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驳杂线索(2 / 2)

朝廷没有抛弃他!甚至……可能还要重用他!这从天而降的机遇,这绝处逢生的希望,瞬间点燃了他胸中几乎熄灭的、名为“仕途”、“抱负”、“光耀门楣”的熊熊烈火!所有的憋屈、不甘、颓唐,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宣泄和转化的方向!

他对着你沉静专注、仿佛与账册融为一体的背影,再次重重地、满怀虔诚地磕了一个头,然后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从地上爬起。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生怕打扰了你,只是用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狂热崇拜的眼神,深深看了你的背影一眼,然后蹑手蹑脚、却又步伐坚定地退出了书房,并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整个知府后堂书房,此刻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你一个人。窗外是沉沉的西南夜色,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或更鼓。窗内,一灯如豆,映照着堆积如山的陈旧账册,和坐在案后、神色沉静如水的你。

你看着眼前这座由纸张和数据构成的“小山”,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或畏难之色。你的目光沉静而锐利,仿佛能穿透那些泛黄的纸页和潦草的字迹。你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霉味、灰尘和陈墨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清晰起来。

你的大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效运转。视觉神经将捕捉到的文字、数字信息,迅速传递、处理、归类、比对。你不再是一个“翻阅”账本的人,而像是一台超越时代,拥有强大信息处理与模式识别能力的“生物计算机”,开始了一场无声却至关重要的大海捞针。

你首先要找的,是“药”字。药材铺、生药行、成药局……凡是与“药”相关的商号,其进货名录、数量、频率、来源地、税款金额,都是你重点扫描的对象。尤其是那些记载着“朱砂”、“雄黄”、“水银”、“砒霜”、“乌头”、“断肠草”、“曼陀罗”等具有毒性或强烈刺激性的药材条目,更是会被你的目光瞬间锁定,并在脑海中标记、加权。

其次,是那些经营品类模糊、但货物吞吐量却与其店面规模、常规经营范围明显不符的商号。比如一个看似普通的“山货行”,却常年有大宗“土产”、“矿石”、“染料”进出,且来源地指向苗疆深山或人迹罕至的区域。

再次,是那些东家背景模糊、几经转手、或与辰州、黔东等地有着隐秘关联的商号。你需要从零散的信息中拼凑出可能的网络。

你一手快速翻页,目光如电扫过一行行枯燥的数据;一手不知何时已拿起一支秃笔,在旁边一张空白纸上,飞快地记录下一些关键的商号名称、异常数据、关联线索。你的字迹潦草却自成体系,只有你自己能完全看懂那些简略的符号和数字代表的含义。

时间,在这专注的检索与分析中悄然流逝。油灯添了一次又一次灯油,窗外的夜色由浓转淡,远处传来了隐约的鸡鸣。但你浑然未觉,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这场与隐藏敌人进行的无声信息战之中。

你知道,太平道或许狡猾,或许善于隐匿,但只要他们需要活动,需要物资,需要与外界交换,就必然会在官府的记录中留下痕迹。而你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痕迹,顺藤摸瓜,将那隐藏在繁华甬州城阴影下的毒瘤,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这一夜,对甬州知府王文潮而言,是命运转折的一夜。对你而言,则是揭开迷雾、锁定目标的关键一夜。账册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的细微声响,以及你脑海中飞速进行的逻辑推演,构成了这漫长夜晚唯一的旋律。真相,或许就藏在下一行数字,下一个名目之中。而你,有足够的耐心与智慧,将它揪出来。

时间,在专注与沉寂中悄然流逝。窗棂外,浓稠的夜色如同化不开的墨,将整个甬州城彻底包裹。知府后堂内,只余一盏孤灯与你相伴,灯焰偶尔因微风而摇曳,将你伏案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蛰伏的巨兽。

你面前的宽大书案上,散乱堆叠的陈旧账册已被归拢到一侧。取而代之的,是你铺开的一张从王文潮处寻来的、质地上乘的宣纸。此刻,这张原本空白的宣纸上,已被你以惊人的速度与专注,画满了各种符号、线条、简易的表格与趋势草图。墨迹新旧交叠,有些已干涸定型,有些犹自湿润,在灯下泛着幽光。

这些并非随意涂鸦。表格内填列着从不同年份、不同类别(城门税、市税、坐商税、大宗货物过关记录)的账册中摘抄、汇总、心算得出的关键数据:各家药铺、山货行、杂货栈近三年的货物吞吐总量、主要货物品类、税款缴纳额、与往年的对比增减率……曲线图则直观地展现了某些特定商号在特定时间段内,货物进出量的异常波动。旁边的空白处,还记录着你对一些商号背景的零星推测,以及用只有你自己能完全理解的符号做出的标记。

夜已深,万籁俱寂,唯有你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停顿、凝神思索时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响。你的眼神锐利如鹰,大脑如同一座精密运转的熔炉,将看似无关的数字与海量信息投入其中,进行着高速的筛选、比对、关联与推演。你不仅在看账面上的数字,更在透过数字,审视着甬州城商业脉搏下可能潜藏的暗流。

终于,在你翻完最后一本有关特殊矿产与染料进出记录的底簿,并将其中几个看似不起眼、但来源地与辰州苗疆高度重合的条目标记出来后,你的目光,落在了你亲手绘制的那张综合图表的核心区域。

你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那并非狂喜的光芒,而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了迷雾后真相的锐利与了然。

找到了。

虽然痕迹被巧妙地分散、伪装,但综合对比之下,几条异常清晰的脉络,已然浮出水面。

其一,是城中药铺。你从多达十七家大小药铺、生药行的记录中,筛选出三家。它们并非甬州最大、最老字号的药铺,但其近一年来某些特定药材的进货总量与频次,却呈现出与其实力、地段、口碑不相称的、稳定且可观的增长。尤其是几味常用于炼制“丹药”的辅药,以及一些具有强烈刺激性、在常规药方中用量极少、甚至被普通医家慎用的“偏门”药材,它们的采购记录,在这三家的账目上,比其他同行高出数倍不止。而且,这三家的账做得极为“漂亮”,进货渠道分散(分别来自不同州府的不同药商),出货记录也完整(大多指向本地及周边州府的几家医馆和药铺),账面平衡,税款清晰。若非你将全城同行的数据横向对比,并重点追踪那些特殊药材的流向,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

“越是完美,就越是可疑。” 你指尖轻点着这三家的名号——“济生堂”、“仁和药局”、“永盛参茸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太平道行事诡秘,绝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三家药铺,很可能就是他们在甬州城获取常规药材掩护下的特殊原料的稳定渠道,甚至可能就是他们的外围产业。

其二,也是让你心中冷笑更甚的发现,是关于一家新近崛起的娱乐场所——添香院。这家青楼开业不过半年,却迅速成为甬州城首屈一指的销金窟。其建筑之豪奢,排场之宏大,姑娘之“质量”,在账目间接反映的日常消耗(如高级食材、绸缎、脂粉、酒水采购量)上可见一斑。然而,真正引起你注意的,并非其营业规模,而是其背后若隐若现的东家线索。你从几份看似无关的、关于添香院地产交易、大额借贷抵押(以其地契、房契为押)的官府备案文书副本(混杂在杂税账册中)里,通过交叉比对签名、画押、保人等信息,再结合你对王文潮笔迹的模糊记忆(曾在过往奏章中见过),以及一些隐晦的关联记录(如添香院开业时,曾有数笔来自不明来源的“贺仪”存入州府银库,备注含糊),最终串联推断出一个让你颇感“有趣”的事实:

这添香院名义上的老板或许另有其人,但其真正能调动资源、为其提供某种“庇护”或“便利”的幕后最大靠山,极有可能就是这位刚刚在你面前痛哭流涕、表尽忠心的甬州知府——王文潮!

一个两年前还在京城以“清流风骨”、“抨击奢靡”自诩的言官,短短七八个月内,竟能在被贬之地,暗中扶持起如此规模的一家青楼?这其中的利益输送、权力变现,以及他心态的转变速度,着实耐人寻味。你甚至怀疑,这添香院的存在,是否也与太平道有关?或者,它本身就是王文潮在失意之下,为自己经营,用来敛财和维系关系的灰色产业?无论是哪种,这都意味着,你这位新任的“失意官员”,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为复杂,也更具“潜力”。

你看着面前这张写满数据、符号与推断的纸张,脸上那抹了然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今夜的目标已然达成。三家可疑药铺,一家与知府有隐秘关联、可能藏有更多秘密的顶级青楼。这些,就是你下一步需要重点探查的“点”。

但你并不急躁。猎手需要耐心,尤其是在猎物可能异常警觉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今夜的信息已足够消化,也足够你布下新的棋局。

而且,你确实不能在此久留。你的公开身份,终究只是一个来拜谒“恩师”的落魄书生。夜已过半,月上中天,若一直滞留知府内衙,于礼不合,也容易惹人生疑。是时候离开了。

想到此节,你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重新浮现。是时候,给你那两位充满好奇、却又忐忑不安的“小跟班”,再添上一把柴,将火烧得更旺些了。神秘与不可预测,是保持威慑与牵引他们注意力的最佳燃料。

你从容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将桌上那张写满机密的纸张仔细叠起,放入怀中贴身收好。接着,将那些翻阅过的账册,一本本仔细叠放整齐,拂去桌案上可能留下的细微墨渍与灰尘。你的动作沉稳细致,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寻常的查阅,而非刚刚完成了一场信息狩猎。

做完这一切,你整了整身上那套寒酸的书生袍,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当你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的沉静与锐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得意,甚至有些轻佻浮夸的神情。你挺了挺背,但脚步却故意带上了一种略显虚浮的雀跃。

你大步流星地从后堂走了出来,步履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快”与“扬眉吐气”。你甚至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玉佩——承载着姜氏与伊芙琳灵魂的栖身之所,毫不在意地用指尖勾着系绳,在身侧随意地甩动起来。玉佩在空中划出弧线,偶尔相击,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在寂静的府衙后院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这副模样,活脱脱像一个刚刚走了大运、得了天大好处的市井之徒,正迫不及待地想要炫耀他那微不足道的“战利品”。

你就这样一路甩着玉佩,穿廊过院,来到了知府衙门的侧门口。那两名被你之前“恩师威势”震慑过的衙役,正强打精神值守。昏黄的灯笼光下,他们远远看到你走来,尤其是看到你那副与来时截然不同的意气风发甚至略显张狂的模样,以及你手中随意甩动的玉佩(他们或许认不出具体,但玉佩的质地和你的动作本身就传递着某种信号),顿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脸上迅速堆起十二分的谄媚与恭敬,小跑着迎了上来。

“大……大人!您……您这就要走了?夜深露重,要不要小的给您备个灯笼,或是叫顶轿子?”其中一个衙役点头哈腰,语气极尽讨好。

你停下脚步,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脸上绽开一个极其“和蔼可亲”、甚至带着点“小人得志”意味的笑容。你装模作样地对着他们左右各做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揖,用一种刻意拔高、带着虚伪热情的腔调说道:“哎!二位老哥!辛苦了辛苦了!这么晚还值守,真是尽职尽责!杨某……哦不,小生我就不多打扰二位老哥当差了!告辞!告辞哈!”

你的用词、语气、神态,都与之前那个“仗势闯入”的跋扈书生判若两人,却又透着一种更让底层胥吏感到熟悉和“放心”的浮滑。两名衙役被你这话弄得一愣,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却不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哈哈一笑,转身就迈出了知府衙门的门槛,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漆黑的街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