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你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沉静,等待着你的“工具”和“猎物”名单被呈上。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门外再次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王文潮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好几个胥吏,每人怀里都抱着高高一大摞、几乎要挡住他们视线的厚厚册簿。那些册子显然常年堆放在档案库房,封面颜色深浅不一,边角磨损,纸张泛黄,散发着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陈旧墨迹的气息。
他们踉跄着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将那堆“小山”放在书案空余的一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激起一小片尘埃。王文潮直起腰,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斑白的发丝往下淌,胸口起伏不定,显然这一趟搬运颇为吃力。他起初没有任何招呼,立刻打发几个脸上充满好奇的胥吏赶紧离开。等到胥吏退出书房,王文潮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谄媚而卑微的笑容,眼神里却带着完成任务的讨好与期待,眼巴巴地望着你。
你看着眼前这堆散发着陈腐气息、仿佛承载着甬州城数年商贸尘埃的账本,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气喘吁吁、年未及五旬却已显老态、两鬓斑白、在昏黄灯光下更显憔悴的王文潮,心中那丝因计划顺利而生的愉悦淡去了些,掠过一丝淡淡怜悯的复杂情绪。看来,这远离权力中枢、偏居西南一隅的日子,确实将这位昔日的“清流”中坚,磋磨得不轻。不仅是心气,连身体都透着一股被生活重压和失意消磨后的疲惫。
你没有立刻去翻阅那些账册。反而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王文潮面前。你的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本就紧张的王文潮身体微微绷紧,垂下眼帘,不敢与你对视。
你伸出手,并非要取物,而是轻轻地、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地,拍了拍他因汗水而有些湿漉、微微颤抖的肩膀。那青色的官袍布料并不厚实,你能感觉到手下骨骼的僵硬。
“王大人。”
你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入耳。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玩味、讥诮或命令,反而注入了一丝奇异而温和的……力量?或者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体察?
“这大晚上的,倒是辛苦你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平铺直叙,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然而,听在王文潮耳中,却无异于一道混合着暖流与酸楚的惊雷,狠狠劈入了他那早已冰封麻木、充满自怜与怨怼的心湖深处!
他的身体,猛地剧震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霍然抬起一直低垂的头,那双原本浑浊、充满恐惧与讨好之色的眼睛,在这一刻骤然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更深层被触动某种脆弱心弦的震颤!
辛……苦了?
他有多久……没有从任何一位“上官”、同僚,乃至……任何一位能决定他命运的人口中,听到过这三个字了?自从他被贴上“失意”、“贬谪”、“站错队”的标签,发配到这蛮荒之地以来,他听到的,是京中故旧的疏远与沉默,是同僚明里暗里的排挤与轻视,是下属表面恭敬实则怠慢的执行,是此地豪强胥吏的阳奉阴违,是无穷无尽到令人窒息的繁杂政务与孤独。他就像一条被潮水抛弃在干涸滩涂上的鱼,每日都在用最卖力的姿态挣扎喘息,忍受着日晒风吹,舔舐着伤口,吞咽着苦水,所有的辛苦、委屈、不甘,都只能和着血泪往肚子里咽,无人可说,无人愿听。
他早已习惯了被忽视,被当作一个透明的失败符号。他甚至开始相信自己或许真的平庸无能,活该如此。
然而今天!就在此刻!这个亲手将他从云端打入泥沼、让他日夜恐惧憎恨却又不得不仰望的男人,这个代表着至高权柄、生杀予夺的存在,在深夜突然降临,以雷霆之势击碎他所有伪装,却又在他完成一个看似寻常的跑腿任务后,用如此平淡却郑重的语气,对他说——
“辛苦你了。”
这怎么可能?!是嘲讽?是戏弄?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王文潮心神剧震、思绪翻腾、几乎要怀疑自己听觉的当口,你的下一个动作,彻底击溃了他摇摇欲坠的心防。
你仿佛很自然地,拿起了书案上那瓶只剩下半瓶的橘子汽水。里面的气泡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平静的橙黄色液体。你将它轻轻递到王文潮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情,只是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人情味?
“这还有半瓶,汽都快跑完了,味道也淡了。” 你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你拿回去,给你夫人,还有家里的几个孩子,一人分一小口尝尝吧。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就是新生居那边鼓捣出来的小玩意儿,图个新奇。也让他们知道,你这当爹、当丈夫的,……嗯,还算惦记着家里。”
“轰——!!!”
如果说“辛苦你了”是惊雷,那么这番话,简直就是一场直击灵魂的风暴!它不仅意味着“认可”,更意味着“接纳”!意味着将他重新拉回了“自己人”的范畴,甚至顾及到了他的家人!那半瓶“御赐”的、代表着你身份的“贡品”汽水,让他带回去给妻儿“尝鲜”,这背后传递的信号,对王文潮而言,简直重如泰山!
它意味着,他王文潮,或许并没有被彻底遗忘、抛弃在政治深渊!这位权势滔天的皇后殿下,或许……对他并无必杀之心,甚至……有那么一丝“故旧”之情?这半瓶汽水,是赏赐,是恩典,更是一个信号,一个可能改变他晦暗前途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殿……殿下……” 王文潮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声音哽咽破碎,完全不成调子。他的眼眶瞬间通红,积蓄已久的委屈、辛酸、绝望,以及对这突如其来的“希望之光”的巨大冲击,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两行滚烫的热泪,毫无征兆地冲出了眼眶,顺着他憔悴凹陷的脸颊滚滚而下。他一个四十多岁、饱读诗书、至今官居五品的男人,竟在你面前,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般,失声痛哭,虽然极力压抑,但那耸动的肩膀和满脸的涕泪,已说明一切。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顾不得什么官仪体统,“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坚硬冰凉的地砖上,对着你,以额触地,用最原始、最虔诚、也最用力地方式,表达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情!
“砰!砰!砰!”
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在寂静的书房里沉闷地回响。每一个,都充满了无尽的感激、悔恨、以及重获希望的激动。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泣不成声。
你没有再去理会他,也没有出言安慰或制止。过度的情绪宣泄需要空间。你只是缓缓地转过身,重新走向那张属于知府的书案,背对着他,用一种平静中带着关切,命令中含着体恤的语气说道:
“退下吧。”
“本宫自己在这里,慢慢看这些账册就好。你不必在旁伺候。”
“一会儿本宫看完了,自己离开便是,你不必相送,也莫要声张。”
你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也早点歇息吧。四十出头的年纪,看看你这一头的斑白花发……往后日子还长,要爱惜自己的身子骨。”
说完,你不再看他,稳稳地坐回那张宽大、象征着甬州最高权力的紫檀木椅中。坐姿放松,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你伸手,取过最上面一本厚厚的、封面写着“建武九年甬州城门税入簿”的册子,轻轻拂去表面的浮灰,然后,便聚精会神地翻阅起来。油灯的光芒将你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沉静,专注,仿佛与门外那个跪地哭泣、心中正经历着天翻地覆变化的王文潮,处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王文潮,在听完了你这番充满了“温情”嘱托与“体己”关怀的话语之后,心中的震撼、感动、敬畏与重新燃起的炽热希望,已然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他听懂了!
他全听懂了!
“往后日子还长”——这是在告诉他,他的政治生命并未终结,还有未来!
“要爱惜自己的身子骨”——这是在暗示,他或许还有机会,为朝廷,为陛下,继续效力!这副身体,这副头脑,还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