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荆与齐时并肩而立,目光死死锁住云空子所化的灰袍身影。他们倒要看看,在西王母眼皮底下,在这万仙瞩目的瑶台之上,这老怪能翻出何等惊天的浪花!
云空子对两道锐利如实质的目光恍若未觉。他神色沉静,步履沉稳,一步步向着中央华台行去,姿态恭谨如最守礼的古修。行至台前,他深深躬身,礼数周全。
西王母眸光垂落,依旧不见波澜。她广袖微拂,案几之上仙光汇聚,那尊刚刚隐去的“过往”金瓯再次由虚化实,金光流淌,静静呈现。
云空子双手高举,以无比郑重的姿态,去接那尊金瓯。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瓯身的电光石火之间——
云空子一直低垂的眼帘猛然抬起!那一刹那,他原本平和乃至略显平庸的眼眸深处,骤然迸发出煌煌烈烈的金光。
并非昆仑仙道雍容华贵的仙灵金辉,而是蕴含着浩大慈悲的金色佛光!
“中央佛、现世佛之舍利!”楚荆与齐时心神剧震,瞬间明悟。云空子竟将此等佛门至高圣物之力,以某种秘法炼化入体,隐忍至今。
“唔——!”
几乎在佛光爆发的同一瞬间,楚荆只觉识海深处传来一阵剧痛与空落。与他性命交修的“现在”金瓯,竟完全不受控制,被一股跨越时空的牵引之力强行拉扯。
金光刺目,时空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诡异的错位与重叠。云空子手中那尊“过往”金瓯,与他身上爆发出的佛光舍利之力,以及楚荆识海被强行扯出的“现在”金瓯虚影,三者之间形成了一个短暂的交汇点。
现世佛、中央佛,执掌时空之权柄,其舍利中蕴含的正是对“时间”与“空间”最本源的法则力量。
剧痛稍缓,楚荆内视己身,心中寒意骤升——识海之内,已是空空如也。
云空子手中金瓯光华内敛,散发出浑然天成、圆满无缺的浩瀚道韵。
完整的金瓯!
凭借佛门时空伟力强行拼合而成的崇高仙器——金瓯,已然紧握于云空子之手。
金瓯既已完整,其效能自然再无缺憾。远处,尚未闭合的仙池源泉裂隙,受到了完整金瓯的召唤,再次剧烈震颤。原初法则洪流跨越维度汹涌而来,尽数注入圆满的金瓯之中。
仙池源泉的法则之力被金瓯牵引化为酒液,令神魂都为之清明的酒香再次弥漫开来。
云空子并未急于将琼浆一饮而尽。他双手稳稳托举着光华万丈的完整金瓯,目光缓缓流转。
目光穿越氤氲的仙酿霞光,平静而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投向了华台之上凤冠冕服、威仪天成的至高神明——西王母。
眼神中,没有敬畏,没有激动,只有一种万物皆在算计之中的了然,以及即将达成终极目标的炽热。
谋划万载,机关算尽,穿梭时空,欺天瞒道……所有的铺垫,所有的牺牲,所有的隐忍,都是为了此刻!为了这尊完整的金瓯,为了这杯完美的佳酿,更为了佳酿之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真正仙道终极,帝尊之位!
什么四洲气运,什么天命眷顾,什么神明遗泽……在绝对的力量与万古的筹谋面前,皆为虚妄!
云空子举瓯仰首,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浸透仙魂道基。并非简单的力量灌注,而是一种本质的“契合”与“共鸣”。他清晰地感觉到,自身已达到此界极限的“半仙”之体,正在发生玄妙的蜕变。
神魂与天地大道之间的那层隔膜,被酒液中圆满的道蕴温柔地溶解;一直压制着他的天地规则,仿佛也因“完整”的仙界造物之力的介入,而出现了短暂的“认可”与“退让”。
大道充盈,与天地同呼吸、共脉动的极致舒泰感,使他无比愉悦。
那种伸手便可触及星辰、跺脚便能动摇山河的伟力感,那种超脱一切束缚、真正逍遥于规则之上的飘然感……
“哈哈……哈哈哈……”
云空子再也无法抑制。万古修炼,枯坐如山;运筹帷幄,如履薄冰;乃至不惜代价,强夺佛宝,扭曲时空……这一切的沉重与阴郁,都在通往至高境界的临门一脚前,被仙酿带来的极致愉悦与膨胀信心所冲垮。
他笑了。
起初只是嘴角难以自制地上扬,随即化为低沉的闷笑,最终,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恣意,回荡在本应庄严肃穆的瑶台上空,显得格外刺耳与……疯狂。
笑声中,那张万古无波的面容,终于彻底龟裂。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渴望、野心得逞的巨大喜悦。
就在云空子饮尽最后一滴金瓯佳酿的刹那——
“铿————!!!”
不是声音,而是规则的哀鸣,是维度的震颤!
瞬息之间,风停,乐止,仙光凝固,祥云僵滞。
舞动的仙子定格在最曼妙的姿态,笑容凝固在众仙脸上,举杯的动作僵在半空,连瑶台仙池中荡漾的微波,都化作了一幅绝对静止的琉璃画卷。璀璨辉煌、仙气盎然的昆仑仙界,在刹那被抽走了所有“时间”与“变化”,沦为历史古籍中一幅极致精美却死气沉沉的插画。
万籁俱寂,唯余虚无。
整个凝固的仙界中,唯有三道身影,依旧“活”着。
楚荆,齐时,以及……手持空瓯的云空子。
那尊强行聚合而成的完整金瓯,化作点点纯粹的金色道则光粒,如风中流萤般散去。与此同时,楚荆闷哼一声,感觉到识海微微一沉——“现在”金瓯的投影,重新凝聚回来,静静悬浮。
“镜花水月,终是虚妄。真正的造化,在破碎之后。”
云空子低沉而漠然的声音响起,随手丢弃无用的金瓯光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