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黄天当立(1 / 2)

而此刻的你的感知如同水银泻地,瞬间浸透了以毕州城为中心、半径数十里内的一切。山峦的轮廓,河流的蜿蜒,林木的呼吸,鸟兽的踪迹,风中携带的每一粒微尘,地底暗流的细微涌动……无数信息洪流般涌入你的“意识”,又被你那非人的思维瞬间解析、整合,构筑成一幅无比精密、实时变幻的全息图景。在这幅图景中,城外五十里处,那个被群山环抱、气息阴郁晦暗的“落魂谷”,如同白纸上的墨点般清晰刺目。

心念微动。

没有破空声,没有光影特效,你的存在从毕州城招工办大楼顶层的办公室,很快出现在通往落魂谷的崎岖山道某处。

五十里险峻山路,于常人需跋涉一两日,于轻功高手亦需耗费数个时辰。然而在你脚下,大地仿佛拥有了弹性,岩石与泥土的阻力被巧妙化解,林木枝丫自动避让,气流化作无形的助力。你并非在奔跑,而是在“滑行”,身影时而在林间空地凝实,时而在树梢阴影下淡去,时而在溪流表面留下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脚下不曾踏碎一片落叶,衣袂不曾惊动一只飞虫。速度却快得超乎想象,若有人偶然瞥见,只会觉得眼一花,似有清风拂过,了无痕迹。

不到一个时辰的光景,你的身影已悄然凝实于一片格外茂密、光线晦暗的古木林边缘。前方,两座陡峭如刀削的山崖相对而立,形成一道狭窄的隘口。隘口旁,一块被岁月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的灰黑色巨岩巍然矗立,岩体上,三个殷红如血、笔触诡异张扬的大字深刻其间——

落魂谷。

字迹并非新近凿刻,边角已被苔藓部分侵蚀,但那股刻意营造的阴森、不祥之气,却透过扭曲的笔画扑面而来,显然是以特殊颜料混合某些物质书写,经年不褪,且带有微弱的精神暗示效果,寻常人凝视稍久便会心绪不宁。

你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三个字,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未曾消散,反而加深了些许。

“落魂?名字倒是不错。” 你心中低语,毫无犹疑,身形再次化为一道肉眼难以追踪的虚影,仿佛一缕融入山间薄雾的轻烟,悄无声息地飘入了那狭窄的谷口。

谷内景象,与谷外险峻阴森的隘口截然不同,甚至堪称别有洞天。

入口狭窄,内里却逐渐开阔,形成一处约莫百亩见方的盆地。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涧溪流自山谷深处蜿蜒流出,水声潺潺,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芒。溪流两岸,是被精心开垦过的梯田,田中水稻青翠,菜畦整齐,长势颇为喜人。几座以粗大原木为柱、厚实茅草覆顶的吊脚木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溪流两岸较为平缓的坡地上。午后时分,几缕淡蓝色的炊烟正从几处木屋的烟囱中袅袅升起,融入山谷上空薄薄的岚霭之中。远远望去,甚至能看到几个皮肤黝黑、头缠布巾的山民在田间弯腰劳作,另有几个棕角孩童在溪边追逐嬉戏,溅起朵朵水花,发出天真烂漫的笑声。

好一派宁静祥和、自给自足的世外桃源景象。

然而,在你那经过千锤百炼、早已超越凡俗感官极限的感知之下,这幅“田园牧歌”画卷的虚假外皮被轻易剥离。

空气中,除了泥土、青草、溪水与炊烟的气息,还隐隐混杂着一丝极淡、却无法完全掩盖的、令人本能不适的腥甜气。那不是兽血或寻常死亡的气息,而是更为复杂、陈旧,混合了多种草药、矿物与某种腐败特质的、人工调制出的药味,以及更深层、被反复清洗也难以祛除的、源自大量生命非正常消逝所沉淀下的怨憎与绝望的晦暗“场”。

你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探测波,无声无息地漫过整个山谷。溪水的温度、土壤的湿度、每一片叶子的纹理、每只昆虫的振翅频率……乃至每一个生命体的生物磁场、思维波动、气血运行,都如掌上观纹,清晰无比。

田间劳作的“山民”,动作看似有力,实则僵硬刻板,缺乏活人劳作时那种细微的调整与节奏变化。他们的眼神空洞,焦距涣散,对外界声响反应迟钝,仿佛沉浸在一个永不醒来的梦魇之中。他们的气血运行缓慢而规律得异常,体内盘踞着一股阴寒、滞涩的外来能量,压制着自身神志,驱使着肉体进行简单的重复劳动。

而那些在木屋附近活动、照顾孩童的妇女老人,虽然神智清醒,脸上却普遍带着一种长期压抑下的麻木与畏缩,眼神躲闪,很少与田间那些“亲人”有自然的情感交流。孩童们的嬉笑也显得有几分小心翼翼,不时偷偷瞥向田间,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复杂情绪——混合着恐惧、疏离与一丝茫然。

在村子中央,一栋明显比其他木屋高大、结构也更为复杂的两层吊脚楼内,你的神念“看”到了此行的主要目标。

一个年约四旬、面皮白净、蓄着三缕长髯的中年道士,身穿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八卦道袍,正悠闲地斜倚在二楼临窗的一张竹制躺椅上。他左手端着一只白瓷茶盏,右手捏着盏盖,轻轻撇着并不存在的浮沫,目光透过敞开的木窗,落在窗外那派“祥和”的田园景象上,嘴角噙着一丝混合着掌控感与淡淡嘲弄的笑意。他气息虚浮,下盘不稳,眼袋浮肿,眼神深处藏着一丝被酒色财气浸润出的浑浊,显然并非勤于修炼之辈,更遑论精擅丹鼎之道。其周身有极淡的、与田间那些“山民”体内同源但更为隐晦的阴寒能量萦绕,显然是长期接触、乃至可能服用微量“控尸丹”一类药物所致。

“看来,就是这里的主事者,所谓的‘坛主’了。” 你心中了然。这处山谷,分明是一个以药物控制活人为劳力、同时可能兼顾训练、中转“货物”的秘密据点。表面的宁静,掩盖着内里的残酷与扭曲。

你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又似穿过透明玻璃的光线,没有引发任何物理或能量层面的扰动,便已穿透了那栋吊脚楼厚实的木板墙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中年道士身后三步之遥的位置。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气味,混合着朱砂、劣质熏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他身体的陈腐气息。

你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稳中略带虚浮的呼吸,感受到他体内那并不强健的气血在缓缓流动。

没有杀意,没有威压,你只是如同一个偶然路过的旁观者,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以一种近乎轻柔、带着某种审视与探究意味的姿态,轻轻搭在了他略显单薄的右肩之上。

“!!!”

在你的指尖触及他肩膀布料的那一刹那——

时间仿佛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中年道士——张驹齐,辰州雷坛的坛主——身体骤然僵硬,如同被瞬间抽去了所有骨骼与筋肉,又似被无形的寒冰从内到外彻底冻结。他手中那只价值不菲的白瓷茶盏失去了掌控,“啪”地一声脆响,跌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与茶叶溅了一地。

他脸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殆尽,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一双原本带着几分自得与阴鸷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瞳孔收缩如针尖,倒映着窗外不变的田园风光,却充满了最纯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那恐惧如此深重,以至于瞬间压垮了他所有的思维,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未知与绝对危险的战栗。

他感到肩膀上搭着的,并非人类的手指。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触感,冰冷,不似活物,却又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仿佛能透过皮肉骨骼,直接触摸到他的灵魂。一股足以冻结骨髓的寒意,从被触碰的那一点轰然爆发,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他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来,皮肤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也在血管中凝滞了。

极致的恐惧,甚至让他暂时丧失了发声的能力,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被这无边无际的恐惧彻底吞噬、灵魂都要离体而去的瞬间——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了。

那声音并不高亢,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磁性,平静,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坠地,清脆冰冷,不带丝毫人类的感情波动。它并非来自前方、后方或任何方向,而是直接在他的颅腔内部、在他的意识最深处响起,仿佛是他自己内心最恐怖的臆想化作了现实的声音。

“朕,很好奇。”

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在仔细端详一件不太有趣的物品。

“就你这被酒色掏空、气血两虚的身子骨,丹鼎之道,怕是连门槛都未曾摸到。”

“那么——”

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锥,直刺灵魂:“你们雷坛用来操控那些‘活尸’的‘控尸丹’……”

“是从何处得来?”

“扑通!”

这直指核心、揭破他最大秘密的冰冷质问,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张驹齐早已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他双腿一软,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皮囊,从竹椅上滑落,重重地跪倒在洒有茶水和瓷片的地板上。膝盖撞击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细小的瓷片刺入皮肉带来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别……别动手!上……上仙饶命!饶命啊!!”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尖利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充满了最卑微的乞怜。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有丝毫异动,只是拼命地以头抢地,重重磕下。

“砰砰砰!”

额头与坚硬木板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几下之后,他额前便是一片乌青,渗出血丝。

“我……我发……发……发誓……我真没杀过人!真的!山谷里的人……都、都还活着!我能控制他们,也能解了药性!我发誓!我没杀过人!甚至……甚至在这里都……只……只杀过用来写符箓的鸡!上仙明鉴!饶命啊!!”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急于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

你的神念在他辩解的同时,已如无形的微风再次扫过整个山谷。那些田间劳作的“山民”,生命气息确实存在,虽微弱迟滞,但并未断绝。他们的身体机能被药物强行维持在一种低耗能的“待机”状态,神智被压制,如同提线木偶。而那些清醒的妇孺,虽然生活在恐惧与压抑中,但至少生命无虞,体内也无被长期药物控制的迹象。这印证了张驹齐的部分说法——此处更像一个隐蔽的“生产”与“训练”基地,而非纯粹的屠场或囚牢。那些被控制的山民,或许是掳掠而来,或许本就是被淘汰的“货物”,在此被当作免费劳力驱使。

“哼。”

你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