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底层逻辑(2 / 2)

姜氏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她从未听过如此系统、如此……“离经叛道”却又仿佛直指问题核心的言论。什么“生产关系”,什么“人力资源解放”,什么“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些词汇对她而言是陌生的,但其所指向的、对贫困根源的分析和对解决路径的构想,却像一道强光,照进了她习以为常的思维暗角。她隐隐感觉到,自己这个“儿子”所思所想的格局与深度,早已超越了她所能理解的朝堂权谋、帝王心术的范畴,触及到了某种更根本的、关于“世道”为何如此以及如何改变的层面。

你看着她们脸上震撼与思索交织的表情,知道思想的种子已经播下,正在破开坚硬的旧有观念外壳。但你更清楚,要彻底根除伊芙琳灵魂深处那最顽固的毒刺——对所谓“超人”个体武力的恐惧与迷思——还需要一剂更猛、更直接的药。那十二个在时空U艇中屠杀同伴、如同梦魇般烙印在她记忆中的“雅利安超人”,依然是她潜意识的恐惧源头,也是她旧世界观中关于“力量”定义的终极象征。

“伊芙琳。”你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力量。

“其实,在我眼中,你所说的那十二个在U艇里作乱的所谓‘雅利安超人’,也未必有多强。”

此言一出,伊芙琳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有一丝本能的抵触。那十二个身影,是她亲身经历的恐怖,是超越凡人理解的力量化身,是她噩梦的源泉。在她看来,那是基因工程可能达到的某种可怕巅峰,是“优等种族”理论在个体战力上的极致体现。而你,竟然用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不屑的语气评价他们?

你没有在意她的震惊,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调说道:

“你也曾与我交过手。此时的我,不过是一介纯粹的‘肉体凡胎’,仅仅依靠这个世界称之为‘内功’和‘外功’的、基于生物能运用与身体锤炼的技艺,便能将你——这个经过你们第四帝国基因改造技术强化的所谓‘精英’——彻底击败,禁锢于此。”

“而那十二个‘超人’,纵使在基因改造的完成度、肉体力量的绝对值上可能比当时的你更强,但究其本质,依然没有脱离‘个体’、‘肉体’、‘近战或能量外放’的范畴。他们的强大,存在上限。以我现在的眼光和这个世界的武道体系来衡量,他们充其量,相当于这个世界顶尖的宗师级高手,或许在某些特异能力上有所突出,但整体不会超越这个范畴太多。”

你微微一顿,目光如炬,直视伊芙琳的双眼,抛出了一连串更加现实、更加根本的问题:

“你认为,这样的个体,这样的‘强大’,能从根本上解决我们所面临的、建设一个新世界的核心难题吗?”

“比如,他们能解决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从勘探、开采到精炼提纯,最终获得合格工业用油的、一整套石油工业技术体系难题吗?”

“他们能凭借个人力量,手搓出一台具有微米级精度、能够稳定加工复杂金属部件的高精度机床吗?能建立起从采矿、冶炼、铸造、热处理到机械加工的全套工业链条吗?”

“他们能凭空设计并组织建设一座大型水力发电站,并构建起稳定高效的输配电网吗?能编纂覆盖数理化基础、工程技术、管理科学的系统化教材,并培养出成千上万合格的产业工人和技术员吗?”

“他们能理解并推行一套公平高效的社会分配制度,能处理复杂的人口统计、物资调配、生产计划问题吗?能研发新型作物、改良农业技术,解决亿万人的吃饭问题吗?”

你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伊芙琳关于“力量”的固有认知上。

“不,他们不能。”你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他们的‘强大’,仅限于破坏、杀戮、在小范围内制造恐怖与混乱。或许他们能轻易摧毁一座村庄、一个小镇,甚至刺杀掉某个重要人物。但这于大局何益?于文明的建设、于亿万人福祉的增进、于对抗这个时代整体的贫困、愚昧与停滞,有何根本性的助益?”

“在真正以千万人协同为基础,以科学技术为核心驱动力的文明建设面前,这种局限于个体的原始武力,其价值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说——一文不值!”

“个人的勇武,可以成为传奇,可以成为先锋,但绝不可能成为文明的基石。文明的基石,是知识,是组织,是制度,是千千万万普通人被有效组织起来后所迸发出的、改天换地的集体力量。我要建立的,不是依赖几个‘超人’守护的城堡,而是一个能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发挥才智、都能安居乐业、都能在集体进步中实现个人价值的、强大的、先进的文明共同体。”

伊芙琳怔怔地听着,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从未想过的、关于“力量”与“文明”的新大门。她脑海中那十二个不可战胜的梦魇般的身影,在你所描绘的、由钢铁、机械、组织、知识构成的宏大文明图景面前,忽然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关紧要。是的,他们再强,能徒手炼钢吗?能心算弹道吗?能一个人养活一城人吗?不能。他们的“强大”,在真正的文明伟力面前,苍白得可笑。

看到伊芙琳眼中旧有观念进一步崩塌的迹象,你决定再添一把火,将她心中最后一个关于“终极个体”的幻想——对“永生”与“神明”的迷思——也彻底焚毁。

“人的一生,很短暂。”你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深邃与慨叹,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常数,“即便是在我原本的那个世界,科技水平远超这里,平均寿命大大延长,甚至开始了对衰老机制的初步干预,但依旧无法从根本上解决一个问题——那就是由时间推移带来的、基于熵增定律的、不可逆的机能衰退与死亡。呼吸氧气的氧化损伤、端粒的缩短、随机错误的累积……这些是写在生命底层代码中的、无法彻底抹去的死亡倒计时。任何碳基生命形式,都难以真正逃脱。”

“即便是在这个存在内功、存在各种玄奇传说的世界,”你的语气带上了一抹淡淡的嘲讽,“所谓的‘长生’,在我看来,其真正的极限,恐怕也不会超过千年之数。而且,那种长生,多半也是一种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某种程度上是‘苟延残喘’的状态。将大量的生命能量用于维持肉体不腐、机能不衰,其代价必然是其他方面的严重局限,或者陷入某种非生非死的特殊状态。”

你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我身边,恰好就有几个活了几百年,被外界尊称为‘道门仙子’的姬妾。她们确实拥有远超常人的寿元,以及一些基于内息、精神修炼而来的、超越凡俗的力量。”

伊芙琳和姜氏都竖起了耳朵,尤其是姜氏,眼睛瞪得老大。

“但是,”你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甚至有些挑剔,“她们所拥有的、依然属于‘人类范畴’的体能和力量,在我已经开始构建的、基于蒸汽动力与基础机械的工业力量面前,其实并不算什么。一队训练有素的掷弹兵,一套设计精良的燧发枪,甚至一台重型蒸汽锻锤,在特定的场合下,都能对她们构成足够的威胁,甚至取代她们的某些功能。所以,她们最终也得放下所谓的‘仙家架子’,在我的工坊、我的学院里,利用她们的长处,为我做事,换取她们需要的资源或知识。个体再强,无法自成体系,就依然需要依附于更大的组织,遵循社会的规则。”

你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近乎恶作剧的笑容,说出了一个更私密、也更颠覆的观察:

“而且,基于我的一些……嗯,近距离观察和经验。”你措辞谨慎,但意思明确,“我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也极为本质的现象。”

“那就是,无论她们修炼了多么高深的功法,活了多少岁月,被传得如何神乎其神……她们依然无法摆脱一些属于碳基雌性哺乳动物的最基础生理规律。”

你的笑容带着一丝科学家的冷静探究,与一丝凡人的促狭:

“她们,也会有生理周期。”

“她们,也会随着生命进程,最终迎来生殖功能的衰退与终止。”

“一群连自身最基础的生物节律和生殖衰老周期都无法超脱,依然被血肉之躯束缚的存在,竟然也被奉为‘仙子’,追求着虚无缥缈的‘长生’与‘超脱’,你不觉得,这本身就很值得玩味吗?这恰恰说明了,个体生命的局限,是难以凭借自身力量彻底突破的。真正的突破,或许不在于追求个人肉体的永存,而在于将个体的智慧、经验、知识传承下去,在于通过集体的力量,去拓展整个文明认知和改造世界的边界,从而实现另一种意义上的‘不朽’。”

“轰——!”

你这番将“长生者”拉下神坛、用最基础生物学事实进行解构的言论,无疑又是一颗重磅炸弹。伊芙琳是震惊于你竟然用如此“不敬”的、却又无可辩驳的科学视角,去剖析那些被视为神秘莫测的存在,这彻底打破了“超人”神秘主义的光环。而姜氏,则完全被另一个焦点惊呆了。

“几……几百岁的……儿媳妇?!”姜氏的声音都变了调,保养得宜的脸上充满了荒诞、震惊、不可思议的复杂表情,她手指微微颤抖地指着你,“是……是谁?!是哪位……仙……仙子?” 她差点咬到舌头,实在无法将“几百岁”和“儿媳妇”这两个词顺畅地联系在一起。

“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用一种平淡无奇、仿佛在说“今天吃了两道点心”的语气回答道,“一位是以前合欢宗的宗主,人称‘阴后’。不过她已经改过自新了,如今在替我打理一些……特殊事务,您以后可以叫她‘武悔’。”

“另一位是飘渺宗的宗主,幻月姬。她们如今都在我手下做事,算是……自己人吧。”你轻描淡写地补充道,“别看她们现在外表看起来也就二十上下,驻颜有术,水灵得很。其实按实际年龄算,当咱们的祖奶奶都绰绰有余了。”

“……”姜氏彻底失语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能发出一个音节。她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形成的关于年龄、辈分、伦理乃至世界的基本认知,在这一刻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几百岁的道门仙子,成了自己“儿子”的……姬妾?这信息量实在太大,太超乎想象,让她的脑子一片混沌,暂时失去了处理能力。

你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去冲击姜氏脆弱的三观,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已经陷入深沉思索的伊芙琳。你的神情变得严肃而庄重,用一种总结性的、充满纲领性力量的语气,为今天这场深入灵魂的思想交锋,画上了一个有力的句号:

“所以,伊芙琳,”

“我从不相信,也不追求,这个世界上存在什么真正无敌,可以凭一己之力决定文明走向的‘超人’。”

“个体的力量,无论看起来多么炫目,终究有其物理、生理、认知的极限。”

“而人民的力量,当千千万万的普通人被正确的思想引领,被合理的制度组织,被先进的技术武装,被共同的利益联结时,其所汇聚成的伟力,才是真正的无穷无尽,才是可以改天换地、重塑文明的洪流!”

“我不需要一两个所谓的‘超人’来充当打手或守护神,”

“我需要的是,是建立一套机制——一套教育体系、一种组织方式、一种分配制度、一种文化氛围——让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无论其出身、性别、天赋高低,都能最大限度地发掘自身潜力,学习知识,掌握技能,通过诚实的劳动创造价值,并在创造价值的过程中获得尊严、改善生活、实现自我。”

“这,就是我创建‘新生居’的深层逻辑与终极目标!”

“这,就是我要走的道路——不是依赖少数天才或强者的恩赐,而是激发和依靠绝大多数平凡者的力量!”

“这,才是真正的、深刻的变革!是文明进阶的正道!”

你的话语,如同洪流,如同灯塔,在这片纯白的精神世界里激荡、回响。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口号,有的只是基于现实分析的冷静判断,对文明发展规律的深刻洞察,以及对普通人力量的坚定信念。

伊芙琳怔怔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中,最初的那些困惑、抵触、恐惧,如同晨雾般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的光芒——那是迷途者找到方向的明悟,是旧信仰崩塌后新信仰建立的震撼,是对一种更宏大、更坚实真理的彻底折服与向往。她看着你,如同仰望一座突然出现在知识荒原上的巍峨灯塔。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未来应该为何而奋斗,应该将才智奉献于何等伟业。那十二个“超人”的阴影,在你所描绘的、由亿万人构成的文明星辰面前,彻底消散无形。

姜氏也似懂非懂,但她能感受到你话语中那股磅礴的、一往无前的信念与力量。那不同于她所熟悉的任何帝王霸术,而是一种更加厚重、更加光明、也更加难以企及的境界。她看着你,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骄傲、陌生、震撼,以及一丝隐隐的敬畏。

“好了,今天暂且说到这里。”

你看着两人脸上尚未完全平复的震撼与思索,知道火候已到,种子已经播下,需要给她们时间消化。你满意地微微颔首,虚影开始变得淡薄。

“我也该回去,处理一点现实中的小麻烦了。”

话音落下,你的神念虚影如同轻烟般,在这片纯白的意识空间中缓缓消散,回归了毕州城碧水酒楼天字一号房内那具闭目静坐的肉身。

房间内,烛火摇曳,酒菜已冷。杨开山与卫雍禾早已被你打发离开,想必正怀着无比的激动与恐惧,连夜去布置、表忠心了。

你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深邃如夜空。那个吓破胆的老道士,其行踪早已在你的神识监控之下。他此刻正如惊弓之鸟,在城外某处躲藏,很快便会与其幕后主使者联络。

你不急。你决定以逸待劳,静观其变。你要看看,在这西南边陲,究竟是谁,敢将手伸到你的棋盘之上。你要放长线,循着这根藤,摸出后面可能存在的瓜。

窗外,夜色正浓。毕州城在黑暗中沉睡着,但某些涌动的暗流,已然开始悄然汇聚。而你已经布好了网,撒下了饵,只待鱼儿自己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