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毕州城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前所未有的、躁动而蓬勃的生命力,沉浸在一片混杂着希望、惶惑与忙碌喧嚣的崭新氛围之中。
在杨开山与卫雍禾这两位已彻底被慑服、急于表功的地方大员不遗余力的推动与宣传下,“新生居”这个对本地民众而言充满陌生感与奇异吸引力的名号,连同它所描绘的那幅“有工做、有饭吃、有衣穿、有前程”的诱人图景,如同最迅猛的山风,以毕州城为中心,向四周层峦叠嶂的贫瘠山区席卷而去。官方告示被张贴在城门、集市,土司府的家丁与衙门的差役被派往各个紧要路口宣讲,更有那些嗅觉灵敏、腿脚伶俐的行脚商与小贩,主动或被动地成为了消息的传播者。语言被简化、加工,变得更具鼓动性:“燕王爷恩典!”“朝廷仁政!”“新生居招工,管吃管住发工钱,走出大山见世面!”
这消息对于世代被困在深山、在石缝中讨食、在土司头人鞭下苟活的穷苦山民而言,不啻于一声石破天惊的春雷。怀疑者有之,观望者有之,但更多是被绝望的生活逼到悬崖边缘的人。他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背着仅有的破旧家当,沿着陡峭危险的山道,如同汇入江河的溪流,从四面八方向着毕州城这个突然亮起的“希望之地”艰难跋涉而来。每日清晨,城门甫开,便能见到城外黑压压聚集的人群,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中却燃烧着近乎虔诚的渴盼。
招工办所在的十字路口,早已成为全城最喧嚣的核心。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维持秩序的兵丁声嘶力竭。登记、问询、简单体检、发放号牌、宣讲纪律……一切都在新生居派来的干事与本地协助人员的指挥下,紧张而有序地进行。虽然难免混乱,但一种粗糙的效率已然建立。而毕水河码头,则成了希望启航的象征。那些喷吐着黑烟、发出低沉轰鸣的蒸汽货轮(以及更多临时调集的传统大船),日夜不停地装载着经过初步整编、换上统一粗布服装、眼神中混杂着离乡愁绪与对未来憧憬的新“工人”,在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驶离码头,顺流东下,驶向山外那个传说中的、能凭力气换来温饱甚至尊严的“新世界”。
整座毕州城仿佛一架被上了发条的庞大机器,虽然部件粗糙,噪音刺耳,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客栈爆满,食肆兴旺,连最偏僻角落的杂货铺生意都好了几分。一种混杂着恐慌与兴奋的活力,在城市的脉搏中跳动。
而这一切的幕后推动者与最高掌控者——你,则像一位端坐于中枢的棋手,超然于具体的喧嚣之上。你安然居于招工办大楼顶层那间宽敞、明亮、布置简洁却自有一股威仪的办公室内。巨大的书案上,堆叠着来自汉阳、安东、洛京乃至江南各地新生居分部与关联渠道通过电报呈送来的文书报告。内容庞杂:某地工坊扩建进度、某项技术改良试验数据、某条新辟商路货运量统计、某处田庄收成预估、乃至各地官场风向、物价波动、流民迁徙情报……
你无需灯火,双目微阖,神识却如无形的水银泻地,又似最高效的信息处理器,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阅读”、分析、归纳着这些海量信息。你的大脑——一个融合了两世智慧、历经信息爆炸时代淬炼、又在此世武道与精神修炼中不断强化的非凡器官——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你并非在被动接收,而是在主动构建。每一份数据,每一条情报,都是拼图的一块,被你纳入一个不断扩展、修正、完善的宏观模型之中。这个模型,关乎生产,关乎流通,关乎人心向背,关乎力量消长,更关乎你那幅旨在重塑天地的革命蓝图下一步该如何落子。西南的劳务输出计划,只是这宏大棋局中刚刚布下的一子,但其带来的劳动力、资源与战略支点效应,已经开始反哺你的全盘规划。
至于前几日那个跳梁小丑般的疯道士,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阴影,自那日被你当众以“道门三巨头”之名震慑后,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再无涟漪。
毕州城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招工事宜如火如荼,杨、卫二人干劲十足,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你心中并无丝毫松懈。越是顺遂,越需警惕暗流。你深知,你动了的,绝非仅仅是几个贫困山民的去留。你动了的是盘踞此地成百上千年、早已与这片土地的贫瘠、闭塞、愚昧共生共存的陈旧利益网络。那些依靠贩卖人口、走私货物、放贷盘剥、乃至利用神秘主义进行精神与肉体双重控制的“地头蛇”、“坐山虎”,绝不会坐视自己的“食槽”被端走,自己的“猎场”被闯入。暂时的蛰伏,往往意味着更阴险的酝酿,更疯狂的反扑。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
果不其然。
就在这个看似寻常的下午,你正沉浸在对一份安东府发来的工业报告的审阅中。报告详述新生居在安东府外围建立了一座具备近代雏形的“钢铁联合企业”的区域规划,涉及矿源、焦炭、选址、高炉设计、水力鼓风、技术工人培训、配套道路等一系列复杂问题。你正以超越时代的眼光,推敲着其中几个关键节点的可行性与风险。
突然——
“砰!!”
一声巨响,你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橡木房门被一股蛮横粗暴的力量猛地撞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杨开山那铁塔般的身影如同炮弹般冲了进来,脚步踉跄,气息粗重,完全失去了往日土司的威严与沉稳。他黝黑的脸膛此刻血色尽褪,泛着一种死灰般的惨白,宽阔的额头上冷汗涔涔,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顺着粗犷的脸颊滚落,砸在光洁的檀木地板上,发出“吧嗒”轻响。他双目圆睁,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收缩,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得艰难:
“殿……殿下!不、不好了!出……出大事了!祸事了!天大的祸事!”
面对杨开山这副天塌地陷般的惊惶失态,你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手中那份关于高炉热风系统设计的图纸,似乎比窗外可能降临的“祸事”更吸引你的注意力。你的目光依旧沉稳地流连于图纸上那些代表管道与风室的线条之间,仿佛撞门声、惊呼声只是遥远背景里无关紧要的杂音。
片刻寂静,只有杨开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在房间内回荡。你终于将目光从图纸上微微移开些许,却仍未看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淡漠、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自己人”才有的随意责备口吻,缓缓说道:
“杨老哥。”
“你我既以兄弟相称,何须如此惊慌失措?”
“天,还没塌下来。”
你略作停顿,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一种毋庸置疑的权威自然流露:
“况且……”
“朕,已经知道了。”
“轰——!”
这轻描淡写的五个字,听在杨开山耳中,却不啻于九天惊雷直劈天灵!他浑身剧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跄后退半步,方才勉强站稳。那双充满血丝、写满恐惧的眼睛,此刻被近乎荒诞的震惊与一种骤然升腾,混杂着敬畏与狂热的情绪彻底淹没!
知道了?!
皇后殿下……竟然已经知道了?!
我……我还什么都没说啊!这……这怎么可能?!难道……难道殿下真有未卜先知、洞彻幽冥之能?这……这已经不是凡人手段,这简直就是庙里泥塑的神佛,不,是比那更真实、更令人战栗的……活神仙啊!
就在杨开山那被权力欲望和简单暴力逻辑占据的大脑,因你这近乎“神迹”的未卜先知而陷入一片空白与极度混乱时,你那平静的、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洞悉一切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如同命运本身在宣读判决:
“不就是上次那个被朕吓破胆的疯道士,他背后的主子——‘辰州雷坛’那帮见不得光的鼠辈,眼见断其财路,狗急跳墙了么。”
“派了些装神弄鬼的‘赶尸人’,混进城里,想用些愚夫愚妇才信的怪力乱神把戏,散播恐慌,扰乱人心,最好能吓得百姓不敢再来应工,断了我们这滇黔招工的大计。”
“是,也不是?”
“啊?!殿……殿下!您……您怎么……” 杨开山彻底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看着你依旧侧对着他、专注于图纸的平静侧脸,眼神中的狂热崇拜几乎要满溢出来。这已不是猜测,这是全知!殿下连对手的名号、手段、目的都一清二楚!这除了神仙,还能是什么?!
“哼,藏头露尾,鼠窃狗偷之辈。”你不屑地轻哼一声,语气中的嘲讽如同冰锥,刺破那层神秘恐怖的面纱,“他们那点上不得台面的伎俩,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赶尸人’?”你微微摇头,仿佛在点评一种拙劣的戏法,“名头倒是挺能唬人。可惜,剥开那层画皮,里面不过是最肮脏卑劣的生意。”
你的声音转冷,开始条分缕析,将那笼罩在神秘恐怖传闻下的真相,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所谓的‘赶尸’,夜行晓宿,摇铃引路,尸体跳动,生人勿近……听起来鬼气森森,对吧?但这套把戏真正的用处,从来不是让死人‘落叶归根’。”
你看向杨开山,目光锐利:“你们苗疆各族,本就不大信我们汉人儒生那套‘狐死首丘’、‘尸骨还乡’、‘视死如生’的繁琐规矩。人死如灯灭,葬于山野或行火葬、崖葬者皆有,对长途运尸还乡并无执念。所以,西南之地的‘赶尸’行当,从来就非为满足寻常百姓的丧葬需求而生。”
“他们的真正营生,是走私。是利用‘赶尸’这种令人唯恐避之不及、官府亦懒得多加盘查的‘恐怖’行径,作为最完美的掩护,来运送那些见不得光的货物——私盐、铁器、兵刃、布匹,以及……人。”
你端起桌上已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继续用那种冷静到残酷的语调剖析:“他们在各个偏远村寨外围,设立所谓的‘义庄’,名义上是停放客死异乡、无人认领的行商尸体,等待‘赶尸’匠人前来接运。实则,这些义庄,白天就是他们走私货物的黑市交易点!”
“想象一下那场景:大白天,阴森破败的义庄,棺材陈列,纸钱飘飞。那些赶尸人,就像摆地摊一样,将他们走私来的盐、铁、布、糖,甚至刀剑弓弩,就明晃晃地摆在棺材前头。而山里的百姓,拿了家里能换钱的东西——几根好木头、一张兽皮、一点草药,或者几个铜板,更甚者,自己的妻儿——放到义庄里用石灰画好的白圈里,然后去棺材前挑走等价的货物。银货两讫,互不交谈,鬼气森森,了无痕迹。官府?天高皇帝远,谁有闲心去查那些偏远寨子外的无主义庄?客商?正经行商谁敢去那种穷山恶水、语言不通、民风彪悍,弄不好就‘客死他乡’成了义庄里一具无名尸的地方?”
你看向杨开山,语气意味深长:“杨老哥,你在毕州经营多年,想必也听过不少外地行商在附近山寨‘莫名失踪’、最终成为无主孤魂的传闻吧?那些寨子太穷,看到外乡人带着紧俏货物,谋财害命之后往义庄一丢,就说是‘失足摔死’、‘瘴气暴毙’,或者干脆……做成‘货’,谁又会知道?你和卫知府,想必也乐得清闲,不会为了几个外乡商旅的生死,就去那些化外之地自找麻烦吧?”
杨开山脸色青白交加,额上冷汗更多,嘴唇嗫嚅着,却不敢反驳。你所说的,正是西南边陲许多地方心照不宣的黑暗现实。
“至于他们驱赶的那些‘尸体’……” 你眼中寒光一闪,语气骤然森冷,“或许其中真有倒霉的客商。但更多,恐怕是那些被他们用这种‘以物易物’方式‘买’来的活人!尤其是妇孺!”
“那个‘辰州雷坛’,就是这些‘赶尸匠’的行业把头,是最大的窝主和销赃网络!他们有一种秘药,或许就叫‘控尸丹’之类,给人服下,便能令人神智昏沉,肢体僵直,行动迟缓,状若尸体。然后,便堂而皇之地将这些‘活尸’,混在真正的尸体中,以‘赶尸’为名,长途运送至辰州或其他黑市节点,解毒之后,再行贩卖。一条从诱骗、绑架、用药、运输到贩卖的完整黑链,利润惊人,还不用给你和卫知府好处!”
你将手中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在这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如今,我们‘新生居’在毕州大开招工之门,给出的条件是实实在在的活路,远比卖身为奴或被骗入黑市强上百倍。山民只要还能走动,都愿意来试一试。这等于直接掐断了他们最稳定、最廉价的‘货源’。”
“同时,我们通过这楼下新开的供销社,将盐、铁、布等生活必需品,以更公平、更稳定的渠道和价格输入山区,他们那个依靠信息不对称和武力垄断建立的黑市暴利,也就难以为继了。”
“我们,是实实在在地动了他们的命根子,砸了他们的聚宝盆。”
你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着杨开山,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为这场冲突定性:“所以,他们此刻跳出来,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强,多神秘。而是因为我们动了他们的‘饭碗’,断了他们的财路!”
“这,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也不是装神弄鬼的挑衅。”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
“是代表新的生产方式、追求解放生产力、试图改善最广大贫苦民众生活的我们,与那些代表最落后、最反动、最残酷、依靠垄断、欺诈、暴力与迷信鬼神维持其腐朽利益的旧势力之间,不可调和的必然冲突!”
“在这种根本性的矛盾面前,没有妥协,没有退让,只有一方彻底压倒另一方!”
你的话语,如同战鼓,敲打在杨开山的心头,将他最初的恐惧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更高理念点燃,混杂着杀意与亢奋的战意。是啊,有皇后殿下这等神仙人物坐镇,洞悉一切,算无遗策,自己还怕什么?这正是博取从龙之功、表现忠勇的绝佳时机!
“殿下!请您下令!”杨开山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怒吼,声震屋瓦,脸上因激动而涨红,“末将愿亲率麾下一队精锐子弟兵,立刻出城,搜捕剿杀这些妖人!定将他们斩尽杀绝,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