片裸露的岩壁,根据声音的清脆与沉闷,判断其下方是否有较大空洞或破碎带时……跟随你的队员们,眼中的疑虑逐渐被惊讶、信服,最终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拜。他们开始相信,这位“皇后爷”真的拥有常人所不及的“山川之术”,能窥见大地血脉的走向。
经过两天不眠不休的拉网式排查、对比、测算,你们终于在距离望山窝约五里的一处无名山谷中,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完美坝址。这里三面环山,形成一个天然的“口袋”,只有东南方向一个宽约十余丈的“袋口”。一条水量稳定、四季不涸的山溪正从袋口蜿蜒流出。谷内腹地相对开阔平坦,利于蓄水;两侧山体岩质坚硬完整,是理想的坝肩依托;溪床上游有天然跌水,可考虑利用落差。更妙的是,袋口处基岩出露,是修建坝基的绝佳位置。无论是集雨面积、库容估算、地质条件,还是与村庄的距离、引水落差,都符合一个理想小型陂塘的选址要求。
“就是这里了!”你站在袋口一块巨大的青石上,山风吹拂着你沾满尘土草屑的衣衫,你的眼中闪烁着如同发现宝藏般的锐利光芒,对围拢过来的、疲惫却兴奋的队员们宣布。
返回村庄后,你谢绝了一切打扰,将自己关在那间兼具办公室与卧室功能的简陋板房里。煤油灯亮了一整夜。你将勘探得来的所有数据——谷口宽度、山谷纵坡、溪流流量估算、两侧山体岩性描述、可能的库区淹没范围草图——在脑海中反复排列组合,与你超越时代的土木工程知识进行碰撞、模拟、优化。你要设计的,不是一座随便堆起来的土坝,而是一座在现有条件下尽可能科学、安全、耐久,并预留未来发展空间的“现代化”小型重力坝。
当翌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窗棂上的报纸,你面前的粗糙图纸上,一幅线条清晰、标注详尽、虽然工具简陋却透露出严谨科学态度的工程蓝图已然成型。图的正上方,是你用遒劲笔墨写下的标题:《望山窝合作社“红旗”陂塘工程设计方案总图》。
你推开房门,迎着晨光,深深吸了一口清冽而干燥的空气,眼中没有丝毫倦意,只有炽热的决心。
早饭后,你召集全体社员,在村口老榕树下,将这张大幅蓝图高高悬挂起来。当村民们聚集过来,看清图上所绘的内容时,人群中爆发出的不再是怀疑的喧哗,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撼与茫然之后的、逐渐燃起的激动。
那图上描绘的,绝非他们想象中的、用泥土石头胡乱堆砌的“水洼子”。那是一座有着明确剖面、标注了精确尺寸(尽管他们看不懂数字)的“大墙”(坝体)。坝体被设计成梯形断面,你解释说这样更稳定;坝体中央靠下的位置,清晰地画着一个带有闸门结构的“出水口”,连接着一条被称为“输水涵管”的管道;坝体一侧,巧妙地设计了一个呈阶梯状的“溢洪道”,你解释说这是为了防止暴雨时水位过高冲垮大坝,让多余的水从这里安全流走。而从那“出水口”延伸出去的,是一条贯穿图纸、连接着代表望山窝各处田地的符号的“干渠”与“支渠”网络……
这精细、复杂、充满几何美感和科学意味的图纸,彻底颠覆了他们对“工程”二字的理解。这哪里是人力可为?这分明是神灵的造物图谱!然而,这图谱又如此具体,如此“真实”,仿佛触手可及。一种混杂着敬畏、不可思议、以及被这宏伟蓝图本身所激发的、微弱却顽强的新希望,在人群中悄然滋生。
你走到蓝图前,伸手指向那巍然的坝体,你的声音因连日的辛劳而有些沙哑,却更加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与鼓动性:
“乡亲们!都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望山窝的未来!这就是能让我们再也不怕天旱,让庄稼喝饱水,让人畜有水用的‘宝贝’!这就是我们合作社,要亲手创造出来的奇迹!”
你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因震撼而显得呆滞,又因你话语的灼热而渐渐泛起红潮的脸,用更加激昂、如同讲述古老史诗般的语调说道: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在打鼓,在害怕。觉得这工程太大,太难,像山一样挡在面前,我们这群泥腿子,怎么可能搬得动?”
“那我给你们讲个老故事。古时候,有位老人叫愚公,他家门口被两座大山挡住了出路,出行极其不便。愚公没有求神拜佛,也没有怨天尤人,他带着自己的儿子、孙子,拿起锄头簸箕,决心要把这两座山挖平!”
“有个叫智叟的聪明人笑话他:‘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天?凭你这点力气,连山上的草都拔不掉几根,还想搬山?真是傻透了!’”
“你们猜愚公怎么回答?”你提高了音量,模仿着一种苍老却坚定的语气,“他说:‘我是老了,活不了多久了。但是,我死了,还有我的儿子在;儿子又生孙子,孙子又生儿子;子子孙孙,是没有穷尽的。可是这两座山,却不会再增高了,还怕挖不平吗?’”
你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直视每个人的灵魂深处:“今天,挡在我们望山窝面前的,不是太行、王屋两座石山,而是‘缺水’这座压了我们祖祖辈辈的大山!”
“我问你们!我们望山窝合作社,三百多口社员,是不是愚公的子子孙孙?!我们有没有愚公那种,子子孙孙无穷尽,定要移山开路的决心和意志?!”
短暂的寂静。
“有!!”
杨铁牛第一个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他双眼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有!!!”
“挖平它!!”
“我们就是愚公的子孙!”
越来越多的吼声加入进来,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愚公移山的故事,以其朴素的坚韧和强大的精神感召力,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中那股不服输、不信命的血性。图纸上那冰冷的线条,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的温度与重量。
“好!”你振臂高呼,声震四野,“那从今天起,我们望山窝农业生产建设合作社,全体社员,不分男女老少,只要还能动,就只有一个目标,一个任务——”
“开山!取石!筑坝!修渠!”
“我宣布!‘红旗’陂塘工程,现在——正式开工!!”
“开工!!!”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彻底驱散了缺水的阴霾,点燃了向自然宣战的冲天豪情。
“红旗”陂塘工程,在一种悲壮而又豪迈的氛围中全面启动。整个选定的山谷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喧嚣的战场。开凿奠基基坑的号子声、铁锤钢钎与岩石碰撞的铿锵声、抬运石料的呐喊声、指挥调度的哨音与吆喝声,交织成一曲原始而雄浑的、人类向自然索取生存空间的壮丽交响。
你彻底融入了这片沸腾的海洋。你褪下了那身半旧的干部制服,换上了和基建队员们一样的粗布短褂,古铜色的臂膀和脊梁暴露在炽烈的阳光下,很快便与周围的村民一样,蒙上一层混合着尘土与汗水的油亮光泽。你挥舞着十二磅的大锤,与杨铁牛轮流猛击钢钎,在坚硬的岩石上开凿炮眼(采用火烧水激的原始方法破碎巨石);你肩扛手抬,与众人一起将开采出的规整条石运往基坑;你蹲在刚刚拌和好的混凝土(水泥、砂石)旁,与刘明远讨论着配比和含水率。丁胜雪同样放下了矜持,她组织起一支由妇女和半大孩子组成的“后勤支援队”,负责运送饮水、食物、擦拭工具,并用她学自峨嵋的粗浅医术,为不慎磕碰受伤的社员进行清创包扎。她那专注而轻柔的动作,极大地安抚了工地的紧张情绪。
王琴则将合作社的物资调度能力发挥到极致,确保工具、材料、伙食供应不断线,并开始着手按照你的图纸,组织人手预先制作涵管模具、准备闸门木料。刘明远在督战农技队利用现有残水进行“节水保苗”的同时,也抽出时间参与坝基的地质复核。
在这样一种上下同欲、士气如虹的氛围中,工程进度快得令人咋舌。仅仅十余日,基坑清挖完成,露出了下方更为坚实的基岩。接下来,便是最考验耐心与技术的环节——在基岩上开凿出足以锚固巨大条石、构建牢固坝基的规整沟槽与榫卯结构。这项工作需要精细的测量、不断的修整,以及重体力劳作。
然而,就在坝基工程进入最紧张的攻坚阶段,胜利的曙光似乎已隐约可见时,一场突如其来的、超越所有人认知与想象的意外,如同深渊巨口,骤然张开,几乎将刚刚凝聚起来的信心与秩序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