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清流旧识(2 / 2)

大周,男,皇,后!

杨!仪!

“你……你……你是……” 王文潮的嘴唇疯狂颤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句。他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继而又因极度惊骇和血液上涌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从指尖到小腿肚,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冷汗,瞬间湿透了他贴身的里衣,冰凉粘腻,紧贴在皮肤上。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将他从云端打落尘埃、让他从堂堂吏部给事中、清流翘楚,贬到这西南烟瘴之地、终日与繁杂俗务和绝望为伍的罪魁祸首、终极煞星……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出现在这穷乡僻壤、他自以为安全(或者说,被遗忘)的知府书房里!

是梦吗?一定是噩梦!可那冰冷的目光,那平淡却如重锤敲击在心头的语调,那被他挥袖扫落却又被稳稳接住的、在灯光下泛着奇异光泽的玻璃瓶……一切都如此真实!

恐惧,如同最冰冷粘稠的毒液,瞬间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冻结了他的血液,扼住了他的呼吸。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和众多清流同僚一起在内廷女官司“软包房”里,被那些或男或女的年轻督察拿着奏折和案卷申斥、剥夺职务、勒令反省的下午,那种天塌地陷、前途尽毁的绝望与无力感,比当日更强烈百倍地席卷而来!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能感觉到膝盖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就要向着眼前这个带来无边噩梦的身影,瘫软下去,跪倒,叩首,乞求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怜悯……

就在王文潮双腿一软,身体前倾,眼看就要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的瞬间。

你,再次开口了。

你的声音依旧很轻,甚至比刚才更平淡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抗拒的奇异力量,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了他即将崩溃的身形和意志。

“别急着下跪。”

你缓缓上前一步,将手中那瓶橘子汽水,轻轻放回他那宽大书案的正中央。玻璃瓶与紫檀木桌面再次接触,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在这落针可闻的书房里,却仿佛重鼓敲在王知府的心头。

你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补充道:

“本宫今天来找你,可不是为了来看你磕头的。”

你看着眼前这个早已面如死灰、浑身被冷汗浸透、仿佛白日见鬼一般的王文潮。书房内,油灯的光晕在你和他之间摇曳,将他脸上那混合着极致恐惧、难以置信与卑微祈求的复杂表情映照得纤毫毕现。你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在光影中显得更加深邃莫测。

你知道,他的心理防线已然彻底崩溃。从最初的震怒呵斥,到认出你身份后的魂飞魄散,再到此刻呆若木鸡、任人宰割的状态,这位曾以“清流风骨”自诩的王知府,在你面前已无半分士大夫的体面与矜持,只剩下对绝对权力与未知命运的原始恐惧。很好,这正是你需要的状态。接下来,便是你的“收割”时间——不是收割他的性命或前程,而是收割他作为此地父母官所能提供的信息与便利,同时,完成一次精妙绝伦的心理操控与利益捆绑。

你并不急于开口。言语有时是利器,有时也是累赘。在对方心神失守、全神贯注于你一举一动之时,行动往往比语言更具冲击力与引导性。

你缓缓伸出右手,那只手在船舱中啃过硬如石块的压缩饼干,在街头“软弱”地拉扯过韩宇,此刻却稳定、干燥,指节分明。你的拇指,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力量感,轻轻抵在那瓶“橘子汽水”的金属瓶盖边缘。这并非此世常见的软木塞或油纸封口,而是来自你前世记忆、经由“新生居”工匠初步试制的简易压盖。

“啵!”

一声清脆、短促、带着金属弹片松动声响的开启声,骤然在落针可闻、弥漫着陈旧纸张与墨汁气味的书房内炸响!这声音不同于瓷器碰撞的清脆,也不同于木器开合的沉闷,它带着一种工业制品特有的奇异利落感,瞬间撕裂了房间内压抑的寂静。

紧接着,一股混合着柑橘清甜与微弱碳酸气息的香味,伴随着瓶口喷涌而出的、转瞬即逝的白色细微气泡,弥漫开来。这气味与此地的一切——霉旧的账本、廉价的灯油、汗水、墨臭——格格不入,清新得近乎突兀,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工精心调配后的鲜活诱惑。

你的动作行云流水,随意自然得仿佛是在自家厅堂。你甚至看也没看旁边书案上那只王文潮用了许久、杯沿带着茶垢的青瓷茶杯——杯中还残留着半盏早已凉透、茶叶泡得发白发涨的残茶。你信手拈起,走到窗边,手腕轻轻一抖,便将那半杯毫无价值的残茶连同茶叶,泼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几片湿漉漉的茶叶粘在窗棂上,慢慢滑落。

然后,你转身,将那瓶兀自“滋滋”冒着细微气泡的橙黄色液体,平稳地倾倒入那只被你清空的茶杯中。碳酸液体与瓷杯碰撞,发出一阵密集而欢快的“滋啦啦”声响,更多的气泡在橙黄色液体表面生成、翻滚、破裂,带起更浓郁的甜香。在昏黄的油灯光下,这杯液体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泽,与旁边古朴的茶杯、厚重的公文、黯淡的灯火形成了诡异而迷人的对比。

王文潮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清晰可闻。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杯不断冒泡的橙色液体上,瞳孔因恐惧而收缩。那奇异的香气、诡异的气泡、前所未见的色泽……这一切,与他记忆中任何宫廷赐宴的饮品、乃至传说中的琼浆玉液都截然不同!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这……这莫非是宫中秘制、杀人于无形的……“鸩酒”?或者是什么更邪门的东西?他到底还是不肯放过我!要在这偏远之地,用这种闻所未闻的方式,结果我的性命?!是了,他是皇后,是“本宫”,他若要谁死,何需理由?一杯“御赐”的“贡品”,便是天大的“体面”!

然而,你对他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恐惧恍若未觉。你自顾自地拿起书案上另一只干净的杯子(或许是预备给师爷或客人的),同样为自己倒了一杯那橙黄的汽水。然后,在王文潮几乎要窒息的目光注视下,你姿态随意地将杯子举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碳酸饮料特有的刺激感瞬间冲刷过口腔与喉咙,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嗝——!”

一个毫不掩饰,带着舒爽气息的饱嗝,从你喉咙里自然而然地溢出。你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神情,甚至微微眯了眯眼,仿佛在回味那新奇的口感与刺激。然后,你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面无人色的王文潮,脸上带着一丝淡然的、近乎安抚的微笑,缓缓说道:

“没毒的。”

你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层层恐惧的笃定力量。

“本宫此次微服南行,深入滇黔,不过是为了亲眼看看此地民生实情,风物地貌,听听百姓心声罢了。‘新生居’事业方兴,西南之地物产民情各有不同,需得亲身体察,方能因地制宜。”

你顿了顿,语气更加随意,仿佛真的只是老友顺路拜访:“今日恰好路过甬州,想起王大人你也在此地为官。不管怎么说,昔日在朝,也算有过同殿为臣的缘分。既然路过,便顺道过来看看故人,叙叙旧罢了。王大人不必过于紧张。”

“没毒的”三个字,如同定海神针,勉强稳住了王文潮即将崩溃的心神。“微服南行”、“体察民情”、“顺道看看故人”……这些说辞合情合理,至少表面上抹去了那层最致命的“赐死”阴影。他悬到嗓子眼的心脏,被你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硬生生“按”回了胸腔,虽然依旧狂跳不止,但终归是落回了实处,哪怕那处依旧冰冷僵硬。

你将自己喝空的茶杯和剩下的半瓶汽水,轻轻放回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正中,与那杯冒着气泡的橘子汽水并排。玻璃瓶瓶在灯下晶莹剔透,瓶口残留的几滴液体沿着瓶壁缓缓滑落。你用一种近乎“施舍”、却又带着“指点”意味的语气,对他说道:

“这水要是喝完了,瓶子也别扔了。这琉璃……嗯,这玻璃工艺,在大周还不算太普及。在这西南崇山峻岭之中,更是稀罕物件。虽不算多名贵,做工也粗陋,但胜在晶莹透亮,造型别致。你留着,当个书房摆设,或是给你家女眷插个花,也算是个京城来的新鲜玩意儿,添点趣味。”

王文潮喉咙发干,一个字也不敢回应。他那只端着茶杯(里面是橘子汽水)的手,颤抖得如此厉害,杯中的液体随之晃动,细密的气泡不断撞击着杯壁,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看着那杯橙黄、冒泡、香气奇异的液体,仿佛在看一碗散发着甜香的孟婆汤,明知可能无事,但那未知的形态与方才极致的恐惧交织,仍让他本能地抗拒。

可是,他敢不喝吗?“本宫”亲自倒的,“本宫”先喝了说没毒,这是“赏赐”,是“恩典”,是“故人之谊”的体现!不喝,便是抗命,便是不识抬举,便是将刚刚按回去的“杀身之祸”又亲手捞了起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橘子汽水的甜香),脸上闪过决绝与认命交织的惨然,然后猛地抬手,将那杯橘子汽水一股脑地灌入口中!冰凉的、带着强烈刺激感的甜水瞬间涌入喉咙,大量二氧化碳在口腔和食道里炸开,带来一阵前所未有的、难以言喻的冲击!

“嗝——!!!”

一个比你的更响亮、更不受控制的气嗝,从他喉咙里冲了出来,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紧接着,是第二、第三个。那酸甜刺激的滋味,那窜上鼻腔、直冲天灵盖的“汽”感,是如此新奇、猛烈,瞬间冲散了他口腔里残余的苦涩与恐惧的余味,甚至让他麻木的味蕾和紧绷的神经都为之一震!一种混合着生理刺激与心理松懈的复杂感觉,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呆滞的眼神也似乎活泛了那么一丝。

他放下杯子,手指依旧微颤,但呼吸却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他看着你,那张曾让他恨之入骨、惧之如虎的脸上,此刻只有平淡与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不,或许还有别的。他混乱的大脑艰难地运转着,试图从这匪夷所思的会面中,理出一丝头绪,抓住一线生机。

终于,他鼓起了残存的全部勇气,用嘶哑、颤抖、充满卑微与试探的声音,开口问道:“殿……殿下……您……您御驾亲临此荒僻之地,来找……找罪臣……是……是有什么……吩咐……交代吗?” 他不敢用“公务”、“旨意”这样的词,只能用最卑微的“吩咐”、“交代”。

你的这份“淡然”,比方才的“威压”更让他害怕。他摸不准你的脉,猜不透你的心思。这种未知,才是最折磨人的。

你也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不再与他绕弯子、打哑谜。猫捉老鼠的游戏需要张弛有度,过度的戏弄可能适得其反。你看着他那张写满恐惧与祈求的脸,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王大人。”

“你这里,州府衙门,应该存有近年来,甬州城内各大小商户,尤其是涉及大宗货物进出、药材、矿产、特殊杂货等行当的,详细纳税账册与货物入城登记底簿吧?”

王文潮闻言,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你的要求如此具体而“平常”。但他立刻反应过来,点头如捣蒜,语速因为急于表现而加快:“有!有有有!回殿下,罪臣这里一应俱全!州府六房,户房、工房尤其完备!凡在甬州地界经营,需纳商税、过关卡的,其字号、东家、经营品类、货物数量、价值、税款,乃至部分大宗货品的来源去向,只要经过官卡,皆有记录在案!底簿、账册、票根,分门别类,虽不敢说毫厘不差,但大数皆可查证!”

你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赞许意味的满意笑容,仿佛对他的回答和工作效率表示认可。你继续用那种“一时兴起”、“顺便看看”的随意口吻说道:

“嗯,有便好。本宫今日……嗯,一时兴起,对此地的商贸情状有些好奇。想看看,在这号称‘黔中繁华第一’的甬州城内,究竟是哪些商号实力最为雄厚,买卖做得最大。哪些行当最为兴旺,利润最丰。”

你略微停顿,目光似乎投向了窗外无边的夜色,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规划意味:

“你也知道,本宫在北边搞的那个‘新生居’,如今摊子渐大,光靠北地的产出和安东府的根基,已有些捉襟见肘。西南物产丰饶,迥异中原,譬如药材、矿产、木材、特色手工,皆有其独到之处。本宫有意在此地寻几个有实力的合作伙伴,或设立分号,或建立稳定的供货渠道。这查看商号实力、了解行当情形,便是第一步。”

你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笑容淡然而不容置疑:“这个要求,看看账本,了解一下本地商情,顺便为‘新生居’物色伙伴,应该……不算过分吧?”

你这番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滴水不漏。一位“关心”商业、“拓展”产业的皇室贵胄,路过繁华商埠,想了解一下当地商业格局,为自己产业寻找合作机会,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理由。甚至带着点“与民争利”的俗气,反而更符合一个“有自己生意”的皇后形象。任谁听了,也挑不出毛病,更不会将之与“暗中调查神秘邪教”联系起来。

王文潮心中稍定,虽然依旧忐忑,但至少这个要求听起来“安全”了许多,甚至可能是个“表现”的机会。他连忙躬身,语气越发恭敬:“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殿下心系……心系商事,体察民情,欲通南北货殖,实乃……实乃惠及地方之举!罪臣能为此等小事略尽绵薄,乃三生有幸!殿下稍候,罪臣这就去将相关账册,尤其是近年来的大宗货物税簿、城门关卡登记册,一并取来,供殿下御览!”

说完,他再也顾不上仪态,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转身,拉开书房门,朝着后院存放档案文书的厢房疾步跑去。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仓皇而急促。

你看着他略显狼狈、却因看到“一线生机”而重新焕发出些许活力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那抹计划通的微笑,终于毫无保留地绽放开来,在跳跃的灯影下,显得深沉而锐利。

你当然知道,王文潮上任不过七八个月,以他这种被贬谪、心灰意冷又谨小慎微的状态,绝不可能与“太平道”那般隐秘、根深蒂固的邪教组织有太深的牵连,甚至可能根本不知其存在。你绕这么大圈子,先以威势震慑其心胆,再以“故人”、“体恤”稍加安抚,最后提出一个“合情合理”的查账要求,绝非不信任他,或者说,你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他本人。

你是不想打草惊蛇。

“太平道”能操控辰州雷坛那样的地头蛇,能提供“控尸丹”那等邪物,其组织必然严密,在地方上也可能有错综复杂的掩护网络。直接询问、大张旗鼓地调查,只会让他们提前警觉,隐匿更深,或断尾求生。你要的,是精准定位,然后一击必中,连根拔起。

而官府存档的纳税账册、货物登记底簿,正是最理想、也最不易引起怀疑的切入点。在这个时代,任何大宗货物,尤其是药材、矿物、特殊原料的流通,只要经过城门关卡、码头税卡,理论上都必须登记在册,缴纳税款。这些记录或许粗糙,或许有隐瞒漏报,但异常的大宗流动,终究会留下痕迹。

“控尸丹”的炼制,需要特殊的、甚至可能是违禁的药材或原料。太平道要维持其活动,尤其是支撑辰州雷坛那些外围势力的“合作需求”,必然有相对稳定的原料输入、成品或半成品输出。这些物资的流动,最终会体现在官府的税簿和货单上——可能化整为零,可能伪装成其他货物,但只要你掌握足够的数据,进行交叉对比、趋势分析,总能发现一些异常的线索:比如某家药铺常年进口某些冷僻甚至有毒的药材,数量与它的店面规模、常规药方消耗严重不符;比如某个看似普通的山货行,却频繁有不明来源、标注模糊的“土产”进出,且数量巨大;又或者,某些商号的背后东家模糊不清,但其货物往来却涉及多个可能与“太平道”活动区域相关的偏远地点……

你要做的,就是在这浩如烟海的枯燥数据中,运用超越这个时代的统计思维和逻辑分析能力,找出那些不合理的“噪音”,锁定最可疑的目标。这,才是你今夜耗费心机,演了这么一出“先声夺人”、“故人叙旧”、“考察商情”大戏的终极目的。查阅账本,才是你真正的收割。而王文潮,不过是你达成这个目的最顺手、也最不会引起外界警觉的一把“钥匙”,以及,一个需要适当安抚、以备后续可能用到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