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将头扭向一边,避开了赵沐宸那灼人的、带着戏谑的目光。
侧脸线条紧绷,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贫尼法号灭绝。”
声音干涩,努力维持着往日的冰冷与距离感。
“赵盟主,请慎言。”
嘴上硬气,态度看似抗拒。
可那露在众人视线中的、白皙小巧的耳垂,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地染上了一抹淡淡的、如同三月桃瓣般的粉红色。
并且,那抹红晕,还有向耳根和脖颈蔓延的趋势。
她能怎么办?
打又打不过。
他那身武功,早已深不可测,自己巅峰时期尚且不是对手,何况现在?
骂又骂不赢。
他那张嘴,能把死人气活,也能把活人气死,自己向来不擅口舌之争。
更何况……心里还有鬼。
有些东西,一旦破了戒,生了根,便再也回不到从前。
那声“师妹”,像一根羽毛,挠在了她心底最隐秘、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赵沐宸看着她那副口是心非、强自镇定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倒也没再继续逗她。
懂得见好就收。
他转而迈开脚步,不再理会众人各异的神色,径直走向大厅最前方。
那里,原本属于知府的主位,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太师椅,此刻空着。
无人敢坐。
那不仅仅是一个座位,更是一种象征。
象征着权力,象征着领袖,象征着发号施令的资格。
在赵沐宸回来之前,无人有足够的威望和实力坐稳那个位置。
杨逍不能,宋远桥不能,少林神僧不能,任何人坐上去,都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赵沐宸走到椅前,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谦让,甚至连看都没多看那椅子一眼。
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一转身,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椅背宽阔,正好承托住他挺拔的后背。
他向后靠去,姿态放松,却又带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
仿佛那个位置,天生就该属于他。
理所当然。
“刚才……”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但听在众人耳中,却比雷霆更具压迫感。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同无形的探照灯,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
“谁说要分家的?”
他的语速很慢,字字清晰。
“谁说要暂代盟主之位的?”
“谁说要各管各的?”
“站出来。”
他的手指,在紫檀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跳节拍上,让人心头发紧。
“让老子瞧瞧。”
他的语气甚至没有多少怒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天气。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没人敢动。
刚才叫嚣最欢的、那位华山派的长老,姓谭,此刻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之前慷慨陈词,无非是仗着华山派的名头,以及看准了赵沐宸不在、群龙无首的空档,想为华山派争得更多话语权。
此刻,正主归来,而且是以如此霸绝强势的姿态归来。
他哪里还敢冒头?
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最好变成一只鸵鸟,或者直接隐身消失。
他身边的其他华山弟子,也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都不说话是吧?”
赵沐宸等了几息,见厅内依旧死寂一片,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冷笑很淡,却冰寒刺骨。
“那我就当你们都同意了。”
他不再看那些人,仿佛他们的态度无关紧要。
“从今天起,这濠州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说了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铁铸般的意志,不容置疑,不容违逆。
“谁有意见?”
他最后问了一句,目光再次扫视全场。
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所过之处,人人低头,无人敢与之对视。
依然是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只有那笃笃的敲击声,规律地响着。
杨逍这时候适时地走了出来。
他步履从容,神色恭敬,走到大厅中央,对着主位上的赵沐宸,郑重地拱手,深施一礼。
“教主神威盖世,武功通玄。”
“濠州之围能解,全赖教主孤身犯险,力挽狂澜。”
“这濠州城,本就是教主力战打下的基业,城中百姓、各路豪杰能得喘息,皆教主之功。”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声音朗朗,传遍大厅。
“我明教上下,自杨逍以下,唯教主马首是瞻!”
“教主剑锋所指,便是我明教刀兵所向!”
他话音一落。
身后所有明教弟子,无论是五散人、五行旗使,还是普通教众,齐刷刷上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
紧接着,如同排练过一般,单膝跪地,右手抚胸,齐声高呼,声震屋瓦:
“唯教主马首是瞻!”
“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声势浩大,气势如虹。
将明教内部铁板一块、对赵沐宸绝对忠诚的态度,表露无遗。
六大门派的人一看这架势,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明教已然表态,而且是如此坚决、如此统一的态度。
再看己方,人心涣散,各怀鬼胎,之前争吵不休,此刻哪里还能凝聚起半点抗衡的力量?
连最硬气、最有可能提出异议的灭绝师太(方艳青),此刻都抿着嘴,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表示。
她都不吭声,其他人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武当派的宋远桥,为人方正,顾全大局,眼见情势如此,心中暗叹一声。
他知道,此刻唯有顺应大势,方能保全各派,共图抗元大业。
他当先走出,对着赵沐宸也是一揖。
“赵盟主武功盖世,德隆望尊,救我濠州百姓于水火,功在千秋。”
“我武当派,愿听盟主号令,共抗暴元!”
有了宋远桥带头,其他几派也终于不再犹豫。
“愿听盟主号令!”
“听凭盟主差遣!”
崆峒、昆仑、华山等派的代表,也纷纷躬身表态。
虽然声音不如明教整齐洪亮,带着几分不甘与无奈,但也算表明了态度。
紧接着,稀稀拉拉地,有人开始跪下行礼。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转眼间,大厅之内,除了明教弟子已跪了一地,六大门派的人,除了少数几个辈分高的还站着躬身,其余人也大多跪了下去。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这就是江湖。
血淋淋的、现实无比的江湖。
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没有那么多情怀可依。
拳头大,实力强,就是最大的道理。
威望,是用一场场生死搏杀、一次次不可思议的胜利堆砌起来的。
敬畏,是建立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之上的。
赵沐宸坐在主位上,平静地看着下方跪倒的众人。
脸上并无多少得意之色,仿佛这一切理所应当。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是满意于众人的跪拜,而是满意于这短暂的、表面上的统一。
这至少省去了他不少口舌和麻烦。
“行了,都起来吧。”
他挥了挥手,语气随意。
“我不在这几天,听说元兵都跑了?”
他转向杨逍,直接问道正事。
杨逍连忙直起身,恭敬回禀:
“回教主,正是。”
“自教主当夜孤身闯入元军大营,于万军之中连斩十将之后,元军士气便一落千丈,军心涣散。”
“起初几日,还勉强维持着围城态势,但攻势已近乎于无,多是虚张声势。”
“直到前几日,我们派出去的探子冒死回报,说是元廷大都出了惊天大事,皇帝受惊昏厥,生死未卜,太子与几位王爷忙于夺权,朝局一片混乱。”
“这边元军的统帅,本就是太子的亲信,闻听此讯,生怕被政敌趁机清算,或是断了后路粮草,竟连夜拔营起寨,丢弃大量辎重,仓皇向北,退守淮北一带去了。”
“我们谨慎起见,又观察了两日,确认元军主力确已远去,才敢稍开城门,派小队人马出城探查,便是教主方才所见那片营地废墟。”
赵沐宸听罢,摆了摆手,神情淡然。
“算他们跑得快。”
“一群土鸡瓦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