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回濠州(1 / 2)

这种空旷,透着一种死寂的诡异。

“教主。”

范遥勒了勒缰绳,让黄骠马的速度稍微放缓,凑近了一些。

他的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困惑与警惕。

“这也太静了。”

“前面五里,就是元军原本的大营驻地。”

“按照常理,就算主力收缩,也该有哨探斥候在外游弋。”

“可现在,怎么连个灶台烟火气都没有?”

他说着,用力吸了吸鼻子。

空气中只有干冷的尘土味和枯草腐烂的淡淡气息,没有任何燃烧柴禾、炊烟,或是大队人马聚集必然会产生的那种混杂着人畜体味、食物、皮革的“生气”。

赵沐宸眯起眼睛。

他不再依赖常人的目力,而是悄然运转体内雄浑无比的龙象般若功。

这门传自西域的绝顶神功,不仅赋予他摧山断岳的巨力,更能极大提升五感敏锐。

内力如暖流,缓缓注入双目经脉。

刹那间,视野中的景物仿佛被拭去了一层薄纱,变得无比清晰,极远处的细节也被强行拉近。

他极目远眺。

目光越过几片萧疏的树林,跨过一道已经干涸的河床,投向记忆中标示着元军大营方位的那片开阔地带。

视野尽头,一片荒芜。

原本应该矗立着如林营帐、堆积着如山辎重、巡逻着如蚁兵丁的地方,此刻竟然空空如也。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那里的一切都抹去了。

只剩下一些东倒西歪、破烂不堪的木质栅栏,像被遗弃的巨兽骨骸,零星地散落在冻土上。

还有几面残破不堪的元军旗帜,颜色褪尽,布料被撕扯成一条条,无力地挂在孤零零的旗杆上,在风中摇曳着,发出噗啦啦的、如同垂死叹息般的声音。

那是撤军了?

而且绝非徐徐而退,倒像是仓皇拔营。

赵沐宸心中疑云更重。

元军虽然连损大将,但兵力犹存,粮草或许不济,但也不至于一触即溃到如此地步。

这景象,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蹊跷。

“去看看。”

赵沐宸不再犹豫,沉声吐出三个字。

话音未落,他已双腿一夹马腹,力量透过马鞍清晰传递。

大黑马与他心意相通,长嘶一声,声震旷野,随即四蹄发力,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窜了出去,将速度提升到极致。

范遥不敢怠慢,连忙催马全力追赶。

两刻钟后。

两人勒马停在了元军旧营地前。

近距离观看,这片营地的破败与仓促更加触目惊心。

一片狼藉。

曾经被无数兵马踩踏得坚硬如铁的地面,此刻布满了杂乱的马蹄印、车辙印,以及更多分辨不清的、混乱的足迹。

地上到处都是丢弃的辎重。

散了架的粮车歪在一边,轮子不翼而飞。

生锈的、断裂的长矛和弯刀随处可见,有些甚至半埋在土里。

倾倒的木桶滚得到处都是,里面空空如也,或许曾装着水或酒。

甚至还有没来得及带走的铁锅、陶罐,碎裂的瓷碗,以及一些辨不清原本用途的破烂布片、皮索。

这不像是有序撤退。

有序撤退的军队,会尽可能带走一切有用的物资,破坏带不走的,营盘虽空,但会留下一种有组织的痕迹。

而眼前这一切,混乱,慌张,充斥着一股迫不及待想要逃离此地的气息。

更像是……溃逃。

范遥翻身下马,动作轻捷。

他走到一个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灰烬的火堆旁,蹲下身,伸手探入灰烬中心。

触手冰凉,没有任何余温。

他又捻起一点灰烬,在指间搓了搓,细腻干燥,被风吹走了大部分,只剩下最底层的一点。

“凉透了。”

范遥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看向端坐马上的赵沐宸。

“至少走了三天以上。”

“而且走得很急,很多营火都没来得及彻底掩埋,只是随意用脚踢散了。”

他环视着这片广阔的、死寂的营地旧址,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教主,这可是几十万大军啊。”

“就算分批次撤退,也该留下断后的队伍,维持基本的秩序。”

“咱们去大都这一来一回,也不过半月有余。”

“他们怎么就……凭空消失了?”

赵沐宸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将这片溃逃的遗迹尽收眼底。

最初的疑惑渐渐散去,一个清晰而合理的推断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冷笑里,有洞察真相的了然,有对敌人不堪一击的蔑视,也有一丝意料之中的嘲讽。

他大概猜到了。

这一仗,不是别人打赢的。

是他打赢的。

当初自己在濠州城下,一人一剑,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那十大将军,是元军南侵的先锋,是军中的魂,是支撑这支庞大军队的脊梁骨。

脊梁骨被自己硬生生一根根抽了,斩了,这群依靠主帅威名和严酷军法凝聚起来的乌合之众,还能坚持几天?

士气这东西,一旦崩溃,便是山崩海啸,无可挽回。

加上大都那边,自己闹了个天翻地覆。

皇城夜闯,百官惊魂,老皇帝受惊昏厥,太子忙着封锁九城、清洗异己、巩固权位,焦头烂额,哪还有心思管这千里之外的濠州战事?

恐怕连一道明确的旨意都未必能及时传来。

没了后方持续的粮草补给,没了能镇住场面的主帅,大都又乱成一锅粥,音讯隔绝,前途未卜。

这群远离故土、本就军心不稳的元兵,不跑才怪。

恐怕是主将一死或一失踪,下层的军官们就各自带着亲信、裹挟着部分粮草,作鸟兽散了。

能跑回北方的算是幸运,更多的,怕是已沦为沿途的流寇,或者干脆散入山林荒野,自谋生路去了。

“走。”

赵沐宸不再看这片废墟,简短地吐出命令,随即调转马头。

马头所指,正是濠州城那在远处地平线上隐隐显出轮廓的灰色城墙。

“进城。”

既然元军跑了,那这濠州城里,现在怕是更热闹。

对这一点,赵沐宸几乎可以肯定。

义军这帮人,他太了解了。

来自五湖四海,各门各派,为了反抗暴元才暂时凑到一起。

大敌当前,生死存亡之际,还能勉强抱团取暖,一致对外。

外敌一去,压力骤消,那是立马就要窝里斗。

为了争个“王”字,争个盟主之位,争地盘,争粮草,争那虚无缥缈的“正统”名分,亲兄弟都能捅刀子,何况这些原本就互不统属、甚至素有嫌隙的江湖豪强、义军头领。

此时的濠州城头。

远远望去,旌旗招展。

但那旗帜的颜色、样式,却透着一股子杂烩般的混乱。

不过挂的不是元军的狼头旗,也不是大元的龙旗。

而是五花八门,各树一帜。

有明教的火焰旗,赤红的底子,金色的火焰跃动图案,在风中猎猎作响。

有红巾军的红旗,简单一块红布,上面或许绣着字,离得远看不真切。

甚至还有代表门派的旗帜,比如峨眉的云纹剑旗,武当的太极八卦旗,少林的“卍”字旗,华山的长剑旗……林林总总,插满了城垛,彼此交杂,互不相让。

乱。

真他娘的乱。

光看这城头的旗帜,就知道城里如今是怎样一副群龙无首、各自为政的场面。

赵沐宸离得老远,就听到城墙上一阵喧哗。

那声音并非统一的号令或警惕的呼喝,而是杂乱无章的争吵、议论,间或夹杂着几声粗鲁的喝骂。

“来者何人!”

“速速止步!”

“再往前一步,乱箭射死!”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远处疾驰而来的两骑。

城楼上探出一个脑袋,戴着歪斜的红巾,手里举着一张弓,箭头对着下方,却哆哆嗦嗦地喊道。

声音里透着色厉内荏。

赵沐宸根本没减速。

他甚至懒得抬头去看那喊话的小卒。

只是猛地一拉缰绳,力量控制得妙到毫巅。

大黑马长嘶一声,声震四野,前蹄高高扬起,几乎人立而起,后蹄在地上刨出深深的痕迹,稳稳停住。

这一手精湛绝伦的骑术,已非凡俗。

“瞎了你的狗眼!”

赵沐宸端坐于扬蹄的马背上,稳如山岳,运足内力,声音并不如何嘶喊,却如平地滚雷般炸响,清晰无比地送上城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看看老子是谁!”

声浪滚滚,并非单纯响亮,更蕴含着精纯内劲,震得城墙垛口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那持弓小卒耳朵嗡嗡作响,心神剧震。

那守城的头目被这声音一震,下意识地凝神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