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充满痛苦与不解的诘问。只是不急不缓地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微涩的茶汤在口中化开,你的目光似乎透过氤氲的水汽,落在了更远的地方,仿佛在品味他话语中那份独属于青春年代,混杂着热血与迷茫的苦涩与不甘。
船舱内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你身上。无论是那对带着孩子的夫妇,那三个走南闯北的商贩,还是沉默不语的李默,乃至陷入自我怀疑的韩宇,都在期待着你这个“见识广博”、“言辞犀利”又“重情重义”的杨秀才,会给出怎样一番见解。
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你缓缓放下茶杯。粗瓷杯底与陈旧木板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你抬起头,迎上韩宇那双写满困惑、委屈与渴望得到答案的眼睛。你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那微笑里有一种长者的宽和,也有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
你用一种平静、清晰,却蕴含着奇异力量的声调,缓缓说道:
“韩兄,你打那个恶棍,没有错。”
轰——!
这句话,如同旱地惊雷,在韩宇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眼中瞬间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甚至隐隐有泪光闪动。没错!他就知道!自己没错!行侠仗义,锄强扶弱,这怎么会是错?!眼前这位杨兄,这位看似文弱却见识不凡的读书人,他理解自己!他支持自己!在这一刻,韩宇仿佛找到了茫茫人海中的知己,胸中块垒为之一松,几乎要长啸出声。
然而,就在他被这巨大的认同感冲击得心潮澎湃之际,你的话锋,却骤然一转。
“但是——”
这个转折词,声音依旧温和,却像一盆悄然靠近的冰水,让韩宇灼热的心头蓦地一紧。
你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直视着韩宇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年轻的热血,看到他从未深思的层面。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你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心上,“为什么,那个县令的小舅子,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强抢民女?为什么,在你打断他腿之后,那县令就敢点齐人马,直接去围你华山派的山门?”
这两个问题,如同两把冰冷而锋利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入韩宇刚刚被暖意包裹的心。他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化作茫然,继而转为一种被点醒的震动。
是啊,为什么?
他当时只顾着愤怒,只顾着出手,只觉得天经地义,何曾深入想过这“天经地义”背后,那森然运转的冰冷规则?
看着韩宇陷入沉思,眉头紧锁,你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孺子可教,并非顽石。
你继续用那循循善诱的语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剖析世情的冷酷清醒:
“所以,从这个角度说,你师父申掌门的做法,也没有错。”
韩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不服,但你接下来的话,让他再次屏息。
“他让你们下山历练,表面是惩罚,实则是保护。保护你们,也保护整个华山派。” 你顿了顿,目光扫过船舱内凝神倾听的每一张面孔,仿佛在说给所有人听,“因为你们这些在华山之巅、在师门庇护下长大的‘少侠’,根本不真正明白,这个世道,到底是如何运行的,它的规则,它的忌讳,它的……无情。”
你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过来人的沧桑,并非做作,而是一种洞明世事后的平静陈述:
“在你们看来,你们打断的,只是一个倚仗权势、欺男霸女的恶棍的腿。是行侠仗义,是大快人心。”
“但在那位县令大人眼中,你们打断的,是他妻弟的腿吗?不全是。你们真正打断的,是他在华阴县说一不二的权威,是朝廷法度在他治下的体现,是他那个‘官’字背后所代表的、不容挑衅的颜面。”
你微微倾身,语气加重:“韩兄,你想,那县太爷,他代表的是什么?他代表的是朝廷,是皇权在这百里之地的延伸。他的亲戚仗他的势横行乡里,只要不是‘祸及满门’、‘罪不容诛’,在他治下,或许可以被看作一种‘默许’,一种‘家事’,他自然可以因为‘亲亲相隐’的逻辑,睁只眼闭只眼。因为那是他权力辐射范围内的‘秩序’,哪怕这秩序是扭曲的。”
“但是——” 你目光炯炯,“你,韩宇,一个华山派的弟子,一个江湖中人,一个在他眼中属于‘化外之民’的武夫,竟敢公然出手,以武犯禁!身边还有同门的师兄弟,也不予阻拦!这不是简单的伤人,这是在挑战他的权威,是在动摇他统治的根基,是在蔑视他所代表的‘王法’!”
你的话语如同冰水,一层层浇下,让韩宇的脸色越来越白。
“如果,他对你这种行为不闻不问,不加以最严厉的惩处,那么消息传开,是不是以后谁都敢来华阴县,对着他县令的亲信、乃至对他本人砍一刀?他的官威何在?朝廷的法纪威严何在?他这个官,还怎么当下去?他头顶的乌纱,还保不保得住?”
你看着韩宇额角渗出的冷汗,语气稍缓,但内容依旧冷酷:“你师父这次能通过赔礼道歉、再加上使银子,把事情摆平。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关中那位县官,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或者直接说,就是‘太穷’!他需要这笔银子,或者说,他背后的关系、他面临的考验,让他觉得收下银子、保住颜面、平息事端,比跟你们华山派彻底撕破脸、斗个两败俱伤更‘划算’。他是个懂得权衡利弊的‘聪明人’。”
你的话锋再次变得锐利:“可韩兄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件事,不是发生在关中,而是发生在江南那些盐税丰盈、世家林立的富庶之地,或是天子脚下的京城?那些真正的达官显贵,那些真正的‘肉食者’,他们会缺你们华山派那点赔罪的银子吗?”
你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他们不会。在那些人眼中,你们华山派,和乡下稍微大一点的土财主,并无本质区别。你们的行为,是对他们所处阶层的冒犯,是对整个‘规矩’的破坏。他们会动用一切力量,不将你们彻底打压下去,不拿你们杀鸡儆猴,绝不会罢休。到那时,赔上的,恐怕就不仅仅是银子,而是整个华山派的百年基业,乃至上下几十上百口人的性命。”
最后,你总结道,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韩宇心头:“你以为你打的只是一个恶霸,但在他们看来,你打的是‘朝廷的颜面’。如果人人都不服管,人人都能凭一时意气去‘惩戒’他们眼中的不公,那这天下,这层层叠叠的官帽子,还怎么戴得稳?这才是你师父骂你‘有勇无谋’、‘匹夫之勇’的真正原因。毕竟是考过科举、身负功名的读书人,申掌门作为‘儒侠’,肯定懂得官场的条条框框。他并不是认为你救人错了,而是认为你救人的方式,将整个师门都置于了不可预测的巨大风险之中。这江湖,这庙堂,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也残酷得多。”
韩宇的脸色已是一片惨白,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反驳,却发现脑海中一片混乱,以往笃信的信念在你这番冰冷而现实的分析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高踞庙堂之上的力量,其运行逻辑是何等的森严、何等的现实、何等的……不以个人善恶为转移。他那颗充满热血与幻想的心,仿佛被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窟,凉得透透的。
“至于为什么对你们师兄弟不明言这些事情背后的逻辑……申掌门是个好师父,他知道这些东西一旦挑明,很多‘江湖侠义’的逻辑就说不通了!以后还有欺男霸女的事情发生,他难道要教你们作为名门正派出于自保,直接‘见义不为’吗?这些事情的底层逻辑,只能让你们这些愣头青徒弟自己在江湖里摸爬滚打,感悟出来。就这样,他还给了你们一人五十两银子当盘缠,可见他还是很看重你们师兄弟的。并不是真要把你们逐出山门,等你们学会用更合理的思路解决这种牵扯甚广的问题了,回到华山,申掌门肯定会很开心的!”
船舱内一片寂静,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单调地响着。所有人都被你这番毫不留情、剥开温情面纱的“世情课”所震撼。那几位百姓脸上露出深有感触的戚戚然,他们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你话中“官”的威严与可怕,他们是切身感受过的。李默担忧地看着几乎被击垮的师兄,欲言又止。
你看着眼前这被现实打击得有些失魂落魄的年轻人,心中并无多少同情,反倒有一种近乎严酷的平静。你知道,有些脓疮,需要刺破;有些幻梦,需要打碎。真正的成长,往往始于幻灭。若他连这一关都过不去,那他也只能永远是个耽于“侠客梦”的莽夫,而非可造之材。
你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可以再添一把柴,或者说,再给他看一点更残酷、也更“精彩”的真相。
你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混合着神秘与八卦意味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对着韩宇和他的师兄李默说道:“韩兄,李兄,我再给你们讲个故事,一个……更刺激点的故事,想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