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的意志如退潮般缓缓沉入地底深处,那弥漫玄窟的沉重压迫感却未完全散去,化作一层更浓的、无形的滞涩,沉淀在灰光与尘埃之中,也沉淀在月妖与灵童的心头。方才的波澜虽平,却如投入古潭的石子,涟漪虽逝,潭水已不复先前绝对的“静”。
灵童蜷缩在寂心石灯昏黄温暖的光晕里,小小的身子仍带着惊悸后的微颤。他灰蒙蒙的眸子怯怯地望向月妖,又不安地瞥向四周沉凝的墨青岩壁,仿佛那厚重的岩石之后,随时会再度漫出那令人窒息的、漠然的“注视”。眉心符印幽光已稳定下来,与四周古意保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低频率的共鸣,不再冲突,却也失了先前那丝被月妖“净”意滋养出的微弱“灵动”,显得愈发晦暗深沉。
“冷……”他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带着孩童的呜咽腔调,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仿佛源自魂魄深处的疲惫与茫然。
月妖收回按在他肩头的手,指尖残留着孩童单薄肩膀的触感,以及其下那微弱却真实的、属于“生”的温度与颤抖。她沉默地坐着,冰冷的“执念”内核如寒铁,细细咀嚼着方才与“渊”意短暂交锋的每一丝细节,评估着现状。
“渊”的意志,本质是“倦”与“漠”,向往“永寂”。它对灵童、石灯这类“归藏碎片”与“余烬”,存在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同”与漠然的“等待”,等待其最终“同寂”。而对自己这个“混乱挣扎”的“异类”,则更多是“排斥”与“审视”,但尚未到必须立刻抹除的程度,或许在它看来,自己迟早也将被此地的“沉寂”同化,无需多费力气。
方才灵童符印的波动,引动了“渊”的本能反应。这警示着,任何“异常”的、可能打破此地永恒“沉寂”平衡的动静,都有可能惊动那沉睡的意志。灵童意识初醒,力量不稳,心智懵懂,如同怀抱危险火种行走于干柴之间的幼童,是最不稳定的变数。
而寂心石灯,其苍凉悲悯的暖意,能安抚灵童,缓冲“渊”意的压迫,是此刻唯一的、相对可靠的庇护。但它本质是“余烬”,力量有限,在此地沉滞古意的压制下,灯焰已显黯淡,恐难长久支撑。
至于自己,渊潭被此地古意与“渊”意双重压制,能动用的力量微乎其微。那点“净”意虽能滋养灵童与石灯,自身却如风中残烛,消耗甚巨。更关键的是,出路何在?难道真要困守此窟,在“渊”的漠然注视下,与灵童、石灯一同,缓慢沉入那万古不移的“同寂”?
冰冷的眸光滑过灵童,落在寂心石灯上,又缓缓扫过四周墨青岩壁,最后,定格在那道透入永恒灰光的、连接外界的缝隙入口。缝隙之外,是污秽侵蚀、死寂枯败的世界,蚀力弥漫,凶险莫测。缝隙之内,是永恒的沉寂与漠然的“渊”之注视,虽暂得喘息,却如温水煮蛙,终将沉沦。
似乎,无论内外,皆是绝路。
然而,月妖眸光深处,那点冰冷的执念之火,却并未熄灭,反而在绝境的压迫下,燃得更加幽邃。绝路之中,往往藏着仅容一线生机的缝隙。关键在于,能否看见,能否抓住。
灵童的苏醒,是变数,是危机,但未必不是转机。他是“归藏碎片”,是“染了蚀的种子”,与此地同源,与“渊”有莫名的联系。若能引导、掌控其力量,或许能成为与此地封禁、与“渊”沟通的独特“桥梁”,而非仅仅是需要庇护的累赘。他对“阿娘”的执念,对“冷”的感知,是混乱意识中残存的本能与情感碎片,或许也能加以利用。
寂心石灯,是“余烬”,是庇护,更是联系灵童、或许也联系着更深层秘密的“钥匙”。其灯焰在此地的变化,其对“渊”意的缓冲,皆值得探究。
而“渊”的意志,固然漠然沉重,向往永寂,但它的“漠然”本身,或许也是一种可以利用的“空隙”。只要不触及“打破沉寂”的底线,不引发其本能的激烈反应,在这沉重的“注视”下,未必没有斡旋、试探、甚至借力的余地。
关键在于“度”。如何在“渊”的容忍范围内,利用灵童与石灯的特性,在沉寂中寻找那一丝不“同寂”的可能?如何在不惊动“渊”的前提下,尝试理解、甚至影响此地封禁的某些“规则”?如何在那道唯一的缝隙入口内外,找到一线生机?
月妖缓缓吐出一口并不存在的浊气,冰冷的目光重新落回灵童身上。此刻的灵童,已将小脸从膝盖中抬起,正用那双灰蒙蒙的、带着怯意与茫然的眸子,偷偷望着她。
“还冷么?”月妖开口,声音依旧干涩,却刻意放缓了语调中的冷硬。
灵童似乎没想到月妖会主动询问,愣了一下,才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细弱:“灯……暖些……但还是冷……心里冷……”他指了指自己心口,小脸上露出困惑痛苦的神色,似乎不明白为何石灯的暖意驱不散那源自魂魄深处的寒意。
月妖知道,那“冷”是“蚀”力侵蚀、记忆破碎、以及此地“沉寂”古意共同作用的结果,非外暖可驱。她没有解释,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再次萦绕起一丝极微弱的、纯净的“净”意,不是渡入,而是如同轻柔的指尖,虚虚点在灵童眉心符印上方寸许之处。
“此乃净意,可宁心,缓你魂中之痛。”月妖解释道,语速平缓,“莫要抗拒,试着感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