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回濠州(2 / 2)

此时距离已近,看得分明。

那一身似乎永远不沾尘埃的玄色劲装,外罩黑色大氅,在风中飞扬。

那匹神骏异常、通体黝黑、唯蹄带暗红的汗血宝马。

还有那张脸。

线条刚硬如刀削斧劈,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即便隔着一箭之地,望过来时,依然如同实质的寒电,刺得人肌肤生疼。

那是让无数江湖女子倾心腿软、让无数英雄豪杰乃至敌军悍将都胆寒心颤的脸。

是赵沐宸!

哐当一声。

手里的弓箭掉在了地上,砸在墙砖上,又弹跳了一下。

那头目吓得两腿一软,不是假装,是真的支撑不住身体,直接“噗通”跪在了城垛后面,脑袋重重磕在冰冷的砖石上。

“是……是赵大侠!”

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激动而变了调。

他猛地反应过来,又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都劈了:

“不!是盟主!”

“快!快开城门!”

“赵盟主回来了!”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

整个城头瞬间炸了锅。

原本那些懒散的、或倚或靠、或争吵或看热闹的义军士兵,一个个跟被马蜂蜇了屁股似的,猛地跳了起来。

脸上混杂着惊愕、狂喜、敬畏、惶恐种种情绪。

有人跌跌撞撞地冲向绞盘,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搬动顶门杠,有人冲着城内声嘶力竭地大喊报信。

“赵盟主回来了!”

“快开城门!”

杂乱而亢奋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迅速传遍城头,又向城内蔓延。

在那沉重而生涩的、吱呀呀呀的摩擦声中。

濠州城那两扇包着铁皮、厚重无比的城门,被数十人合力,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然后越来越大。

城门洞里光线晦暗,尘土飞扬。

赵沐宸不再催促,只是轻轻一抖缰绳。

大黑马放下前蹄,迈着沉稳而富有韵律的步伐,不疾不徐,大摇大摆地朝着洞开的城门走去。

每一步马蹄叩地,都仿佛敲在城头守军的心上。

范遥紧随其后,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他看着前方教主挺拔如松的背影,感受着周围那些敬畏乃至恐惧的目光,腰杆不自觉地挺得笔直,脸上虽然尽力维持着平静,但眼底深处依旧掠过一丝与有荣焉的光芒。

这也就是跟着教主。

换个人,任你是哪派掌门、哪路元帅,在这龙蛇混杂、谁都不服谁的濠州城,哪有这般不费一兵一卒、仅凭名号就让城门洞开、万众屏息的威风。

刚一进城,穿过短暂的城门甬道,街道两旁的景象就清晰地映入眼帘。

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庆胜利,锣鼓喧天,百姓箪食壶浆。

反而是一股子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绷味道。

街道左边,整齐地站着一队穿着红色劲装、胸口绣有火焰标记的明教弟子。

他们手持统一制式的钢刀,神情肃穆,眼神锐利,隐隐结成一个简单的阵势,警惕地注视着对面。

街道右边,则是服饰各异、兵器五花八门的各大门派联军。

有僧,有道,有俗家打扮,拿剑的,提刀的,握棍的,持奇门兵刃的,彼此之间站位松散一些,但同样面色不善,与明教弟子针锋相对。

双方手按兵器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身体前倾,大眼瞪小眼,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仿佛下一秒就要呛啷啷拔出兵器,砍杀起来。

显然,赵沐宸归来的消息刚刚传到城内,还未完全化开这紧绷的对峙。

看到赵沐宸骑着高头大黑马,如同一尊魔神般从城门阴影中踏入天光下,这两拨明显在对峙的人马,都愣住了。

动作出现了瞬间的停滞,脸上的凶狠表情凝固,转而变成了错愕、惊讶,以及迅速涌起的敬畏。

“都给老子把家伙收起来!”

赵沐宸策马缓缓前行,目光甚至没有特意看向哪一边,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冰水浇在烧红的铁块上。

目光如冷电,倏然扫视全场。

那目光所及之处,仿佛有无形的压力降临。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跃跃欲试的江湖汉子、明教精锐,被他这一眼扫过,顿时觉得皮肤一紧,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呼吸都为之一窒。

那是实实在在杀出来的威风。

是孤身闯阵、于万军中斩杀敌酋积累起的煞气。

是武功盖世、深不可测带来的绝对压迫感。

谁敢不服?

谁敢在这目光下造次?

哗啦啦一阵轻微的响动。

是兵器收回鞘中的声音,是放松紧握兵器的手的声音,是下意识后退半步、调整站姿的声音。

不少人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刚才的汹汹气焰,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带路。”

赵沐宸不再看他们,抬手指了指那个连滚爬下城头、气喘吁吁跟过来的守城头目。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命令口吻。

“去议事厅。”

“老子倒要看看,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们要把这濠州城翻过来不成!”

……

原来的濠州知府衙门,飞檐斗拱,青砖灰瓦,此刻成了各路义军豪强的临时总坛、议事之所。

还没进那气派的朱漆大门,隔着高高的院墙,就听见里面吵得不可开交。

声音嘈杂鼎沸,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这盟主之位,理应由我六大门派暂代!我等名门正派,德高望重,方能服众,统领群雄,继续抗元大业!”

是一个尖细而刻意拿捏着腔调的嗓音,透着几分虚伪的清高,听着像是华山派的那帮惯于表面文章、实则斤斤计较的伪君子。

“放屁!”

一个破锣般的大嗓门立刻炸响,毫不客气地打断,声音里满是鄙夷与怒火。

“濠州是我们明教兄弟流血流汗打下来的!城墙是我们补的,缺口是我们堵的!元军的箭头,多半招呼在我们明教弟子身上!要坐这头把交椅,也该是我们杨左使坐!轮得到你们这些后来摘桃子的?”

这是周颠,明教五散人之一,性情粗豪暴躁,向来有啥说啥。

“阿弥陀佛。”

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响起,试图调和,却带着一股和稀泥的圆滑。

“依老衲看,大敌虽暂退,然天下未定,不宜此时争执,伤了和气。不如大家各管各的,维持现状,遇事再行商议,岂不美哉?”

这是少林的和尚,看似公允,实则未必没有自己的算盘。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加入战团。

有支持六大门派的,有拥护明教的,有提议另推德才兼备者的,有吵嚷着按功劳分配的,有拍桌子怒吼的,有阴阳怪气嘲讽的……

乱成一锅煮沸的粥。

赵沐宸在院门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将缰绳随手扔给紧跟过来的范遥,由范遥牵住。

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领,拍了拍黑色大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上衙门前的青石台阶。

脚步声沉稳有力,踏在石阶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门口的守卫是两名劲装汉子,分属不同阵营,本来也在互相瞪眼,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转头,伸手欲拦。

“站住!里面正在……”

话未说完,借着门口灯笼的光,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两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手臂僵在半空,嘴巴张开,后面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惊恐。

赵沐宸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那两扇紧闭的、厚重的实木大门前。

他微微侧身,右腿如同绷紧的强弓,猛然弹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那不是寻常的踹门声,更像是攻城槌撞击城门的轰鸣。

灌注了龙象般若功无匹劲力的一脚,结结实实地印在门板中央。

两扇需要数名壮汉才能推动的实木大门,门后的粗大门栓,此刻像是纸糊泥塑的一般,连丝毫阻碍都未能形成,直接从门框上撕裂、脱离,向内猛地飞了出去!

轰隆!

哗啦!

木门沉重地砸在议事大厅内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激起漫天飞扬的尘土和木屑。

巨大的声响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盖过了一切嘈杂。

大厅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几十双眼睛,带着惊愕、茫然、愤怒、以及看清来者后迅速转成的震骇,齐刷刷地、僵硬地转向门口。

烟尘缓缓散落,光线从洞开的门口涌入。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天光,站在那片狼藉的门口。

身影轮廓被光线勾勒出一圈模糊而威严的金边,面容在背光中显得有些昏暗,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最冷的星辰,穿透尘埃,扫视着厅内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身材高大,挺立如松,黑衣黑氅,仿佛携带着门外尚未散尽的寒风与煞气。

宛如一尊自九幽踏出的魔神,降临此间。

厅内死寂。

落针可闻。

只能听到有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尚未平复的心跳。

赵沐宸迈过破碎的门槛,踏着地上的木屑,走入厅内。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坎上。

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或站或坐、姿态各异的众人。

目光缓缓扫过脸色铁青的华山派代表,扫过怒目圆睁却隐含激动的周颠,扫过捻着佛珠、低眉垂目的少林老僧,扫过端坐主位一侧、面色沉静如水的明教左使杨逍,扫过每一个或惊或惧或喜或忧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