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童蜷在厚厚的尘埃里,小小的身子还在细微地颤抖,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连指尖都难以动弹。眉心那幽玄符印的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定韵律,缓慢而坚韧地明灭着,如同沉眠巨兽平稳的呼吸。灰蒙蒙的眸子半阖,长睫上凝着细小的、不知是冷汗还是泪珠的水渍,眼神涣散,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尚未散尽的痛楚余悸,然而在那涣散深处,却似乎又沉淀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寂心石灯悬浮在他额前尺许,焰光已不复先前苍凉温暖的浑厚,显得有几分虚弱,那如豆的心火余烬光芒内敛,却更加凝实纯净,仿佛经历了一次煅烧,褪去了些许岁月的尘霾,显露出内里更本质的悲悯与坚韧。灯焰散发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灵童,缓缓滋养着他虚耗的心神与受创的符印根基。
月妖静坐一旁,面色比身下的尘埃更加灰败,遍布脸颊与脖颈的裂纹颜色似乎更深了,隐隐透出一股衰败的暗沉。方才引蚀力、护循环、调和冲突,心神与力量消耗皆巨,眉心渊潭此刻更是波涛暗涌,那被抽离一丝蚀力后暂时失衡的混沌与剩余蚀力,正疯狂冲撞着“净”意与封镇古意的双重压制,带来阵阵眩晕与针砭神魂的锐痛。她闭目凝神,冰冷的“执念”如万年玄冰,镇压着体内动荡,同时细细体察着方才那凶险万分却终获一线成功的“化蚀为薪”过程,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成了。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蚀力,虽然过程痛苦到几乎崩溃,虽然代价巨大,但那条看似绝无可能的险路,确确实实被踏出了第一步。灵童符印中那点“归藏”本源,在蚀力的焚烧与对抗中,非但未被污染吞噬,反而如精铁经火,去芜存菁,凝实壮大了一丝。寂心石灯的心火,在护持与煅烧中,亦得淬炼,根基似有补益。而最关键的,是那三者之间微弱的“生”之循环,在经历了这场“劫火”洗礼后,非但未断,连接反而更加坚韧、明晰了一分。循环之中,隐隐多了一缕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由被“净化”转化的蚀力本源所化的、精纯的“劫”之生机,与“归藏”厚重、“余烬”悲悯、“净”意澄澈,微妙地交融、流转。
这缕新生的、“劫”中化出的生机,便是希望的火种,是打破“归寂”宿命的可能基石。
良久,月妖缓缓睁开眼,眸中冰寒冷冽依旧,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她看向灵童,那孩童已沉沉睡去,呼吸微弱却平稳,眉心符印稳定明灭,在石灯光晕笼罩下,苍白的小脸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可还痛?”月妖声音干涩沙哑,如同沙砾摩擦。
灵童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灰眸中的涣散与痛楚尚未完全褪去,却已能聚焦。他望着月妖,小嘴瘪了瘪,似乎想哭,却又强忍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蚊蚋:“不……不痛了……就是……好累……好饿……”他说的“饿”,并非腹中饥馁,而是魂魄深处、力量本源过度消耗后的虚乏。
月妖沉默片刻,抬起手,指尖再次萦绕起一丝纯净的“净”意,这一次,她并未直接渡入灵童眉心,而是缓缓点向他微微干裂的嘴唇。那缕“净”意化作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顺着灵童口鼻,流入他四肢百骸,滋养着虚耗的魂魄与本源。虽然杯水车薪,却也能稍解其“饿”。
灵童贪婪地汲取着这清凉的气息,灰眸微微亮了一丝,依恋地蹭了蹭月妖的手指,又沉沉睡去。这一次,睡得更沉,眉宇间那抹属于孩童的稚嫩疲惫,也稍稍舒展。
月妖收回手,目光转向寂心石灯。石灯焰心微微摇曳,传递来一道苍老而虚弱的意念波动:可行……然凶险……不可常为……灵童稚弱,魂魄难承频次……汝身,亦非铁铸……需从长计……
“我知。”月妖以意念回应,冰冷而清晰,“此次只为验路。既通,便可缓图。待其稳固,待灯复原,待我调息,再寻时机。频率、蚀力多寡,皆需慎酌。”
石灯焰光闪烁,传递出赞同的意念,旋即光芒更敛,显然也在全力恢复方才的消耗。
月妖重新闭目,将心神沉入自身。体内状况,不容乐观。渊潭动荡,蚀力与混沌失衡,“净”意消耗甚巨,道基裂纹在方才心力交瘁下,似有加剧之势。然而,在冰冷的“执念”审视下,她也发现了一丝不同——在方才引蚀力、护循环的过程中,她对眉心渊潭的掌控,对“净”意的运用,对自身力量的精微操控,似乎都在那极致的压力下,有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凝练与提升。尤其是那点“净意光点”,在反复消耗与补充中,虽光芒黯淡,其核心的“纯净”与“沉静”之意,似乎更加精粹了一丝。