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华山兄弟(1 / 2)

毕水河码头,晨曦初露,已是人声鼎沸,活力盎然。

巨大的蒸汽货轮与传统的帆船、桨船、竹筏混杂停泊,汽笛声、号子声、吆喝声、货物装卸的撞击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交响。赤裸上身的脚夫扛着沉重的货包,喊着整齐的号子在跳板上来回穿梭,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商贾们聚集在码头空地上,高声讨价还价,银钱的叮当声不绝于耳。也有拖家带口、背着行囊的百姓,脸上带着离乡的愁绪与对前程的茫然,等待登船。空气中混杂着河水的水汽、货物的气味、汗味以及早点摊飘来的食物香气,构成一幅鲜活无比的市井画卷。

你站在人群中,深吸一口这充满烟火气的空气,心中涌起久违的亲切与感动。这才是真实的人间,是你所有理想与蓝图的起点与归宿。

你没有选择那些挂着官旗或商号旗帜、看起来宽敞舒适的大船,目光扫过一番,最终落在码头角落一艘不起眼的小型客船上。船体有些旧,船舷的油漆斑驳脱落,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船家是个约莫四十岁年纪的黝黑汉子,穿着短打,腰间别着旱烟杆,正蹲在船头整理缆绳,面相憨厚。

“船家,往甬州去,一位,多少钱?” 你走上前,用带着几分西河口音的官话问道。

船家抬头打量了你一眼,见是个衣衫简朴的读书人,便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甬州啊,顺水走得一天一夜,逆水慢些,也就是多半天。客官,三十文,管送到码头。船上提供热水,干粮自备。”

“成。” 你数出三十枚铜钱递过去。

“好嘞!客官里边请,小心脚下。” 船家接过钱,热情地撩开舱口的粗布帘子。

船舱不大,略显狭长,左右两排简陋的长条木板权当座位,中间留出过道。已有七八位乘客在内。靠窗位置坐着一对带着孩子的中年夫妇,像是走亲戚的,妇人正低声哄着怀中小儿;另一侧是三个结伴而行的汉子,看打扮像是小贩或手艺人,正低声交谈着生意经;靠近船尾处,则坐着两名年轻人,皆身着劲装,腰佩长剑,神色冷峻,与舱内其他乘客格格不入,正是那两位江湖侠客。

你向船家点头致谢,拣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将包袱放在身侧。船家很快解缆撑篙,小船晃晃悠悠地离开码头,驶入波光粼粼的河道,逆着水流,向着上游的甬州方向缓缓行去。

你靠在窗边,任由带着水汽的微风拂面,看着两岸青山、田野、村舍在晨光中渐次后退,心中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与自由。远离了案牍劳形,远离了权谋算计,此刻的你,只是一个纯粹的观察者、体验者、追寻者。

船舱内渐渐热闹起来。那对带孩子的夫妇开始与邻座攀谈,话题无非是收成、物价、家长里短。三个汉子则在抱怨今年行商不易,税卡太多,但言语间又流露出对毕州新生居招工之事的浓厚兴趣。

“……听说汉阳那边,新生居的工钱给得实在,还管吃住?” 一个汉子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希冀。

“可不是嘛!我表舅家的二小子,去年偷跑去的,上个月捎信回来,说是在什么……纺纱厂,一个月能拿这个数!” 另一个汉子伸出两根手指,表情夸张,“还顿顿有荤腥!听说干得好,还能把家里人接过去!”

“真有这等好事?别是唬人的吧?” 第三个汉子将信将疑。

“唬人?你去码头看看,每天多少船往汉阳送人!都是奔着新生居去的!要是不好,能有这么多人?”

他们的对话引起了那两位江湖侠客的注意。其中那位年纪稍长、面容冷峻的青年,眉头紧锁,忽然冷哼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讥诮与戾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哼!愚夫蠢妇,见识浅薄!真以为天上有掉馅饼的好事?”

舱内顿时一静。那几位谈兴正浓的百姓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嗫嚅着不敢再言,畏惧地瞥了那两位佩剑的“侠客”一眼,低下头去。江湖人物,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意味着麻烦、暴力与不可预测的危险。

那冷面青年见众人噤声,脸上讥诮之色更浓,继续道:“什么新生居?不过是个盘剥劳力、榨取血汗的黑心工坊罢了!用些蝇头小利,诓骗你们这些无知黔首去卖命,他们好坐收渔利!你们倒感恩戴德,岂不可笑?”

舱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压抑而尴尬。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将不满与恐惧藏在低垂的眼帘下。那对夫妇紧紧搂住了孩子。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温和平静,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这位兄台,此言恐怕有失偏颇了。”

说话的人,正是靠窗而坐、一身旧儒衫的你。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你身上,包括那两位江湖侠客。年长那位冷面青年猛地转头,目光如电,锐利地刺向你,手已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剑鞘与剑格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你仿佛对那迫人的目光与杀气浑然未觉,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和甚至有些书卷气的笑容,迎着对方的目光,从容道:

“在下不才,几个月前也曾游历汉阳,对那新生居之事,略知一二。据在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新生居虽是工坊,需工人劳作不假,但其给予的工钱报酬,足以让寻常三口之家衣食无忧,且按月发放,从不拖欠。此为其一。”

你不给对方插话的机会,继续有条不紊地说道:“其二,新生居不仅提供免费住宿——并非窝棚,而是砖瓦房舍,还设有医馆,工人若有小恙,可去诊治,费用不高。其三,其下设有义学,工人及子女无论男女,皆可免费入学读书识字。敢问兄台,若真是黑心盘剥之辈,何须花费如此银钱,做此等‘赔本’善举?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只为压榨劳力,何不将工钱压至最低,住宿饮食降至最差,岂不获利更丰?”

你的声音平稳清晰,逻辑分明,每一条都基于事实,并无激烈言辞,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那几位百姓闻言,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不住点头,看向你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认同。

“大言不惭,新生居是谁开的,天下谁不知道?尔等书生怕不是想靠着溜须拍马,气节全无地攀附朝廷?”

那冷面青年脸色一沉,被你当众驳斥,眼中戾气大盛,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似乎下一刻就要暴起发难。舱内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场冲突看似不可避免。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你脸上的表情却骤然一变。方才那温和讲理的书生模样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夸张的惊恐与后怕,你甚至还缩了缩脖子,左右张望了一下,仿佛怕人听见,然后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混合了神秘、八卦与劝诫的语气,对那冷面青年急声道:

“哎哟!这位兄台!慎言!慎言呐!这话可不敢乱说!”

你挤眉弄眼,手指向上指了指:“小弟我可听说了,那新生居背后的大东家,来头大得吓人!据说是……是咱们当今万岁爷最最宠爱的那位……咳咳,凤君,杨皇后,杨大人开设的产业!你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他老人家的产业是黑心工坊,这、这可是诽谤朝廷、诋毁凤君的大不敬之罪!要杀头的!搞不好还要株连!”

你这番话,将高高在上的宫廷秘闻与市井流言混为一谈,用最粗浅直白的“杀头”、“株连”来恐吓,虽然荒诞,却瞬间打破了之前那种文人论道的严肃氛围,也微妙地转移了矛盾焦点——从道理之争,变成了冒犯“大人物”的风险警告。

那冷面青年显然没料到你话题转得如此突兀且“庸俗”,愣了一下,眼中的杀气不由得滞了滞。他行走江湖,快意恩仇,但“诽谤朝廷”、“诋毁凤君”的帽子扣下来,即便是江湖人,也知道轻重。

你趁他愣神的工夫,立刻换上一副愁眉苦脸、推心置腹的表情,拍着大腿,用更加“悲愤”的语气诉苦道:“再说了,兄台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你是不知道,那新生居如今有多红火,待遇有多好!好到什么地步?好到能把人魂儿都勾走!”

你开始“痛心疾首”地讲述自己的“悲惨遭遇”:“不瞒各位,小生我几个月前游学汉阳,就差点把魂儿丢在那儿了!为啥?因为我遇上个姑娘,峨眉派的女侠!那真是……眉如远山,目似秋水,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我对她是一见倾心,茶饭不思,把压箱底的诗词歌赋、风月手段全使出来了,眼瞅着就要赢得美人芳心了……”

你绘声绘色,表情丰富,舱内众人不知不觉被你的故事吸引,连那冷面青年都竖起了耳朵。

“结果呢?” 你重重一叹,捶胸顿足,“就在我要带她远走高飞、浪迹天涯的时候,她——她居然拒了!拒了!你们猜她怎么说?”

众人屏息凝神。

“她说!” 你模仿着女子的语气,尖着嗓子,满脸“不敢置信”,“她说她舍不得新生居那份工!说新生居管吃管住,宿舍干净亮堂,活儿也不累!前阵子她们车间有几个工头不规矩,对女工动手动脚还克扣工钱,结果正巧赶上那位传说中的杨大人南巡汉阳,带着三公主明察暗访,亲自过问此事!把那几个混账工头抓去劳改不说,还按律补偿了拖欠的工钱,另外给每个受了委屈的江湖弟子都发了足足十两银子的‘补偿’!”

你伸出两根手指,在众人眼前用力晃了晃,声音拔高:“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就因为被刁难了几句、摸了两把,就能拿十两!这上哪儿说理去?她说在新生居,只要守规矩、肯干活,就有前途,有保障!比跟我这个穷酸秀才浪迹江湖强多了!死活不肯跟我走!你们说,气不气人?!”

你说到动情处,还假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将一个因“待遇太好”而痛失所爱的“悲情书生”形象演绎得惟妙惟肖。

“噗——!”

寂静的船舱里,不知是谁第一个没憋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