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窝的改造进程,如同被注入了最强劲的蒸汽与最精密的齿轮,在全新的制度框架与集体信念的双重驱动下,进入了一种令人惊叹的高速而平稳的轨道。那套精细到“一尺墙、一方土、一畦苗”的“计件工分制”,与由村民公选产生、拥有无上监督权威的“廉政监督小组”,构成了保障这台庞大机器高效、廉洁运转的两大核心机制。在绝对公平与透明可视的利益反馈面前,村民们那被数千年小农经济的分散、惰性与短视所压抑的、最原始也最磅礴的劳动热情与创造力,如同沉睡的火山遭遇了最猛烈的喷发指令,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而出,彻底改变了这片土地的面貌与节奏。
基建队的工地上,每日天光未亮,便有粗犷而整齐的号子声率先划破山坳的寂静。在新生居建筑队技术员的悉心指导下,那些原本只知挥舞锄头、与土地较劲的汉子们,迅速掌握了吊线、砌砖、抹灰、上梁等基本建筑技艺。他们不再是懵懂地听从指令,而是在理解了“横平竖直”、“砂浆饱满”的质量要求后,自发地互相较劲、精益求精。每一块青砖的摆放,每一道灰缝的勾勒,都关乎着自家“工分手册”上实实在在的数字累加,更关乎着未来新家的坚固与美观。工地上烟尘弥漫,汗气蒸腾,铁器与石料的碰撞声、号子与吆喝声交织成最雄浑的劳动乐章。一座座以老村长家为蓝本、却根据各家需求略有调整的青砖瓦房地基,如同雨后春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村中各处破土而出,坚实的墙体一日高过一日,整齐的椽子架起希望的轮廓。
农技队的田间地头,则是另一番既繁忙又充满探索意味的景象。刘明远那张黝黑朴实、总是带着汗水的脸庞,成了最受尊敬的标志。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专家”,而是挽着裤腿、赤着双脚,与社员们一同踩在泥泞里的“老师傅”和“带头人”。他手把手地教社员们如何用简易的酸碱试纸判断土壤酸碱余量,如何将生石灰、腐熟猪粪、草木灰、绿肥按科学比例混合成高效的复合基肥,如何利用水平仪和拉线开挖出深浅、坡度均匀的排灌毛渠。那些祖祖辈辈只知“深挖坑、多种苗”、“靠天浇水、靠地吃饭”的老农,第一次惊愕地发现,脚下这片熟悉的红土地,竟然蕴含着如此多他们从未知晓的秘密与规律。叶片发黄可能是缺氮,秧苗细弱或许是缺磷,虫害发生有迹可循,轮作套种大有文章……知识的光,第一次如此具体地照进了他们耕作的世界。试验田里,经过改良的土壤颜色变深,质地松软,播下的“新生一号”稻种已吐出嫩绿的秧苗,在专门搭建的防风棚下茁壮成长;新开辟的菜畦里,番茄、辣椒、豆角的幼苗排列整齐,叶片肥厚,预示着未来的丰收。学习与劳动紧密结合,每一次成功的移栽,每一畦整齐的田垄,都直接转化为工分册上清晰可查的记录,更转化为对“科学种田”越来越坚定的信心。
后勤保障与综合服务队,这个曾因分工引发风波的集体,如今在王琴细致入微的调度和“劳动无贵贱”思想的影响下,已蜕变为整个合作社最稳固、最温暖的大后方。妇女们不仅将每日数百人的三餐安排得花样翻新、分量充足、干净卫生(甚至制定了简单的膳食搭配表),更在王琴的启发下,发挥出惊人的主动性与创造力。她们利用工余时间,在村边向阳坡地开辟出整齐的菜园,种上了时令蔬菜;用竹木和旧渔网搭建起简易却通风良好的鸡舍,从珠州引进了良种鸡苗,搞起了小型养殖;心灵手巧的妇人还组织起编织小组,用山间的藤条、竹篾编织箩筐、簸箕等生产生活用具,部分精巧的甚至被王琴列为可兑换工分的“合作社手工艺品”。整个望山窝,空气中不仅弥漫着汗水的咸涩与泥土的腥气,更交织着饭菜的香气、雏鸡的啾鸣、妇女们劳作时的笑语,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昂扬向上、充满内生动力与无限希望的蓬勃生机。
你穿行在工地、田间与炊烟袅袅的村舍之间,看着这一切井然有序、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时常涌起一阵阵温暖的慰藉与成就感。你甚至偶尔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只要沿着这条被制度、科学与集体精神照亮的道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一个生产发展、生活富裕、乡风文明、村容整洁、管理民主的社会主义新乡村典范,就会在不久的将来,自然而然地、水到渠成地呈现在这片曾经绝望的土地上。
然而,现实这位最严酷的导师,很快就用一记沉重而精准的打击,将你和所有沉浸在初步胜利喜悦中的望山窝人,从美好的憧憬中猛然拽回,迫使你们直面一个最原始、也最致命的生存挑战。
——水!生命之源,农业之命脉,在望山窝改造工程全面铺开、生产生活用水量急剧飙升的当下,成了卡住喉咙的致命瓶颈。
基建工地每日和浆拌料、养护墙体,需要消耗巨量的水,那些新砌的砖墙若得不到及时充分的淋水养护,烈日的暴晒会让砂浆迅速失水粉化,前功尽弃。后勤队的清洗、饮畜、乃至新开辟菜园的灌溉,同样对水源提出了持续不断的需求。而最“饥渴”的,当属农技队那些寄托了全村希望的田地与秧苗。经过土壤改良和精细耕作的土地,墒情要求更高;那些娇嫩的“新生一号”秧苗和各类蔬菜幼苗,对水分的敏感与需求远超传统粗放种植的作物。它们如同无数张嗷嗷待哺的小嘴,每日都需要均匀、充足的滋润。
村里那口据说是先祖迁居此地时挖掘的、深达数丈的老井,曾是全村人赖以生存的唯一水源。在以往人口稀疏、生产活动简单的年代,尚能勉力维持。然而,在合作社成立后这短短不到二十天里,面对骤然增长了数倍、十数倍的用水需求,这口古老的水井终于不堪重负。起初是水位明显下降,打水需要等待更久;接着出水变得浑浊,夹杂着泥沙;最终,在一个炎热无风的下午,当基建队长杨铁牛再次将系着长绳的水桶奋力抛入井中,期待听到那令人安心的“噗通”声时,传来的却只有水桶底部与井底坚硬湿泥沉闷的撞击声,以及拉上来时,桶底那仅能盖住桶底、浑浊不堪的小半瓢泥汤。
井,彻底见底了。
这个消息如同瘟疫混合着寒流,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沸腾的望山窝。上一刻还回荡着号子与欢笑的工地,骤然死寂,只剩下工具从无力的手中滑落的“哐当”声。田间劳作的社员们直起腰,茫然地望向井台方向,手中的水瓢无力垂下,刚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泥土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食堂方向,负责挑水的妇女望着空荡荡的水缸,发出绝望的啜泣。孩子们似乎也感应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停止了嬉闹,怯生生地躲到大人身后。
“老天爷啊……没水了……真的没水了……”
“这墙……这墙还没干透啊!没水淋,全得裂!”
“秧苗!俺的秧苗!再不浇水,下午就得蔫!”
“鸡……鸡也没水喝了……”
“完了……全完了……刚吃上两天饱饭,这……这是不让人活啊!”
“山神……是山神发怒了吗?嫌咱们动静太大,挖山动土……”
恐慌、焦虑、绝望,以及深植于农耕文明骨髓中对“缺水”的原始恐惧,如同挣脱枷锁的猛兽,瞬间吞噬了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与秩序。那些关于“一家人”、“集体力量”的信念,在生存本能的威胁面前,显得如此脆弱。许多人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喃喃自语着不祥的预言。更有甚者,开始对着远处的群山叩拜,祈求那虚无缥缈的“山神”息怒。刚刚凝聚起来、看似坚不可摧的人心,在这最基础的生存考验面前,出现了清晰的裂痕,濒临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绝望如同浓雾般笼罩全村、恐慌即将演变为溃散的关键时刻,你(杨仪)的身影出现在了井台边。你的步伐依旧沉稳,脸上看不到丝毫众人预想中的惊慌或愤怒,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凝重与冷静到极致的审视。你的平静本身,就像一块投入沸水中的坚冰,瞬间让周围最激烈的喧嚣降低了几个分贝。
你没有立刻发表鼓舞人心的演说,而是蹲下身,仔细察看了井底那点可怜的泥浆,又抓起一把井口旁被烈日晒得发烫的泥土,在指尖捻了捻。然后,你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周围一张张写满恐惧与无助的脸,沉声下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老村长,铁牛,明远,王琴,胜雪,还有各队选出的社员代表,立刻到临时指挥部开会。其他人,原地休息,不得慌乱,更不许传播谣言!后勤队,检查所有储水容器,集中管理现有存水,优先保障老人孩子饮用和食堂最低限度用水!”
你的镇定与清晰的指令,像一根定海神针,暂时稳住了即将倾覆的小船。骨干们迅速聚拢到那间用旧木板和油毡搭建的简陋指挥部。屋内气氛凝重,老村长唉声叹气,杨铁牛急得抓耳挠腮,刘明远盯着桌上的土壤样本眉头紧锁,王琴快速计算着存水还能支撑多久,丁胜雪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窗外不安的人群。
“杨社长,这……这可咋整啊?”老村长声音发颤,“没了水,啥都白搭啊!房子、庄稼、人畜……全得完!”
“是啊,社长爷!”杨铁牛捶着桌子,“这鬼地方,一下雨,水淌得比谁都快,天一晴,地干得冒烟!存不住水啊!”
你走到钉在墙上的那张简陋的岭南地区地形图前,用手指重重敲了敲望山窝所在的位置,打断了众人的焦躁。你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一种解剖难题般的理性:
“大家,先冷静。慌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得先搞清楚,我们到底面临的是什么问题。”
你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我问你们,我们岭南,是什么气候?”
刘明远下意识答道:“亚……亚热带季风气候,雨热同期,年降水量丰沛。”
“没错!”你斩钉截铁,“我们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从天而降的水!每年的雨水,比黄河的水量说不定都大!我们缺的,不是水,而是——”
你的手指狠狠戳在地图上望山窝那个小点:“留住水的能力!”
“为什么留不住?”你自问自答,语气带着洞察本质的锐利,“因为我们的脚下,是典型的岩溶地貌!地表是厚厚的石灰岩层,裂隙、溶洞密布,像个巨大的筛子,或者说是漏勺!老天爷泼下来的水,绝大多数都顺着这些看不见的通道,直接渗到不知多深的地底下去了,根本存不住!我们祖祖辈辈,等于是守着一条汹涌的地下暗河在挨渴!是捧着金饭碗在要饭!”
你这番从地理地质角度切入的分析,完全超越了老村长、杨铁牛等人的认知范畴,他们听得似懂非懂,但“石灰岩”、“溶洞”、“筛子”、“地下暗河”这些形象的说法,结合他们亲眼所见雨水迅速消失、地面极易干旱的现象,让他们隐约触摸到了问题的根源,而不仅仅是归咎于虚无的“天意”或“山神”。
“所以,”你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决断力,“问题的根子,不在天上,不靠求神拜佛!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老天爷已经把水给了我们,是我们自己没有本事把它截住、留下来!”
“现在,哭天抢地、坐以待毙,只会让我们重新变回一无所有的乞丐!我们唯一的路,就是用我们自己的双手、我们自己的头脑、我们合作社集体的力量,去把本该属于我们的水,从老天爷的指缝里,抢回来!锁在我们自己的地盘上!”
你猛地一掌拍在地图上望山窝东侧一片表示山岭的区域,目光扫过众人被你的话激得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宣布:
“我决定!我们要在望山窝,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修建一座属于我们合作社的——水库!不,更准确地说,是一座能够蓄水、灌溉、防洪的‘陂塘’!”
“建……建水库(陂塘)?!”
此言一出,指挥部内除了丁胜雪和刘明远神色凝重但尚算镇定,其他人皆是大惊失色,倒吸凉气!在他们的认知里,修水库筑大坝,那是只有传说中朝廷征发万千民夫、耗时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完成的浩大工程,是移山填海的神仙手段!就凭望山窝这百十号刚刚放下锄头拿起砖刀的泥腿子?这想法简直疯狂到不可理喻!
“社……社长!”老村长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舌头都打结了,“这这这可使不得啊!那水坝,是咱们能想的吗?就咱们这点人,这点家当,干到猴年马月去?再说,那坝咋修?修在哪?咱们谁懂啊?这……这不是拿全村的命开玩笑吗?”
“是啊,社长!”杨铁牛也急了,他虽然胆大,但这事实在超出想象,“俺们有力气不假,可这修坝……俺连坝头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啊!这可不是光凭力气就行的!”
你看着他们脸上混合着震惊、畏难、乃至觉得你异想天开的表情,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早知如此”的从容和“事实胜于雄辩”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