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司府门前。
两座由整块汉白玉雕刻而成的石狮踞坐于高台之上,鬃毛卷曲,怒目圆睁,威严肃穆。朱红色的大门厚重宽阔,门钉如星,显示出与知府衙门不同的、更具武力和宗族色彩的威严。门上高悬一块巨大的黑色牌匾,以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笔法写着两个烫金大字——“杨府”!字迹遒劲霸道,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统治气息。
大门两侧,站着两名腰挎锋利弯刀、身着靛蓝色紧身短打、扎着绑腿的家丁。他们身材精悍,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股长期训练和厮杀磨砺出的彪悍之气,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接近府门的行人。他们的服饰带有明显的本地少数民族特色,却又融合了部分汉地护院的元素,显示出杨氏土司在此地“半独立”的特殊地位。
当你那身着青衫、气质儒雅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视线中,并径直向着大门走来时,两人立刻上前一步,粗壮的手臂交叉,如同一道铁闸般拦住了你的去路。
“站住!什么人?!”
其中那个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家丁,用一种充满警惕、居高临下的语气对你喝问道。声音粗哑,带着本地口音。
“土司府,岂是你这等闲杂人等可以擅闯的?!”另一名家丁补充道,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面对他们充满敌意的态度,你的脸上没有一丝紧张或胆怯。你只是平静地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仿佛在看两尊会动的石雕。
然后,你不慌不忙地将身上那个早已显得有些破旧的行囊包袱解了下来。当着两名家丁充满疑惑与警惕的目光,你慢条斯理地在包袱里翻找着。
很快,你取出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崭新挺括的青色官服。那是燕王府长史的标准公服,以锦缎制成,颜色是特定的“青”色,非五品以上大员不得轻易僭越,在阳光下泛着内敛而尊贵的光泽。同时取出的,还有一枚由黄铜精铸的官印,印文清晰,边款规整,透着官家的正式与权威。
你从容地将那套官服套在粗布衣衫之外,动作熟练而郑重。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接着,你将那枚官印仔细地系挂在腰间的绶带上。官印与玉佩轻轻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瞬间,你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一个看起来有些落魄、穷酸的秀才书生,变成了一个气度威严、仪态端庄、令人不敢直视的朝廷命官!那身官服仿佛带着无形的气场,将你与周遭破败的环境彻底割裂开来。你的眼神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淡定与威仪,已非寻常士子可比。
那两名原本一脸凶悍的家丁,在看到你这番充满仪式感的“变身”之后,瞬间被你那突然变得无比强大、充满官威的气场彻底镇住了!他们脸上的警惕迅速被震惊取代,眼神中更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畏惧与慌乱。他们或许不认得官印上具体的篆字官职,但那纯铜鎏金(他们眼中的“金色”)的材质、那精美繁复的纹饰、尤其是那身只有在极其重要的朝廷大员或王府亲信身上才能见到的特定青色锦缎官服,都在无声而有力地宣告着你的身份绝对非同小可!绝非他们能够得罪甚至阻拦的存在。
“在下,燕王府长史,杨仪。”
你用一种充满自信、不卑不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般的语气,对那两名早已吓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家丁缓缓说道。你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标准的官话口音,与本地土话截然不同,更添一份“来自上面”的距离感与权威感。
“求见土司大人,有要事相商。”
你顿了顿,用一种充满不容置疑的权威口吻补充道,目光扫过其中一人:
“另外,劳烦这位弟兄,再跑一趟,把毕州的知府大人,也一并请来。”
“就说,燕王府长史杨仪,有一桩可以让毕州所有百姓都受益的大好事,要与他们二位共同商议!”
你的话语条理清晰,目的明确,且直接点明了要见此地军政(土司)与民政(流官)的最高负责人,并提出“有益于所有百姓”的宏大理由。这既显示了你的来意“光明正大”,又将压力给到了两位地方大员——燕王府的长史亲临,且有“好事”相商,他们若怠慢或不见,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更可能错过重要的机遇或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刀疤家丁与同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不定。但他们常年侍奉土司,深知轻重。眼前这位“杨长史”气度非凡,官服印信不似作假(他们也没能力分辨高仿),更指名要见土司和知府,显然来头不小。
“杨……杨大人请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刀疤家丁连忙抱拳躬身,语气恭敬了许多,对同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好(其实是陪好)你,自己则转身推开侧门,快步向府内跑去,脚步显得有些匆忙。
另一名家丁也赶紧收起凶相,微微躬身,侧身让开道路,但并未请你直接入内,而是恭敬道:“大人,请先至门房稍坐,喝杯茶,土司大人马上就到。”这是规矩,也是试探,看你是否愿意遵守本地“程序”。
你微微颔首,并未计较,随着家丁进入门房。门房内陈设简单,但桌椅干净。家丁殷勤地奉上粗茶,你安然坐下,耐心等待,神色平静无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约莫半个时辰后。
土司府最气派、最奢华的正堂“承运堂”中。
你安然坐在由上好紫檀木打造的太师椅上,身下垫着柔软的锦垫。你姿态放松却不失庄重,正悠然地品着侍女奉上,用上好君山银针泡制的香茗。茶汤清亮,香气氤氲,在这装饰华丽、摆满古董珍玩的大堂中,与你身上的青色官服相得益彰。
在你的对面,坐着两位神情各异、气场不同的中年男人。
左边那位,身材极为魁梧,肩宽背厚,即使坐着也如半截铁塔。他皮肤黝黑发亮,是常年风吹日晒和习武的痕迹。一张国字脸,浓眉如戟,鼻直口方,下颌留着短硬如钢针的胡茬,眼神开阖间精光闪烁,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久居人上的霸气与剽悍。他穿着一身色彩艳丽、纹饰繁复的本地民族传统盛装,以锦缎为底,绣着猛兽、日月等图腾,头戴饰有宝石和雉尾的皮帽,脖颈和手腕上戴着沉重的金银饰品。此人正是毕州乃至周边数县实际上的统治者,世袭土司——杨开山。他坐在那里,即便不言不语,也有一种猛虎踞于山林的压迫感。
右边那位,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保养得宜,脸上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圆滑与谨慎。他穿着标准的五品知府绯色云雁补子公服,头戴乌纱,正襟危坐,但眼神不时瞟向你和杨开山,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权衡。他是朝廷委派至此的流官,名义上的毕州父母官——知府卫雍禾。在此地,他的实权远不及杨开山,常需仰土司鼻息,但又肩负着沟通朝廷、监督地方的职责,地位微妙。
此刻,杨开山与卫雍禾二人,都用一种充满探究、好奇、以及一丝深深忌惮的复杂目光,打量着你这位于宴会前突然从天而降的“燕王府长史”。燕王,当今女帝硕果仅存的亲叔叔,地位尊崇,虽就藩外地,但因为手握北地边军,在朝野影响力不容小觑。他的王府长史亲自来到这偏远西南,所为何事?是福是祸?
厅堂内气氛略显凝重,只有你轻轻吹拂茶汤、小口啜饮的细微声响。
最终,还是作为主人的杨开山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哈哈一笑,声若洪钟,试图用豪爽冲淡空气中的紧绷感:
“不知杨长史大驾光临,我这小小的毕州,所为何事啊?”
他刻意省略了“下官”自称,以“我”代之,既显亲近,也暗含一份土皇帝不轻易低头的底气。他的目光炯炯,直视着你,带着审视。
“说起来,杨长史与本官,五百年前可还是一家人呢!哈哈哈哈!”他再次大笑,试图用“同姓”这种粗浅的江湖套路来拉近关系,并进一步观察你的反应。
“杨老爷客气了。”
你微笑着放下手中的景德镇青花瓷杯,瓷器与檀木桌面发出清脆的轻响。你用一种同样充满亲和力,却又丝毫不失威严与距离感的语气回答道:“本官此次前来,并非为了私事。而是奉了我们家王爷的命令,来为这西南之地的百姓,办一件天大的好事!”
你将“王爷的命令”和“为百姓办好事”两个重点清晰抛出,既点明此行乃公务、有靠山,又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你的目光缓缓从杨开山脸上移开,落在了旁边那位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陪笑的卫雍禾身上,语气转为一种商量的口吻:“当然,这件好事,也需要卫大人的鼎力相助,才能办成。”
你的一句话,便巧妙地将这两个平日里可能还有些互相制衡、貌合神离的地方大员,都拉到了你预设的“合作”框架之内,暗示此事需要他们二人共同参与,利益也可能共享。
杨开山眼中精光一闪,卫雍禾也微微挺直了背脊,两人都露出了更专注的神色。
“哦?不知燕王爷有何恩典,杨长史又有何妙策,能惠及我毕州百姓?卫某愿闻其详。”卫雍禾适时地接话,态度恭敬,将话语权交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