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倒还没蠢到自绝于天,知道留些转圜的余地。”
你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张驹齐磕头的动作猛地一滞,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不过,助纣为虐,以邪术控人生魂,役人为畜,其罪亦不容诛。”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朕,再问你一遍——”
你的声音陡然转厉,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张驹齐的灵魂之上,冰冷的杀意如有实质,将他刚刚升起的那一丝侥幸彻底碾碎:“那‘控尸丹’,究竟源自何处?!”
“凭你们这群只懂些粗浅符箓、装神弄鬼糊弄乡愚的货色,绝无可能炼制出这等阴毒诡谲之物!”
“说!”
最后一声厉喝,如同惊雷在张驹齐脑海中炸响,震得他耳蜗嗡鸣,神魂欲裂。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有丝毫迟疑或虚言,下一瞬间就会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我说!我说!上仙饶命!我全说!绝无半字虚言!!” 张驹齐涕泪横流,再也顾不上额头的疼痛和地上的污秽,嘶声喊道,语速快得如同决堤洪水:“是……是‘太平道’!也有人叫他们‘黄衣会’!是……是他们给我们的丹药!”
“太平道?” 你的眼神微微一动,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你古井无波的心境中,漾开了一丝细微的涟漪。一些尘封的记忆碎片与近期搜集的情报被迅速调取、关联。这个名字,在朝廷呈送到尚书台的隐秘卷宗、地方官府的零星奏报、乃至自己这十几年听闻江湖流传的只言片语中,都曾若隐若现,但始终如同笼罩在迷雾之中,难以窥其全貌。没想到,竟在此处,以这种方式,再次浮现。
“对对对!就是太平道!黄衣会!” 张驹齐见你语气有所变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继续交代,唯恐说得慢了:
“上仙明鉴!我们辰州雷坛,说是什么赶尸一脉的祖庭正统,其实……其实早就败落了!祖传的那点炼尸、控尸的法门,到了我曾祖那辈就失传了大半,只剩下些皮毛,勉强维持个门面。到了我爷爷、我爹和我这几代,更是……更是不成器,也就靠着祖上留下的几具‘血尸’,和一点装神弄鬼的把戏,在辰州府开个道馆,给人做做法事,卖点丹砂符水,混口饭吃罢了!”
“那‘控尸丹’,还有……还有一些别的厉害符箓、法器,都是太平道的人定期供给我们的!我们……我们其实就是他们在西南这边发展的一个……一个最外围的附庸!帮他们处理些不方便公开出面的事情,跑跑腿,打打掩护……”
“他们每年会派人来,收取供奉——主要是金银,有时也要些稀罕的药材、矿料和资质不错的童男女。然后会根据我们上交的供奉多少,给我们相应的丹药和器物。那‘控尸丹’就是其中一种,用他们的说法,叫‘神行符水’的简化版,能让人听话,力气变大,不知疲倦,是……是帮我们‘搬运货物’的好东西……”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也知道这“搬运货物”背后是何等伤天害理的勾当。
“太平道的首领是谁?总坛在何处?与你们接头的是何人?” 你连续发问,语气不容置疑。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上仙!” 张驹齐磕头如捣蒜,脸上满是绝望与恐惧交织的泪水,“小人地位低微,哪有资格知道那些!每次来交接的,都是几个蒙着脸、穿着黄色罩袍的人,声音沙哑,分不清男女老少。交接地点也不固定,有时在辰州码头某条船上,有时在荒山破庙,每次都是他临时通知。交了东西,拿了供奉,立刻就走,从不多说一句话。小人……小人功力低微,实在不敢得罪他们,连他们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更别提什么总坛、首领了!小人可以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他赌咒发誓,情绪激动,几乎要晕厥过去。在你的神念密切监控下,他的心跳、血流、气息、精神波动,都显示出这极大概率是实话。至少,以他的层级,所知确实有限。太平道行事之隐秘谨慎,可见一斑。
你沉默了片刻,房间内只剩下张驹齐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声。窗外的“田园风光”依旧,但在你眼中,已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这看似偏僻的山谷,竟然牵连着一个更为庞大、隐秘、图谋不明的组织。
“除了供给你们丹药法器,收取供奉,太平道可还有其他吩咐?你们又为他们具体做过何事?” 你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让张驹齐感到深不可测的寒意。
“有……有!” 张驹齐不敢隐瞒,“他们……他们要我们留意各地官府动向,特别是关于人口流动、矿产开采、还有……还有像上仙您这样,突然出现、行事不同寻常的外来‘大人物’的消息。还要我们尽量控制住山区里的人口,别让……别让太多青壮流失,特别是别让他们成群结队地被拉走……”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你毫无表情的侧脸,又赶紧低下头,继续道:“另外……还让我们借着走脚赶尸的便利,帮他们运送一些……一些特别的‘货物’。不……不是寻常的私盐铁器,是一些用特制木箱封着的东西,很沉,不许我们打开看,也不许多问。每次运送,都有太平道的人暗中跟着,直到交接地点。小……小人猜想,可能……可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有,大概……大概七八个月前,他们传来密令,要我们设法打探一个叫……叫‘新生居’的组织的底细,特别是它在西南这边的主事人是谁,有什么背景,想干什么……最好能制造点麻烦,拖慢它的进展……所以……所以我才派了刘老道去毕州城,想……想先摸摸底,吓唬一下,没想到……” 张驹齐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懊悔与恐惧。他此刻才明白,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小动作,竟然直接惹到了眼前这位宛如神魔的可怕存在头上。
“太平道……” 你再次低声重复了这个名字,指尖在张驹齐肩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剧颤。
“你可知,他们为何自称‘太平’?又为何着‘黄衣’?”
“这……这个小人也只是偶尔听那接头人提过一两句,说是什么……‘黄天当立,天下太平’,是……是上古流传的救世正道……穿黄衣,是……是尊奉什么‘太平圣尊’的教诲……具体的,小人这等跑腿挣个辛苦钱的,真的不知道啊!” 张驹齐苦苦哀求,生怕你不信。
“黄天当立……” 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更多的则是冰冷的锐意。这口号,这颜色,其象征意义与潜在威胁,不言而喻。一个以宗教为外衣,行事隐秘,拥有特殊药物乃至可能具备一定超凡手段,并且对基层人口控制、资源流动、新兴势力抱有天然敌意与破坏欲的组织……其性质,已不仅仅是江湖帮派或邪教那么简单了。
“你们与太平道联络,可有固定方式?下次接头在何时何地?” 你问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
“有……有一个方法!” 张驹齐连忙道,“在辰州府我们雷坛道馆西边荒地上的第三棵老槐树底下,埋着一个防水的铜管。若有紧急情况,或者他们有事传讯,会派人将消息塞进铜管。我们每隔十天会去查看一次。下次……下次查看是三天后。至于他们主动接头,时间地点都不定,全看他们安排。”
你微微点头。至此,从张驹齐这里能得到的有价值信息,大概也就是这些了。他确实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外围小卒,所知有限。但这条线,已经足够清晰地将“太平道”这个组织,与西南地区的人口贩卖、药物控制、资源走私、情报搜集以及对“新生居”的敌意破坏行动联系起来。
“上仙……上仙饶命啊!小人知道的全都说了!句句属实!小人愿意弃暗投明,愿意给上仙当牛做马!只求上仙饶小人一条狗命!” 张驹齐见你沉默,心中恐惧更甚,又开始拼命磕头求饶。
你缓缓收回了搭在他肩头的手指。
张驹齐顿时感觉那股冻结灵魂的冰冷与沉重压力骤然消失,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道袍。
你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虚假的“宁静”。山谷中的“山民”仍在不知疲倦地劳作,妇孺们依旧麻木地生活,浑然不知他们命运的掌控者,刚刚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你的命,暂且记下。”
你清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房间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山谷中这些被药物控制的人,如何解救?”
“有……有解药!” 张驹齐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忙道,“就在楼下我卧室床底的暗格里!红色瓷瓶,每隔三日化水服一次,连服三次,再静养旬月,辅以清心饮食,便能慢慢清除药性,恢复神智!只……只是被控日久,身体难免亏损,有些会变得痴傻一些,但……但命能保住!”
“那些妇孺呢?”
“她们……她们大多是这些人的家眷,有的是被一起弄来的,有的是后来……后来找来的。没给她们用药,只是吓唬着,让她们帮忙照料起居,也……也是人质。她们……她们是清醒的。” 张驹齐低声道,不敢看你。
“很好。” 你转过身,目光如电,刺在张驹齐身上,“交出解药配方,绘制出你所有知晓的、与太平道交接过的地点、联络人特征,以及辰州雷坛、乃至你所知的其他可能与太平道有勾连的势力名单。然后,解除此地所有人的药性,妥善安置。”
“做完这些,朕会派人来接管此地。而你——”
你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违逆的意志:
“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继续你‘坛主’的身份,一切如常。太平道若有联络,虚与委蛇,及时上报。或许可赎前罪。若有异心……”
你没有说下去,但张驹齐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凄惨无比的下场,忙不迭地磕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为上仙效死!绝无二心!”
“记住你说的话。” 你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视其灵魂深处最脆弱的角落。
“太平道……黄衣会……” 你低声自语,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依旧。
“有意思。这潭水,比预想的,要深一些。”
“不过,水再深,也总有见底的一天。”
“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