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华山兄弟(2 / 2)

“哎哟喂,笑死我了!”

“小兄弟,你这……你这可真是……”

哄堂大笑瞬间爆发,驱散了所有紧张与恐惧。那几位百姓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就连一直板着脸的船家,也转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冷面青年身边那位一直沉默的年轻同伴,更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憋得满脸通红。

这个叫“韩宇”的冷面青年彻底懵了。他预想过无数种应对——激烈的辩论、隐秘的威胁、甚至拔剑相向——却唯独没料到,对方会用这种市井小民般的插科打诨、自曝情伤的方式来化解冲突。他那一腔愤世嫉俗的怒火,在你这番充满生活气息、荒诞又带着点真实心酸的“悲惨爱情故事”冲击下,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反倒显得自己有些……不近人情?

“咳咳,” 韩宇不自然地咳嗽两声,脸上的冰霜终究是维持不住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看向你的眼神复杂难明,恼怒未消,却又多了几分古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这位……杨兄,” 他终究是抱了抱拳,语气生硬但已无杀气,“方才……是在下失言了。” 他显然不习惯道歉,话说得别扭。

那位一直沉默的年轻同伴也赶忙拱手,声音清脆些:“在下华山派李默,这是我师弟韩宇,得罪杨兄了。我们师兄弟都是华山‘儒侠’申晔申掌门的弟子。我师弟他……性子鲁直,其实并无恶意,杨兄莫怪。”

你连忙摆手,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唏嘘模样:“无妨无妨,韩兄、李兄言重了。是小生自己……唉,情之一字,害人不浅呐!” 又是一声长叹,成功将话题牢牢钉在“风月伤心事”上,彻底远离了敏感争论。

一场眼看就要见血的冲突,就这样在你堪称“无耻”的机智与演技下,消弭于无形,反而让船舱内的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融洽。那几位百姓彻底放下了对江湖人的畏惧,开始七嘴八舌地安慰你,甚至那位热心的大娘还要给你说媒。韩宇和李默虽然依旧话不多,但神色明显缓和,不再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借着这股热闹劲儿,你话锋一转,又开始以“过来人”兼“失意人”的复杂口吻,更详细、更夸张地描述起新生居的种种“好”来。你描绘了灯火通明、整洁坚固的职工宿舍,提到了不用火、一按就亮的“玻璃球”(电灯)和一扭就出水的“铁管子”(自来水),着重描述了宽敞明亮、热水充足的公共澡堂,以及菜品丰富、管饱管够的职工食堂……

你说得天花乱坠,细节生动,虽然有些描述超越了当时百姓的认知,但那副“亲身经历”、“羡慕嫉妒”的语气,以及时不时穿插的“我那小情人就是舍不得这些才甩了我”的悲情佐证,让这些描述充满了不可思议却又令人心驰神往的魅力。

尤其是当你说到新生居不仅待遇好,还有明确的晋升通道,干得好能当小组长、车间主任,工钱翻倍,还能分到更好的待遇,真正“光宗耀祖”时,整个船舱里的人,眼睛都亮了。那几位百姓眼中燃烧着对改变命运的炽热渴望,就连韩宇和李默,眼中也流露出震惊与思索。他们或许依旧对“工坊”抱有偏见,但你所描述的这一切,显然与他们想象中的“黑心盘剥”截然不同。

你那一番关于新生居如何顿顿有肉、如何以“雷电之力”点灯、如何欢迎经验丰富的家庭妇女前去帮厨烧菜看孩子的描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汹涌的波涛。整个船舱彻底陷入了某种魔幻现实主义色彩浓烈的沸腾状态。那些围在你身旁的普通百姓,他们的眼睛在昏暗的船舱里灼灼发亮,那光芒并非来自窗外斜照的日光,而是源自某种被重新点燃的、对另一种可能生活的炽热向往。他们七嘴八舌,问题一个接一个,仿佛要将你口中那个“天堂”的每一片砖瓦、每一缕炊烟都问个分明。

“杨秀才!那肉……是肥是瘦?是猪肉还是鸡肉?真的……真的顿顿都能见到油星?” 一个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的中年汉子咽着唾沫,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补丁叠补丁的衣角。

“杨公子!那不用点的灯……它、它烧什么?油?还是柴?会不会走水(失火)?夜里亮堂不?” 另一个看起来像是做过小工的男子急切地问,他更关心那“电灯”是否安全可靠。

那位先前发问的大娘则挤得更近了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卑微的希冀:“杨相公,您看看我这把老骨头,洗衣做饭、缝缝补补都行,就是力气不济了……那托儿所,真肯要我这老婆子?工钱……真的不少?”

你,这个“失恋秀才”,此刻成了这方寸船舱内绝对的中心。你面带和煦笑意,来者不拒,用早已锤炼得圆融通透的言辞,耐心为他们拆解一个个疑惑。你告诉他们,新生居的肉食搭配讲究,并非一味油腻,而是有荤有素,有肥有瘦,更有从“农科所”弄来的新奇法子,能让蔬菜在冬天也长得水灵。你解释那“电灯”虽借“雷电”之名,实则安全稳当,有专门匠人看管维护,夜里亮如白昼,胜过十盏油灯。你肯定地对老大娘说,新生居最缺的就是她这样有耐心、有经验的妇人,食堂择菜洗菜、托儿所看顾孩童,都是轻省活计,但于整个“居”的运转却至关重要,工钱绝不低于壮年劳力。

你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准滴入干涸心田的甘露。你不仅仅在描述待遇,你是在描绘一种秩序,一种尊严,一种希望。你让他们看到,在那遥远的汉阳,一个人只要肯劳作、守规矩,便能获得温饱、住所、医疗保障,甚至子女的未来。这对于这些挣扎在生存线上,看惯了官府盘剥、豪强欺凌、命运无常的升斗小民而言,不啻于神话。他们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麻木的灰翳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这狂热并非针对你个人,而是冲着你所描绘的那个缥缈却又似乎触手可及的新世界。

而那个名为韩宇的华山派弟子,一直静静坐在角落。他没有再试图打断或驳斥,只是用一双愈发复杂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你,注视着你被那群最卑微的百姓如同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你身上那件半旧的儒衫,你脸上那副温和甚至略带些书卷呆气的笑容,与你口中吐露的、足以颠覆许多人认知的“新生”图景,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强烈的对比。

他内心的天人交战达到了顶峰。自幼在华山之巅,听的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训导,练的是除暴安良的剑法。师父申晔掌门常叹世道不公,常怀济世之心,可具体该如何“济世”?申晔未曾详说,或许他自己也未曾真正想明白。在韩宇简单的认知里,“侠”便是路见不平,拔剑相助;便是铲奸除恶,快意恩仇。他打断那恶少之腿时,胸中充盈的正是这般朴素的正义与豪情。

然而此刻,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秀才,没有动用一刀一剑,只是凭借唇舌,便似乎在为这群蝼蚁般的百姓,开辟出一条远比“行侠仗义”更广阔、更坚实的道路。他描绘的不是某个恶棍伏诛的大快人心,而是一种能让无数人免于成为“恶棍”或“受害者”的可能秩序。

这算不算“为民”?

这算不算更大的“侠”?

他充满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传统江湖道义观,在这无声的注视与喧哗的问答中,开始出现深深的裂痕。那裂痕里,有迷茫,有震撼,也有一种隐隐被颠覆的不安与……悸动。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彷徨无措之际,你那温和而清晰的声音,越过百姓们的嘈杂,准确地在他耳边响起。

“韩兄。”

你已解答完百姓们诸多稀奇古怪又充满期盼的问题,目光重新投向这位一直沉默的年轻侠客。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读书人好奇又略带玩味的微笑,你问道:

“话说回来,还未请教,你们师兄弟此番千里迢迢从关中华山到这黔中不毛之地的甬州,所为何事?”

你的问题问得极其自然,仿佛友人闲谈间的随口一问,不显突兀,亦无探究隐私的咄咄逼人。不等他回答,你又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掺入了浓重的悲情与无奈,成功将众人的注意力,包括韩宇的,再次拉回你身上。

“哎,说来也不怕韩兄李兄笑话。” 你摇了摇头,表情黯淡,“小生这次跑到这……嗯,颇为偏远的甬州来,主要还是为了拜谒我先前的一位授业恩师。”

你略作停顿,似在缅怀,语气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酸涩与崇敬:“我那位恩师,原本也是京城里的一位……嗯,颇有清名的大人,为人刚正不阿,两袖清风。只可惜啊,” 你压低了声音,带上一丝愤愤不平,“就是性子太直,在朝堂之上四处弹劾权贵,最近又站错了队。结果……就让陛下给一脚踹到这西南甬州来,‘体察民情’了。”

你适时地露出一抹混杂着义愤与无奈的神情,继续道:“小生虽不成器,却也记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古训。想着恩师落难,我这做学生的,无论如何也该前来探望一番,略尽心意。正所谓患难见真情嘛。”

末了,你又仿佛自嘲般笑了笑,添上一句市侩却真实的注解:“再者,这等雪中送炭之举,传扬出去,多少也能积攒点名声,日后与人谈论,也算是一桩可资谈助的义举,不是?”

你这番说辞,情真意切里透着读书人固有的迂腐与小小的虚荣算计,将一个“重情重义却又难免俗念”的落魄秀才形象,塑造得入木三分。船舱里的百姓听了,纷纷点头,看向你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与敬重——这是个念旧情、知恩义的好后生。

然后,你才重新将探寻的目光投向韩宇,等待他的回答。

听罢你这番“真情实感”的诉说,韩宇脸上的冰霜彻底消融,甚至浮现出一丝明显的动容。在他眼中,你这穷酸秀才的形象骤然高大起来。不远千里,奔赴边陲,只为探望落难的恩师,这份情义,远比江湖上许多口呼“义气”却行事苟且之辈,要真挚厚重得多。他韩宇平生最敬重的,便是这等重情重诺之人。

他对着你,郑重地抱了抱拳,语气里带着发自内心的钦佩:“杨兄高义!韩某佩服!”

沉默片刻,他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尴尬、无奈与苦涩的笑容,终于敞开了些许心扉:“不瞒杨兄,我与我师兄此次前来西南,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主要是……是被我师父赶下山来的。”

“哦?” 你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讶,配合地追问,“这又是为何?”

韩宇挠了挠头,那冷峻的脸上难得出现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窘迫:“哎,说来话长。杨兄你也知道,我们这些练武之人,多是直肠子,脾气也躁。我在山上的时候,就总看不惯那些仗势欺人、为富不仁的家伙。” 他眼神一厉,似乎又回到了当时的情景,“前些时日,我们华阴县那个县令的小舅子,在街上强抢民女,被我们师兄弟下山采买东西时撞见了。我一时……热血上涌,没忍住,就……把他腿给打断了。李师兄……他没动手,只是……只是没能及时拦住我。”

他语速加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混杂着自傲与后怕的情绪:“结果就捅了马蜂窝。那县令当即点齐了衙役兵丁,把我们华山派的山门都给围了,非要我师父将我和师兄交出去,按律治罪。我师父……他虽贵为‘儒侠’,身负举人功名,在地方上有些名望,可终究是民,拗不过官。最后是赔了无数笑脸,又花了好大一笔银子,才勉强将事情压下去。”

韩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甘与困惑:“事后,师父将我和师兄叫到跟前,说我这是有勇无谋,是匹夫之勇!说我只知逞一时之快,不顾师门安危,不顾大局。早晚要给华山惹来灭门大祸!他……他很生气,给了我们五十两银子作盘缠,就把我和师兄……一脚踹下了山。”

他抬起头,眼中迷茫之色更浓,那是对自己笃信信念的动摇:“师父说,让我们来这江湖上好好历练,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江湖险恶’。还说,什么时候我们能想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侠’,什么时候才能回山。”

年轻侠客握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声音里充满了不被理解的委屈与对世道的愤懑:“可我就不明白了!我打那个恶棍,救那女子,难道有错吗?难道眼睁睁看着那姑娘被他糟蹋,才算是‘顾全大局’?如果这就是所谓的‘江湖险恶’,如果行侠仗义反倒成了过错,那这江湖,不闯也罢!”

他的话语在小小的船舱内回荡,带着青春的锐气、热血的余温,以及初入世途、撞上铁壁后的深深失望与迷惘。船舱里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船行水上的汩汩声。那几位百姓面露同情,却又不敢多言。李默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师兄。船家摇橹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竖着耳朵听着。

你静静地听着,脸上波澜不兴,心中却是一片澄明,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属于布局者的欣然。你知道,契机来了。这并非简单的少年意气与师门训诫的冲突,这是一个尚未被世俗规则完全规训的年轻灵魂,在触碰真实世界坚硬外壳时产生的裂痕。

而这裂痕,正是光得以照入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