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你轻轻一笑,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仿佛在谈论晚餐吃什么,“管,自然是要管的。这帮蛀虫,留着也是祸害。”
“不过,”你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绝对的掌控感,“对付这些只会躲在阴沟里吓唬人的老鼠,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朕一人,足矣。”
说完,你缓缓从宽大的座椅上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筋骨,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然后,你用那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陈述既定事实的口吻,对杨开山下达指令:“传朕口谕:告知卫雍禾,一切外松内紧,招工事宜和供销社的买卖照常进行,不必自乱阵脚,徒惹百姓惊慌。”
“而你杨老哥——”你看向杨开山,“带你的人,把那些已经混进城里的‘老鼠’,给朕牢牢盯住。记住,只盯不打,围而不攻。人家又没造反,无罪而诛总是落人口实,咱们多去几个人‘保护’他们就行了。”
你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至于他们那个藏在暗处的‘坛主’……朕,要亲自去会一会。”
“朕要让他,在彻底的绝望中,用他残余的生命,明白一个道理——”
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铁石般的寒意:“做人,多少还是要讲点良心。就算卖人,也该有个卖人的样子。装神弄鬼,吓唬百姓,算什么东西?”
在你的意志驱动下,整个毕州城如同精密钟表内部的齿轮,开始无声而高效地咬合运转。
卫雍禾接到“一切如常”的密令,心中大定。他立刻以“防流寇、靖地方”为名,行文四门,加强盘查,实际执行“只进不出”的软封锁,同时严令衙役、兵丁不得擅离职守,维持街面秩序,尤其保护招工办及码头区域,务必不能出乱子。一张无形的监管大网悄然收紧。
而得到“只盯不攻”明确指令的杨开山,则彻底进入了狩猎状态。他将对“活神仙”的敬畏化为绝对的执行力,亲自披挂,率领着最熟悉毕州城每一条街巷、每一处暗角的土司府精锐亲兵、家丁、眼线,如同撒开一张大网,在城中进行了一场无声的拉网式清查。那些自以为伪装巧妙、分散潜入、准备伺机制造混乱或进行破坏的“辰州雷坛”下属赶尸人及其操纵的尸体,在杨开山这个真正的地头蛇面前,几乎无所遁形。不到一个时辰,所有已潜入城内的可疑分子,便被逐一识别、标记、暗中围控,最终被有意无意地驱赶、压缩,聚集到了城西一片早已荒废、屋舍倾颓、人迹罕至的贫民窟区域,如同被赶入羊圈的羔羊。
你依旧安然端坐于供销社楼上的办公室中,窗外是毕州城午后略显慵懒的天光。然而,你庞大而精微的神识,早已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全城。杨开山兴奋而狰狞的脸,兵丁们紧张有序的包围,贫民窟中断壁残垣间那些“赶尸人”惊恐万状、如同无头苍蝇般试图寻找出路却屡屡碰壁的狼狈……所有细节,纤毫毕现,如同亲临。
你的神念,如同最精准的探测器,缓缓扫过那片废墟,扫过每一个惊慌失措的灵魂。最终,聚焦于其中一名身着肮脏道袍、面色阴沉中带着狠戾、却难掩眼底深处恐惧的中年道士。他似乎是这群乌合之众中隐约的头目,正试图压低声音,呵斥着同样慌乱的同伴。
你的神念,化为无形无质却无孔不入的细丝,轻易穿透了他那因恐惧而摇摇欲坠的精神壁垒,探入其混乱的思维深处。恐惧的碎片、怨毒的念头、求生的渴望……纷纷涌来。
“坛主误我!这哪是什么普通朝廷鹰犬?这分明是……是煞星!”
“他怎会知道灵清、凌云霄,甚至那个传说中长生不老的无名道人……这些老怪物的名头?还说是他座上宾?假的!定是假的!可……万一是真……”
“完了,全完了!被围死了!这几具死尸真打起来,怎么可能是那帮土司蛮兵的对手!”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只要……只要能逃出城,逃到五十里外的‘落魂谷’!那里有我们雷坛最隐秘的总坛,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还有坛主亲自坐镇!到了那里,就安全了!这姓杨的再厉害,也绝找不到那里去!”
“对!落魂谷!必须想法子去落魂谷!”
“落魂谷……” 你的神识中,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如同死水微澜,“名字倒是不错。正适合给你们这些没入土的孤魂野鬼,做个了断的坟场。”
在获取了最关键的情报后,你对城西那片废墟里困兽犹斗的小角色,彻底失去了兴趣。神念如潮水般收回,你的注意力重新落回那份关于高炉设计的报告上,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搜捕、精神的窥探、信息的获取,不过是翻阅报告时一个微不足道的间歇。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敲响,节奏急促而克制。杨开山那张因兴奋和剧烈运动而涨得通红的黑脸出现在门口,眼中闪烁着邀功与期待的光芒:
“殿下!末将幸不辱命!所有混入城内的辰州雷坛妖人,共计二十七名,并其操纵的数十具尸体,已全部被驱赶至城西废屋区,团团围住,水泄不通!请殿下示下,是否立刻拿下,将其一网打尽?”
他按着腰刀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你指挥下立下大功的场景。
然而,你只是微微抬眸,瞥了他一眼,嘴角竟勾起一抹略带戏谑的弧度,用一种谈论天气般轻松,却又蕴含某种残酷幽默感的语气说道:
“进攻?何必急于一时。”
你放下报告,身体向后靠了靠,仿佛在阐述一个简单的商业道理:“他们大老远从辰州跑来,一路风餐露宿,也不容易。既然进了我们毕州城,那就是客。”
“是客,总要住店、吃饭、消费,是不是?”
你的目光转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被困的“客人”。
“咱们毕州城,难得一下子来这么多‘外乡客’。虽然打扮是寒碜了点,行事是鬼祟了些,但好歹是客源。”
你转回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杨开山,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活尸也好,死尸也罢,在毕州城这地界,都算是客。”
“是客,就得按人头,给咱们毕州城创造点收入,创造点……就业岗位。”
“不好好‘招待’一下这些送上门来的‘肥羊’,岂不浪费了人家一番‘心意’?”
“盯紧了,别让他们跑了,也别让他们死得太容易。至于怎么‘招待’……” 你意味深长地看了杨开山一眼,“你是一方土司,这点事,还需要朕教你吗?记住,我们是讲‘王法’,重‘营商’的。”
杨开山彻底石化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把……把这些穷凶极恶、装神弄鬼的敌人,当成……来送钱的“肥羊”、“客人”?还要“招待”他们,让他们“消费”?
这……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思路!又是何等居高临下、视敌人如无物的绝对自信与霸气!
但旋即,一股更强烈的崇拜感席卷了他。皇后殿下这不是不杀,是要诛心!是要把这些家伙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榨干,还要让他们体验最深重的绝望与羞辱!这手段,比直接砍了脑袋,不知高明狠厉了多少倍!
“末……末将明白了!殿下圣明!末将知道怎么做了!定让他们……‘宾至如归’!” 杨开山猛地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眼中最后一丝恐惧也被狂热的崇拜取代。他看着你重新垂下眼帘、专注于文书的身影,仿佛在仰望一尊端坐于九天之上、执掌生死荣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真神。
你不再理会他,心神已飘向城外五十里,那个名为“落魂谷”的幽暗所在。网已张开,饵已布下,是时候,去会一会那条自以为藏在最深处的“大鱼”了。
就在杨开山仍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板,沉浸在那混合着恐惧、狂热与绝对崇拜的复杂情绪中无法自拔时——
你已看完了手中那份关于安东府钢铁联合企业规划报告的最后一行字。凌华娟秀的墨迹勾勒出未来庞大工业体系的骨架,你目光扫过那些关于高炉容积、焦炭配比、水力鼓风机功率、预期年产铁量及附属工坊规划的冰冷数字,脑海中已同步构建出相应的三维模型,并推演出其与周边矿区、道路、河流运输、燃料供给乃至劳动力吸纳之间的复杂关联网络。你微微颔首,这份由专业技术人员拟定、经过幻月姬、凌华、太后等人根据现实讨论修订后的规划,虽仍显粗糙,但大体框架与方向已符合你的预期,细节可在推进中不断调整。
你将报告纸页边缘对齐,动作精准而平稳,然后轻轻置于宽大紫檀木书案的一角,与另一叠已批阅的文件并列。接着,你缓缓自那张杨开山亲自送来给你充当‘临时御座’,镶嵌着云石、雕刻着简约纹路的厚重座椅中站起身来。久坐并未让你的动作有丝毫滞涩,反而如同收剑归鞘般自然流畅。你舒展了一下身躯,颈肩与脊椎的关节发出一连串轻微而清脆的“噼啪”声响,并非疲劳的呻吟,更像是蓄力装置解除锁定、准备投入运转的鸣响。
一丝冰冷、漠然,却又隐含着一丝近乎愉悦的杀伐之气的微笑,在你线条清晰的唇角浮现,如同冰原上折射的幽光。
“好了。”
你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某种一锤定音的决断力。
“该看的,看完了。”
“是时候,活动活动筋骨了。”
你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投向了城外某个未知的阴暗角落。
“那些在网中扑腾的鱼虾,留给你们慢慢招待,不要伤了人家,让别人说咱们毕州待客没礼数。”
“朕——” 你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捕食者锁定猎物时的从容,“该去会一会那条自以为藏得很深的……‘大鱼’了。”
话音尚在杨开山嗡嗡作响的耳畔残留,他那因极度敬畏而低垂、不敢直视的眼角余光,便捕捉到了令他永生难忘、足以重塑其世界观的一幕——
你那挺拔如松的身影,就在他视线聚焦之处,那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之后,毫无征兆地、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从现实画卷中抹去一般,凭空消失了。
没有光影扭曲,没有气流动荡,没有能量涟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空间波动的痕迹。仿佛你本就只是一道投映在那里的虚影,此刻光源熄灭,影像自然归于虚无。又仿佛你与周围的空间本就一体,此刻只是回归了某种更为本质、不可观测的状态。这种消失并非高速移动留下的残像,也非障眼法或幻术,而是一种彻底违背他常识理解的、近乎“存在”与“非存在”转换的诡谲现象。
“神……神迹!这……这当真是……神仙手段!!” 杨开山如遭雷击,魁梧的身躯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他并非没有见过高来高去的武林高手,甚至听闻过某些道术方士的遁法,但那些或多或少都有迹可循,或快如闪电,或借助符箓烟火。如你这般静立原地、悄无声息、了无痕迹地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这已不是武功能解释的,这是真正的、活生生的、行走于人间的“神仙”!
“砰!”
他再次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这次用力更猛,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浑然不觉疼痛,心中只有沸腾到极致的狂热与虔诚。他不再去想什么权位、利益、家族安危,所有的思虑在你展露的这“神迹”面前都显得渺小可笑。他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崇拜与敬畏,仿佛匍匐在真正神只脚下的虔诚信徒。
“娘娘……不,上仙!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语无伦次地嘶声低吼,混合着最粗鄙的敬称与最崇高的礼赞,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宣泄内心那几乎要爆炸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