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同样失败(2 / 2)

“再一次,将他们那面——红色镰锤,或者蓝底星条——的旗帜,插在了日耳曼尼亚帝国大厦那弹痕累累的着名废墟顶端?”

你恰到好处地停顿,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等待谜底揭晓般的好奇表情,凝视着伊芙琳那已近乎石化的灵魂。

“这一次,插上去的,是哪一面呢?”

这轻描淡写,却饱含历史细节与特定侮辱性代称的“闲谈”,如同无数把淬了毒的冰锥,精准无比地刺入伊芙琳残魂最深处、那些关于失败、逃亡、以及“帝国”终极耻辱的记忆褶皱之中。每一个名词——V2、虎式、冬宫、帝国大厦、乌拉、牛仔——都像是一枚枚烧红的烙铁,烫在她那本就敏感脆弱的、属于“流亡者”与“失败者”的灵魂印记上。

她彻底僵住了。

那双曾闪烁着理性与狂热情念的蓝色眼眸,此刻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如同仰望苍穹的原始人突然理解了星辰运行的定律,却又因这理解的深邃与自身渺小而陷入更大的恐惧。她死死“盯”着你,灵魂核心因剧烈的认知冲击而震颤不已。

为什么?这个来自一个明显科技水平落后、社会结构看似停留在封建时代的异界之人,会对她那个世界的近代史、对那段交织着钢铁、鲜血、意识形态与最终毁灭的宏大叙事,了解得如此深入、如此……“专业”?甚至,那种语气,那种对双方宣传口径、文化符号、历史细节的信手拈来,简直像一个浸淫此道多年的历史学者,或者……一个亲历者?

在她那被“帝国”最后岁月疯狂与绝望所浸染的记忆里,眼前这个男人的形象愈发模糊,也愈发可怖。他不再是简单的、掌握着强大个人武力和诡异知识的“古代强者”或“异界魔鬼”,而更像是一个……洞悉了多元时空某些冰冷真相,不可名状的观察者,甚至可能是某种更高级存在的化身。

最后一丝企图用谎言维护那早已破碎的“帝国”尊严,或者至少为自己那狼狈逃亡披上一层“战略性转移”遮羞布的侥幸心理,在你这番“闲谈”的降维打击下,彻底灰飞烟灭。任何粉饰,在此刻都显得拙劣而可笑。

她虚幻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比纯粹的痛苦更深沉、更复杂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悲哀、深入骨髓的羞耻、以及最终放弃一切伪装的疲惫与空洞。她的精神波动微弱下去,不再试图凝聚任何防御或辩解的姿态,如同一个被抽空了所有气体的皮囊。

“……完了。”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若千钧,带着灵魂燃烧殆尽后的余烬气息。

“二十年前……就彻底完了。”

“日耳曼尼亚……早已不复存在了。”

“我们……伟大的元首……” 提到这个称谓时,她的灵魂依旧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细微的痉挛,那是在漫长岁月中刻入本能的敬畏与痛楚,“在鹰巢的地下堡垒里……结束了自己。”

“而我……”

她的魂体再次剧烈颤抖起来,那些被刻意深埋、属于末日逃亡的混乱、恐惧、绝望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这脆弱的意识重新撕碎。

“我和‘生命之泉’最后一批……‘完成度最高’的样本,在帝国最后一批忠诚的党卫军护卫下,登上了唯一一艘搭载了不完整、不稳定……‘时空折跃原型机’的‘幽灵’VII型潜艇……”

“我们从北海的冰水下启航,逃离了那个正在被……红色与蓝色旗帜……彻底淹没的破碎世界。”

最后的话语,伴随着一声灵魂层面的、无声的悲鸣,在这纯白空间里缓缓消散。

“我们……是失败者。”

“是被自己的时代、被自己的选择、被自己笃信的一切……所抛弃的……丧家之犬。”

伊芙琳的坦白,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你思维的古井,激起的并非简单的涟漪,而是深沉的无声惊涛。你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意识深处,无数的线索、猜想、判断正在高速碰撞、拼接、重组。

一切的矛盾与异常,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扭曲的、却逻辑自洽的解释基点。

为何一个掌握着超越此世生物技术的“科学家”,会与本土的邪教“五仙教”合作,采用如此粗糙、残酷、非人道的方式进行所谓的“进化”实验?与其说是严谨的科研,不如说更像某种绝望下的病态复刻与扭曲宣泄。

为何她的“神殿”风格如此怪异,混合了科技感的冰冷与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仪式性?那或许并非单纯的审美,而是一个失败文明在其最后疯狂中孕育出的、科技与极端意识形态畸形结合的产物,是她试图在这个新世界重建属于她记忆中的“圣地”模板。

她那种深入骨髓将“非我族类”视为可消耗材料、追求所谓“纯粹”与“优越”的偏执,那种将个体视为实现宏大“蓝图”可随意牺牲的零件的冷酷……这一切,都与你前世所了解的那个第三帝国及其意识形态遗产,有着惊人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相似性。

原来如此。

她并非一个简单追求力量或长生的疯狂科学家。她是一个被自己时代的终极失败所诅咒的流亡者,一个承载着扭曲意识形态与技术遗产的幽灵。她在这个世界所做的一切,那血腥的祭坛、那残酷的实验、那试图建立“神国”的妄想……并非为了探索真理,而更像是一场试图“复活”早已被历史车轮碾碎的亡灵帝国,盛大而可悲的病态行为艺术。用这个世界的血肉与灵魂,作为她祭奠那场失败、填补内心巨大空洞的扭曲祭品。

可悲,可怜,也更加可恨!

你看着地上那团重新陷入死寂、散发着浓重失败与绝望气息的灵魂残光,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纳粹思想及其衍生品根深蒂固的鄙夷与警惕;有对她个人悲剧命运,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人类对同类不幸遭遇的本能唏嘘;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现实需求的功利,将其视为“特殊样本”与“潜在价值”的冰冷评估。

失败者。

丧家之犬。

这两个词精准地概括了她此刻的本质。

你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这叹息并非完全作伪,其中确实混杂着一缕对命运无常、对文明悲剧、对个体在宏大历史叙事中被扭曲碾碎的复杂感慨。这感慨,触动了你灵魂深处某些同样沉重、但性质截然不同的记忆区块。

你走近那蜷缩的残魂,收敛了精神形体上那过于夺目的光辉,使其显得不那么具有压迫性。然后,你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缓缓蹲下身,伸出那由温暖金色能量构成的、介于虚实之间的“手臂”,以一种近乎包容的姿态,轻轻拢住了伊芙琳那冰冷、颤抖、虚幻的魂体。

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甚至超越了寻常的安慰。它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接纳,一种强者对彻底溃败的弱者的、居高临下的“慈悲”,一种试图将破碎之物重新拼合的尝试。你的精神能量温和而坚定地包裹着她,如同阳光试图穿透并温暖最深的冻土。

伊芙琳的魂体在你触及的瞬间,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般剧烈一颤!那并非抗拒,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突如其来的“温暖”与“接触”产生的剧烈反应。二十年的流亡、实验的失败、信念的崩塌、灵魂的孤寂……所有被压抑的、不被允许的脆弱、恐惧、痛苦、迷茫,在这猝不及防,仿佛来自绝对力量者,非暴力性质的触碰下,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呜……呜呜……”

先是低微的、仿佛幼兽哀鸣般的啜泣,随即这声音迅速放大、失控,演变成一场毫无保留的、灵魂层面的嚎啕。那并非声音,而是剧烈波动、充满极端负面情绪的精神湍流。虚幻的、由纯粹悲伤与绝望凝结的“泪水”(实质是高度凝结的负面精神能量)从她魂体中疯狂涌出,浸染着你那温暖的精神力场,带来冰凉刺骨的触感。

你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没有言语,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任由那汹涌的负面情绪冲刷着你稳定的精神边界。你的“手掌”甚至在她那由光影构成的、象征性的“发丝”上,做出轻缓“抚触”的动作,传递着稳定与持续存在的信号。这是一种深度的、冷酷的共情——并非感受她的痛苦,而是允许她宣泄痛苦,并在宣泄过程中,将你的存在与“安全”、“接纳”的感知深深烙印进她的灵魂底层。

时间在这意识空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灵魂波动才渐渐平息,化为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归于沉重的、精疲力尽的寂静。

直到此刻,你才用低沉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沙哑的嗓音,在她“耳边”缓缓开口。那声音与先前冰冷剖析或刻意引导时截然不同,充满了某种沉重的、仿佛承载着时光尘埃的沧桑感。

“我理解……这种痛苦。” 你说,每个字都仿佛经过漫长隧道的挤压,“眼睁睁看着自己视为一切、愿意为之付出所有的‘理想国’、‘圣殿’,在自己眼前崩塌、燃烧、化为灰烬……看着无数熟悉的面孔、珍视的价值、坚信的道路,被你无法理解也无法认同的野蛮力量,无情地碾碎、践踏、抹去。”

你略微收紧了一些怀抱,仿佛在确认某种共鸣。

“我也曾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伊芙琳。”

这句话如同静夜惊雷,在她刚刚因宣泄而略显麻木的灵魂中炸响。她猛地一震,近乎本能地从你怀中挣脱出些许,用那双依旧盈满虚幻“泪光”、却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极度震惊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你。

你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那是只有真正经历过彻底失去的人才会拥有的眼神。

“我曾亲眼见证,我的‘圣朝’,在你们那些金发碧眼、自诩文明却行强盗之实的‘西夷’坚船利炮,以及那些更加卑鄙贪婪、如同跗骨之蛆的‘东瀛倭狗’联手撕咬下,如何一步步流干鲜血,如何被一帮带头投敌的蛀虫从内部腐烂,如何在无尽的战争中,走向无可挽回的末路,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你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从记忆的血肉中艰难剥离。

“我甚至……就站在离爆炸中心不远的地方,亲眼看着我们那位一生力图革新却回天乏术的‘圣皇’,在象征着民族最后气节的‘万民英烈碑’前,启动了与所有入侵者同归于尽的最终毁灭。”

你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纯白空间,回到了某个烽火连天、绝望与壮烈交织的黄昏。

“那一刻,没有声音,只有吞噬一切的光。然后……便是漫长的黑暗,和醒来后这个陌生的世界。”

你收回目光,重新聚焦于眼前残魂那震惊到极致的脸庞,缓缓道:

“所以,我或许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能体会你所说的……‘亡国之痛’。”

这坦诚如同最猛烈的精神冲击,瞬间贯通了横亘在你们之间最后的认知壁垒。伊芙琳的灵魂剧烈波动着,无数信息碎片在疯狂碰撞、重组。

她明白了!

明白了他为何知晓那些细节,明白了他身上那种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异质感,明白了他眼中偶尔闪过的、对某些事物的深刻鄙夷与对另一些事物的奇异热忱从何而来!他本来也不是这个世界的原生者!他同样来自一个科技先进(至少相对此世)的时代,同样背负着文明倾覆的惨痛记忆,同样是一个……流亡者!一个“同类”!

震惊过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病态的狂喜与认同感,如同濒死的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哪怕这根浮木通向的是未知的深渊。孤独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刑罚,而“同类”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救赎,哪怕这个“同类”刚刚才将她的一切骄傲碾得粉碎。

“但是,伊芙琳。”

你的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那刚刚建立的脆弱共情氛围。你轻轻推开她,站起身,那由纯粹精神能量构成的身形在这一刻仿佛无限拔高,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炽烈而磅礴的气势。你的“眼眸”中,先前的沉重与沧桑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恒星内核般燃烧,几乎要灼伤人灵魂的炽热光芒——那是混合了无穷希望、不屈意志与近乎疯狂野心的火焰!

“我与你的选择,截然不同!”

你的话语如同战锤,敲打在她的灵魂之上,带着金属般的铿锵与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没有将自己埋葬在过去的废墟里,用无尽的悔恨与自我感动麻痹灵魂!”

“我也没有试图在这个新世界,用错误的方法,去复刻一个早已被证明失败、被历史淘汰的腐朽幻影!”

你的“手臂”猛地挥开,仿佛要扫清一切阴霾与障碍。

“我选择,在这里!在这片古老、蛮荒、却充满无限可能的土地上——”

你的声音如同宣言,在这纯白空间震荡回响:

“用我的双手,我的智慧,我的血,我的魂!一砖一瓦,重建秩序!一刀一枪,开创新生!”

“我要建造的,不是一个仅仅在枪炮战舰上强大的帝国,也不是一个空有‘纯粹’口号却践踏人道的畸形国度。”

你微微前倾,那炽烈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攫住伊芙琳残魂的“视线”。

“我要建立的,是一个从根子上就崭新的国度!一个让亿兆生民能真正挺直脊梁,掌握自己命运的国度!一个思想与物质同样强盛、个体与集体和谐共进、属于‘人民’的不朽国度!”

说完这如同熔岩般滚烫的宣言,你缓缓地,向着依旧瘫坐在地、灵魂却因这前所未有的宏大图景而剧烈震颤的伊芙琳,伸出了你的右手。那手上不再有先前拥抱时的温和,而是流淌着纯粹的、充满力量与召唤意味的金色辉光。

“所以,伊芙琳·冯·施特劳斯,前‘生命之泉’首席科学家,流亡的纳粹余孽……”

你的声音平静下来,却蕴含着更加沉重的力量,如同命运的分岔路口矗立的界碑。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

“其一,继续怀抱着你那早已冰冷、散发着失败与死亡气息的纳粹思想,在这无边的虚无与绝望中,慢慢腐朽,最终彻底消散,不留一丝痕迹。你的知识,你的痛苦,你的野心,你的一切,都将随你的灵魂一同,被遗忘在连时间都无法触及的角落。”

“其二……”

你停顿,那伸出的手掌,光芒似乎更盛,如同暗夜中唯一的灯塔。

“握住我的手。”

“将你的知识,你的智慧,你的一切——包括你的痛苦与失败——交给我,融入我的事业。”

“跟我一起,亲眼去看,亲手去参与,一个真正伟大的、前所未有的国度的诞生。不是复刻过去,而是创造未来。不是延续错误,而是践行真理。”

“用你的余生,为一项真正值得付出、真正能改变亿万生灵命运的事业服务。这,或许是你那被错误引导的天赋,所能找到的……唯一救赎。”

你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又如同魔鬼低语,在这纯白的精神空间内久久回荡。一边是永恒的沉寂与虚无,一边是燃烧的征途与渺茫的救赎。选择,似乎早已不言而喻。

伊芙琳·冯·施特劳斯残存的意识,在这前所未有的冲击下颤抖着。她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那手上流淌的光芒,仿佛蕴含着撕裂她这二十年所有黑暗与绝望的力量。她看向你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有嘲讽,不再有冰冷的剖析,只有一片近乎吞噬一切,关于“未来”的熊熊火焰。

那火焰,烧尽了她的犹豫,她的恐惧,甚至烧尽了部分属于“过去”的她自己。

她不再是一个“日耳曼尼亚第四帝国”的科学家,一个流亡的失败者。至少在此刻,她只想抓住那道光,哪怕那光可能将她引向另一个深渊,或者将她作为柴薪燃烧。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那依旧颤抖的虚幻右手。那手上还残留着失败、死亡与漫长孤寂的冰冷气息。

然后,她用尽此刻灵魂全部的力量,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放弃一切般的姿态,将自己的手,交付到你的掌心。

虚幻与凝实的光影接触的瞬间,并无实际触感,却有一种强烈的、灵魂层面的链接与共鸣骤然建立。

“……我……愿意。”

她的精神波动微弱,却清晰无比,再无半分犹豫与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