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返回(2 / 2)

赵沐宸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商议的意味。

“明教在北方势力虽不如南方,但应当还有些暗桩。”

“调几个机灵的,身手好的,最好是生面孔,不要与我们同行,只在暗中保护,互为犄角,查探前后。”

他强调了关键。

“不要暴露行踪,更不要与铁柱他们直接接触,只作为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以防不测。”

范遥略一沉吟,便拱手道,动作干净利落,显示出良好的纪律性。

“属下明白。”

“教主思虑周详,此举甚妥。”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教中尚有几个锐金旗和洪水旗的兄弟,之前奉命潜伏在大都附近打探消息,都是机警干练、久经江湖的老手,且身份隐秘。”

“他们分散在西南方向五十里外的几个村镇,以行商、镖师身份掩饰。”

“属下这就连夜出发,去联络他们,传达教主指令,安排他们暗中缀上赵兄弟一行的路线,提供掩护。”

安排好了一切,赵沐宸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下去了一半,但另一半,却更沉了,那是离别的重量和对未知前程的思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破庙最阴暗的角落,那里堆着些破烂的幔帐和朽木。

在幔帐的阴影下,躺着一个被拇指粗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如同粽子般的老者。

正是汝阳王,察罕帖木儿,曾经执掌大元兵马、威震西北的枭雄。

这老头也是硬气无比,自从那夜被赵沐宸设计擒获,塞进马车一路颠簸至此,愣是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不讨饶,不求食,维持着王爷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

此时不知道是饿醒了,还是被刚才的动静吵醒,他正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牛眼,在昏暗中死死地、怨毒地盯着赵沐宸的背影,如果眼神能化为实质的刀剑,赵沐宸此刻恐怕早已被凌迟处死,剁成了肉酱。

“老丈人。”

赵沐宸调整了一下表情,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慢悠悠地走了过去,蹲在他面前,两人视线几乎平齐。

“醒了?”

“这一路睡得可还安稳?王爷金枝玉叶,这破庙地硬,委屈您了。”

他语气戏谑,随手撕下一小块刚才剩下的、已经微凉的兔肉,在汝阳王眼前晃了晃。

“要不要吃点?刚烤的,香着呢,虽然比不得你王府的珍馐,但在这荒郊野外,也算难得。”

“呸!”

汝阳王积攒了许久的怒火和屈辱瞬间爆发,他猛地一扭头,一口浓稠的痰液混合着血丝,狠狠朝着赵沐宸的脸上吐去。

幸亏赵沐宸反应奇快,微微偏头,那口痰擦着他的鬓角飞过,落在后面的尘土里。

“乱臣贼子!无耻之徒!”

汝阳王目眦欲裂,灰白的胡子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绳索深深勒进他华贵的锦袍,勒出皱痕。

“我察罕帖木儿一生纵横沙场,忠君报国,岂会吃你这逆贼嗟来之食!”

“我就算是饿死,渴死,也不会碰你一口东西!”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试图用昔日的威势压倒对方。

“你抓我也没用!痴心妄想!”

“我大元幅员万里,带甲百万,猛将如云,谋臣如雨!”

“就算一时受挫,剿灭你这等跳梁小丑,易如反掌!”

“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你淹死在淮水里!”

他努力挺直被缚的脖颈,做出引颈就戮的姿态,嘶吼道。

“有种你现在就杀了我!给我个痛快!想要挟持本王以令朝廷,你做梦!”

赵沐宸也不恼,反而觉得这老头倔强得有点意思,他伸出手,不是打,而是带着几分轻佻,在汝阳王那饱经风霜、皱纹深刻的老脸上拍了拍,发出轻轻的啪啪声。

“杀你?”

赵沐宸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那多没意思,一刀下去,血溅五步,然后呢?”

“你死了,元廷最多追封你个什么忠烈王,给你风光大葬,然后派更多兵马来追杀我,得不偿失。”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如同耳语。

“我还指望你好好活着,给我当一块最好的护身符呢。”

“有你这尊大神在手里,朝廷投鼠忌器,很多事,就好办多了。”

他顿了顿,笑容更加扩大,带着一丝恶劣。

“再说了,咱们这关系,打打杀杀多伤感情。”

“你女儿赵敏,现在是我的人了,心也向着我,这事儿你应该有点数。”

“这么论起来,你也就是我老丈人,虽然你这老丈人不怎么待见女婿。”

“女婿杀老丈人,那是要天打雷劈,大不孝啊,我赵沐宸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这基本的伦理,还是讲的。”

听到“赵敏”这两个字,汝阳王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猛地挣扎起来,被捆缚的身体在地上疯狂扭动,像一条离了水、被扔在旱地上的大鱼,徒劳地拍打着地面,弄得尘土飞扬。

“畜生!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嘶声咆哮,声音因为激动和缺氧而尖锐破裂。

“你把敏敏怎么样了?!你到底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她还只是个孩子!你若是敢动她一根汗毛,伤她一分一毫,我察罕帖木儿对长生天发誓,就算我死了,化作厉鬼,也要日日夜夜缠着你,吸你的血,啖你的肉,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诅咒充满了父亲绝望的愤怒,在这破庙中回荡,令人心悸。

赵沐宸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

“放心,她好得很。”

“比你那个看似富贵实则牢笼的破王府里,快活多了,自由多了,也……有人疼多了。”

“她现在恐怕,不太想回你那个家。”

说到这,赵沐宸脸上的嬉笑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刺骨、令人胆寒的杀气,仿佛庙里的温度都骤然降低。

他猛地探出手,一把揪住汝阳王的前襟,那上好的丝绸在他手中如同破布,轻而易举地将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王爷从地上提了起来,让他双脚离地。

“老东西,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赵沐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进汝阳王的耳膜。

“我没空跟你在这儿耗着打嘴仗。”

“现在,我要把你交给那边三个女人看管,由她们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一路上,你最好给我放聪明点,老实点,别给我,也别给她们添任何麻烦。”

他目光如刀,剐在汝阳王脸上。

“别想着玩什么绝食自尽的把戏,你那套忠烈戏码,在我这儿不值钱。”

“也别琢磨着怎么逃跑,捆你的绳子是特制的,越挣越紧,就算你挣开了,这荒山野岭,你一个养尊处优的老王爷,能跑出多远?”

赵沐宸空着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向不远处正担忧望着的承懿。

“看见没,那个最年轻的,是你亲侄女,大元的长公主,承懿。”

“她肚子里,正怀着我的种,你的侄外孙。”

手指移动,又指向陈月蓉和风三娘。

“还有那两位,一个是你们皇帝曾经的贵妃,一个是黑风寨的女当家,也都怀着我的骨肉。”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森寒,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你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耍什么王爷脾气,惊了她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胎气,吓到了我的孩子。”

“我赵沐宸对天发誓,等我从濠州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你扒光了,用牛筋穿过锁骨,挂在濠州最高的城头旗杆上。”

“让天下人都来看看,曾经不可一世的汝阳王,是如何像一块烂肉般风干的!”

“让你的皇帝,你的同僚,你的部下,还有你的女儿,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招太狠了,击中了汝阳王内心深处最无法承受的痛点。

不仅仅是肉体的折磨,更是极致的羞辱,是对他毕生追求的荣耀和尊严最彻底的践踏,还会牵连到他最在乎的女儿。

汝阳王的脸瞬间由愤怒的赤红涨成了濒死般的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气得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太阳穴的青筋暴凸,仿佛随时会炸开。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再也不敢骂出一个字,那恶毒的诅咒被硬生生噎了回去,因为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无法无天的男人,真的做得出来。

“你……你无耻之尤!卑鄙小人!”

憋了半天,直到胸口闷痛,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斥责,气势全无。

“多谢夸奖。”

赵沐宸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赞美,随手一松,像扔破麻袋一样,任由汝阳王“噗通”一声重重摔回冰冷坚硬的地面,疼得他闷哼一声,蜷缩起来。

赵沐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已经走过来的三个女人说道,语气恢复了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