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点”,并未将灵童与月妖彻底湮灭,反而在两人触及它的瞬间,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连接着另一个未知空间的“气泡”,猛地向内一缩,旋即爆发出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向内“收束”的力量!
这股力量,不再是毁灭性的撕扯,而更像是一种“包裹”、“牵引”与“传送”!
月妖只觉眼前一黑,所有感知瞬间剥离,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又像是被投入了冰冷粘稠的墨汁。时间和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坠落感与失重感。但这一次,与之前穿越“缝隙”时的狂暴撕扯不同,这种“包裹”与“牵引”虽然依旧带来巨大的压力与不适,却相对“温和”,更像是在一条冰冷、光滑、不断向内收缩的“管道”中滑行。
她紧紧抱着灵童,能感觉到怀中那小小的身躯,体温低得吓人,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唯有心口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的、属于劫运道韵的独特韵律,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证明着他尚未彻底道消魂散。
这滑行不知持续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万年。
终于,前方的黑暗尽头,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光芒并非明亮的、充满生机的光,而是一种黯淡的、灰蒙蒙的、仿佛蒙尘珍珠般的、带着浓郁“空寂”与“沉淀”气息的微光。
“噗通!”
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隔膜,月妖抱着灵童,从虚空中跌落,重重地摔在了一片坚硬、冰冷、布满细碎砂砾的“地面”上。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冲击并未到来。身下的“地面”虽然坚硬冰冷,却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化解了大部分下坠的力道。饶是如此,月妖本就残破的身躯依旧如同散了架一般,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眼前阵阵发黑,喉咙一甜,又是一口淡金色的血液涌出,溅落在灰暗的“地面”上,迅速渗入消失。
她强忍着眩晕与剧痛,第一时间看向怀中的灵童。
灵童双目紧闭,面色灰败,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眉心兰叶痕印已然完全黯淡,再无丝毫光芒。背后的暗红蚀痕,似乎也因最后力量的爆发而暂时沉寂,但依旧盘踞。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心口那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微弱的道韵韵律,依旧存在,虽然慢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却顽强地、一下一下地、极其缓慢地跳动着。
还活着……至少,真灵未灭。
月妖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随即被更深的忧虑与沉重取代。灵童的状态,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真灵将散的边缘,必须立刻施救,可在这陌生的绝地,她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救他?
她挣扎着,以肘撑地,艰难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然后,她愣住了。
这里,并非想象中更加危险的墟隙乱流深处,也非什么绝杀之地。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难以形容的、空旷到极致的、灰蒙蒙的天地。
头顶,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均匀的、灰蒙蒙的、仿佛凝固的铅灰色“天幕”,低垂着,散发着恒定而黯淡的微光,正是那“蒙尘珍珠”般光泽的来源。
脚下,是望不到边际的、灰暗的、仿佛由最细微的金属与岩石尘埃混合而成的“砂砾”大地,坚硬、冰冷、寸草不生,同样散发着浓郁的“空寂”与“沉淀”气息。砂砾中,零星散落着一些大小不一的、暗银色的金属与岩石碎块,与之前在墟隙“暗流”中看到的碎片材质相似,但更加残破、黯淡,大多半掩在砂砾之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与生机的“空寂”之力,其浓度与“纯度”,远超之前漂流的墟隙,甚至比“旧径”通道中更加浓郁、更加“本质”。但奇怪的是,这里并无狂暴的空间乱流,也无那些阴冷的蚀力残余,只有一种绝对的、恒定的、仿佛亘古如一的“寂静”与“死寂”。
这里……仿佛是墟隙的“底部”?是那片狂暴混乱的虚空乱流之下,被沉淀、凝固下来的、一切“存在”最终沉寂的“场所”?是归藏墟深处,某个更加古老、更加接近“归藏”本质的、被遗忘的“沉淀层”?
月妖勉力释放出微弱的神识,试图探查更远。神识离体不过数丈,便被那浓稠的“空寂”之力无情吞噬、消融,根本无法及远。但就在这数丈范围内,她感应到,脚下这片灰暗的砂砾大地深处,似乎蕴藏着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厚重的、与“归藏之心”同源、却又更加“惰性”、更加“凝固”的寂灭道韵。而空气中那灰蒙蒙的微光,似乎也正是源自这大地深处,某种缓慢的、近乎停滞的“辐射”或“映照”。
这里并非没有“道”,而是这里的“道”,呈现出一种极致的、近乎永恒的“沉寂”与“凝固”状态。生机在此几乎无法存续,一切“动”与“变”都被压制到了最低限度。
对于重伤濒死、急需生机疗养的月妖和灵童而言,这里无异于另一座绝望的牢笼。这里的“空寂”之力,会持续消磨他们本就微弱的生机,而几乎不存在任何可资利用的、活跃的天地灵气或能量。
然而,月妖那新生的、灰白色的、带着“枯寂沉淀”与“藏纳”真意的道韵气流,在这绝对的“沉寂”环境中,却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舒适”与“共鸣”感。仿佛干涸的河床,遇到了同样干涸、却本质相近的土壤。
月妖心中一动,强撑着剧痛,尝试运转体内那灰白气流。气流运转得极其缓慢、滞涩,但每运转一丝,竟能从那浓稠的、仿佛凝固的“空寂”之力中,汲取到一丝微不可察的、同样带着“沉寂”与“沉淀”意蕴的、冰冷而厚重的力量,虽然无法补充生机,却能让那灰白气流本身更加凝实一分,运转也略微顺畅一丝。
这里的环境,对她这新生的、源于“归藏”寂灭生机的奇异道韵,竟似乎……并非完全的绝地?甚至,可能是一种极其严酷的、却也可能带来某种特殊“淬炼”与“沉淀”的场所?
那对灵童呢?他那源于“劫运”,枯寂中蕴藏生机的道韵,在此地又会如何?
月妖来不及细想。当务之急,是寻找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设法稳住灵童即将彻底消散的真灵,再图其他。
她挣扎着,想要抱着灵童站起,却发现全身筋骨如同断裂,根本使不上力。尝试调动那灰白气流疗伤,却收效甚微,只能勉强让痛楚略微减轻。
最终,她只能以肘代足,拖着灵童和自己残破的身躯,在这灰暗冰冷的砂砾大地上,朝着视线所及、不远处一块较为高大的、半掩在砂砾中的、暗银色的巨大金属残骸,一点一点,艰难地、如同最卑微的爬虫般,挪动过去。
砂砾冰冷刺骨,摩擦着伤口,带来火辣辣的痛。每挪动一寸,都耗尽她残存的气力。但她银牙紧咬,银灰色的眸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烁着野兽般顽强不屈的光芒。怀中灵童那微弱到极致的心跳与道韵韵律,是她唯一的动力。
短短数丈的距离,仿佛天堑。当她终于拖着灵童,挪到那块巨大的暗银色残骸背风处(虽然此地无风,但残骸能提供些许心理上的遮蔽与依靠)时,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尽管吸入的只有冰冷死寂的空气。
她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金属残骸,将灵童小心地放在身旁相对平整的砂砾上,颤抖着手,探向他的手腕。
触手冰凉,脉搏微不可察,道韵波动微弱如风中残烛。
月妖的心,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