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清流旧识(1 / 2)

夜色中的甬州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却并未沉寂。沿街不少商铺仍未打烊,灯笼高挂,照亮着青石板路。夜市刚刚开场,小吃摊子飘散出诱人的香气,三教九流的人物在光影中穿梭。你目不斜视,径直穿行,对身后的跟踪者恍若未觉。

约莫一炷香后,你来到了一片相对肃静的区域。街道宽阔整洁了许多,两旁多是高墙大院,灯火也稀疏了不少,透着一股官家地界的威严气派。甬州府衙那高大的门楼和两侧蹲踞的石狮子,在悬挂的气死风灯照耀下,显露出清晰的轮廓。朱漆大门紧闭,只有旁边开着一扇供日常通行的小侧门,门前站着两名手按腰刀、面无表情的皂隶,如同泥塑木雕。

你整了整衣冠,脸上那丝因为“赶路”而泛起的红晕迅速褪去,换上一副略显拘谨、却又强作镇定的书生模样,朝着那扇侧门走去。

“站住!什么人?!胆敢擅闯府衙重地?!” 你尚未走近,一名年纪稍长、面皮黝黑的皂隶便已跨前一步,手按刀柄,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老远,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居高临下与不耐。

你的脚步应声而止,脸上立刻堆起充满谦卑、甚至带着点惶恐的笑容,对着两名皂隶遥遥拱手,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刻意带着北方口音、咬字清晰的官话说道:“二位官爷辛苦。学生杨仪,乃北地游学士子,特来拜谒知府王文潮王大人。烦请官爷通禀一声。”

“北地学子?” 那黑脸皂隶上下打量着你,目光在你穷酸的青色儒衫、略显陈旧的方巾、以及空空如也的双手上扫过,脸上那毫不掩饰的不耐迅速转化为浓浓的不屑与讥诮,“就你?一个穷酸措大,也配来拜谒我们府尊大人?” 他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般,“去去去!快滚!府尊大人日理万机,哪有空闲见你这等无名之辈!再敢在此聒噪,小心锁了你下狱!”

另一名年轻些的皂隶也抱着臂,嗤笑一声,斜眼看着你,仿佛在看什么笑话。

你脸上并无半分恼怒之色,仿佛早已料到会吃这闭门羹。你只是又向前凑近了一小步,这个距离已能看清对方脸上粗大的毛孔。你脸上依旧挂着那谦卑甚至略带讨好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平静。

你抬起那只拢着橘子汽水瓶的袖子,似乎是无意地、又似乎刻意地对着两名皂隶的方向轻轻一扬。昏黄的灯光下,透明玻璃瓶隐约的轮廓在袖中一闪而逝。同时,你的另一只手以极快、却又恰好能让对方看清的速度探入怀中,指尖拈着一物,在他们眼前飞快地一晃!

那是一枚黄铜官印!印纽古朴,在灯光下泛着沉黯的金属光泽,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那独特的形制、规格,尤其是其上隐约可见,代表不低品级的细密纹路,却如同烙铁般,狠狠地烫在了两名皂隶的眼中!

大周官制,他们这些在府衙当差的人如何不认得?那形制、那规格……绝非寻常官员所有!那是……那是至少和知府大人相同的五品大员方能使用的制式!甚至有可能是……京城官员之物!

“大……大人!……小……小的……” 那黑脸皂隶脸上的不屑与讥诮瞬间冻结,然后如同破碎的瓷器般片片剥落,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恐与难以置信的苍白!他的双腿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几乎就要当场跪倒!旁边那名年轻皂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只会跟着连连作揖,舌头打结,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嘘——” 你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脸上那谦卑的笑容瞬间收敛,转化为一种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平淡神情,低声道:“本官微服至此,只为拜访王大人,不必声张。开门。”

“是!是!小的明白!大人请!快请进!” 黑脸皂隶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侧身让开,手忙脚乱地推开那扇侧门,腰弯得极低,几乎要贴到地上,再不敢抬头看你一眼。年轻皂隶更是连忙跑到前面,点头哈腰地为你引路,姿态恭敬到了极点,与片刻前的倨傲判若两人。

你不再多言,袖着手,微微颔首,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踏入了甬州府衙那扇代表着权力与威严的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的影壁之后。

而远处,躲在街角阴影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韩宇和李默师兄弟,此刻早已是目瞪口呆,如同两尊泥塑木偶!

韩宇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重新关闭的侧门,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切。李默虽然比他沉稳,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同样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那两名皂隶前倨后恭、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那穷酸书生杨仪瞬间变幻的气质,以及最后那平淡却充满威势的“开门”手势……这一切,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们的认知之上!

原来!这个在船上侃侃而谈、在街角表现得懦弱怕事、请他们吃饭时显得热情又有点市侩的“穷酸书生”……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人!他竟是一位能让知府衙门的衙役瞬间吓得腿软、恭敬迎入的“大人物”!

联想到那瓶“十两银子”的橘子汽水,联想到他提及“恩师”时那随意的口吻……一个令他们心脏狂跳的猜测,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升起。他到底是谁?!他口中的“恩师”真是知府,还是……他就是来找知府的?他隐藏身份来这甬州,又有什么目的?

巨大的震惊与重重疑窦,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两个年轻的江湖客。他们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甬州府衙内,又是另一番景象。穿过影壁,是开阔的衙前广场,正对着巍峨的大堂,此刻大门紧闭。两侧是吏、户、礼、兵、刑、工六曹廊庑,也大多熄了灯,只有零星几间还亮着。引路的年轻皂隶战战兢兢,不敢多问,只低着头在前面带路,穿过广场侧面的月亮门,进入了后院。

后院是知府及其家眷的起居之所,比前衙清静许多,花木扶疏,回廊曲折。远处正房灯火通明,隐约有谈话声传来,但引路皂隶却带着你转向了西侧的一排厢房。其中一间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映出一个伏案疾书的人影。

“大人,府尊……王大人就在书房处理公务。” 年轻皂隶在廊下停步,指着那间亮灯的厢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敬畏。

你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那皂隶如释重负,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迅速退走了。

你独自站在廊下阴影中,目光投向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户。你知道,你方才在门口的“表演”和那枚官印的短暂亮相,必然已经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这座等级森严的府衙内激起了层层涟漪。用不了多久,知府王文潮就会得到“有神秘大人物持高阶官印深夜来访”的消息。但你并不打算等他来“迎接”。

你要的,就是这种突如其来、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整理了一下并无形皱的衣袖,脸上最后一丝属于“杨秀才”的谦卑与惶恐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你没有让任何人通报,径直走向那间书房,抬手,甚至没有敲门,便直接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吱呀——”

木门发出轻微的声响。你的脚步很轻,落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仿佛踏入自己领地般的随意与力量。你的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慵懒,就这么施施然地走了进去,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

书房内陈设简单,却充满书卷气。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书籍卷宗。当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俱全,更多的是堆积如小山般的公文、账册。一个身穿青色常服、未戴官帽的中年男子,正埋首于案牍之后,左手边一盏油灯跳跃着,映亮了他紧锁的眉头和正奋笔疾书的侧脸。

他约莫四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三缕长须,颇具儒雅之气。但此刻,他眉宇间凝结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与疲惫,眼角有着深深的纹路,两鬓竟已斑白,在灯下尤为显眼。他便是甬州知府,王文潮。

其实,你们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虽然,他可能早已不记得你这张脸,但你却对他略有印象。去年在洛京,你为彻底了结薛民仰冤案,顺藤摸瓜,将那些依附奸佞、整天不干正事、只知党同伐异、疯狂弹劾其他实职官员的言官清流,狠狠清理了一批。而眼前这位王文潮,时任吏部给事中,正好就是的“清流”中坚,也是被你“顺手”清理掉的“倒霉蛋”之一。只不过他运气尚可,并没有和宋灏榷、钱睦等人勾结,之前在翰林院也还有点同科余荫,未被一撸到底,只是被远远打发到这西南边陲的甬州来做知府,名为“牧民一方”,实则是政治流放,在此地“喂蚊子”罢了。

所以,之前在船上,你对韩宇他们说的关于甬州知府“站错了队,得罪了大人物”的话,并非信口开河,而是你在毕州时,便已通过查阅邸报、官场传闻等资料,结合自己记忆,发现这位王大人,居然也在甬州做官的事实。

你看着那个还在埋头苦干、对有人闯入竟似毫无所觉的王文潮,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玩味笑意。你没有立刻出声,而是缓步上前,一直走到他那宽大的书案前。然后,在王文潮因长久书写而略感疲乏、正放下笔,抬手揉捏眉心,尚未完全抬起头来的刹那——

你抬起袖子,将一直拢在袖中的那瓶橘子汽水,轻轻地、随意地,放在了那堆满公文、几乎无处下手的案头边缘。

“啪嗒。”

玻璃瓶底与坚硬的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了一声在寂静书房中显得格外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瞬间将王文潮从繁杂公务的思绪中狠狠拽了出来。他先是愕然,随即是震怒!何人如此大胆?!竟敢不经通传,擅闯知府书房?!还将不知什么东西如此无礼地放在他的公案之上?!

“大胆狂徒!”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因长久伏案而酸痛的腰背让他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但脸上的怒火却汹涌澎湃!他看也没仔细看进来的是谁,便将连日来积压的憋闷、对仕途无望的愤懑、对偏远之地繁杂政务的厌烦,以及被“发配”至此的浓浓不甘,统统化作了这一声雷霆般的怒吼,朝着眼前这“不知死活”的闯入者倾泻而去!

“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放肆!擅闯本府书房,该当何罪?!”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嘶哑,却带着久居官位的威严,目光如电,狠狠扫向站在案前的你。

然而,或许是因为油灯光线昏暗,或许是因为怒火冲昏了头脑,他竟一时没有立刻认出你的面容。他只看到一个穿着寒酸儒衫、身形普通的年轻人,竟敢如此无礼!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他知府权威的蔑视!他正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他甚至没有给你开口辩解的机会(或许在他想来,闯入者必是求告无门、行险一搏的狂生或刁民),在怒吼的同时,已下意识地一挥袍袖,带着一股恶风,要将案头那瓶“碍眼”的、不知所谓的“东西”连同其他杂物,统统扫落在地!他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立刻明白冒犯朝廷命官的下场!

“来人啊!给我把这……” 他后半句“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尚未完全出口——

就在那瓶珍贵的橘子汽水被袖风带起、即将与冰冷坚硬的地面来一次亲密接触的刹那!

你的身体动了。

动作快如鬼魅,却又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随意。你只是微微上前半步,右手看似随意地一抄,五指舒展,仿佛早就等在那里,于半空中稳稳地、轻巧地接住了那瓶打着旋儿下落的玻璃瓶。瓶身冰凉,橙黄的液体在里面晃荡,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的脸上,依旧带着那一丝玩味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不过是一场无聊孩童打翻了茶杯般的闹剧。你将汽水瓶在手中轻轻掂了掂,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冰凉,然后,用一种带着些许慵懒讥诮的平淡语气,对那个怒火未消、正待喊人、却因你闪电般接住瓶子的动作而微微一怔的王文潮,缓缓说道:

“王大人。”

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书房内凝滞的空气。

“你的怨气,可着实不小啊。”

你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惊疑不定、开始仔细打量你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连本宫亲自送你的东西,都敢砸?”

“轰——!!!”

“本宫”二字,如同九霄神雷,裹挟着无上威严与煌煌天威,狠狠劈在了王文潮的天灵盖上!将他满脑子的怒火、郁结、不甘,瞬间劈得灰飞烟灭,只剩下无尽的空白与冰寒!

“本……本宫?!” 他脱口而出,声音干涩尖锐得变了调。那双因愤怒而圆睁的眼睛,骤然瞪大到了极限,瞳孔急剧收缩,仿佛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最恐怖的事物!

他脑中那被怒意充斥的混沌,在这一刻被这两个字带来的极致惊骇强行劈开、涤荡一空!他终于,开始真正地、仔细地、带着无边的恐惧,去审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昏黄的油灯光线下,那张年轻的脸庞,五官端正,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微黑,眉眼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穿着打扮,更是普通寒酸,与神都洛京街头任何一个落魄书生并无二致。

但是……但是那眼神!那平静如深潭、却又仿佛能洞察人心、带着若有若无审视与玩味的眼神!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仿佛与生俱来的从容与……威仪!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无数尘封的、他不愿回想却又日夜萦绕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朝堂之上,那个总是站在女帝御座之侧稍后位置、头戴七梁进贤冠、面容英俊却神色淡漠、只知道拿着炭笔和笔记本记录的青年;那个在审议薛民仰案时,轻描淡写抛出证据,便让无数同僚如坠冰窟、让自己顶头上司吏部侍郎宋灏榷身败名裂、也让包括他王文潮在内的无数“清流”遭受灭顶之灾的恐怖存在;那个被政敌暗地里称为“妖后”、被女帝视若臂膀、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